林清歌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電話那頭是一個很熟悉的聲音。
是王浩。
那個在警局當線人的情報販子。
一個靠賣消息為生的人。
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一個從來不會主動打電話的人。
「姐,出事了。」
王浩的聲音很急促。
充滿了某種很深的恐懼。
那種恐懼壓都壓不住。
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讓林清歌的神經瞬間繃緊。
林清歌坐在安全屋的沙發上。
那是防空洞裡唯一還算完整的家具。
一張破舊的布藝沙發,彈簧都塌了,坐上去整個人都會陷進去。
她的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那咖啡是早上泡的,早就涼透了。
但她沒在意。
她在等消息。
等任何關於救贖會的消息。
「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
但那平靜下面,藏著某種隨時會爆發的東西。
「他們在廣場上組織一個什麼『祈福大會』。」
王浩說。
他的語速很快。
快得像是在趕時間。
「從昨天開始就在宣傳,說是能治療溺水病。」
「但我今天去了他們的據點,看到了一些不對勁的東西。」
林清歌的手握緊了杯子。
「什麼東西?」
「他們在地下室里放了一個東西。」
王浩的聲音開始顫抖。
那顫抖很明顯。
「一個肉塊。」
「特別大。」
「特別噁心。」
「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的器官。」
他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回憶那個東西的樣子。
「有多大?」
林清歌問。
「大概……有一個人那麼大。」
王浩說。
「它還在動。」
「還在跳。」
「還在呼吸。」
「我問了一個教徒,那個人說那是『聖物』。」
「說是溺亡主教從海底帶回來的。」
林清歌放下了咖啡杯。
那杯子磕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身體坐直了。
筆直。
像一根繃緊的弦。
「什麼的一部分?」
「他沒說。」
王浩說。
「但我有種感覺……」
「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種感覺很對。
林清歌也有同樣的感覺。
從海底帶回來的東西。
還在跳動的東西。
被當成聖物的東西。
那只能是……
深海新娘的一部分。
是那個由無數屍體縫合而成的怪物的一部分。
是那個被陳默用鎖鏈禁錮在深海底下的東西的一部分。
救贖會從那裡取走了一塊肉。
一塊還在活著的肉。
一塊還能呼吸的肉。
他們要做什麼?
「這個『祈福大會』什麼時候舉行?」
林清歌問。
「明天下午六點。」
王浩說。
「在中央廣場。」
「他們已經通知了超過五千名溺水病患者前去參加。」
電話掛斷了。
林清歌沒有立刻反應。
她坐在那裡。
一動不動。
只有她的腦子在動。
在飛速地運轉。
在拼湊著所有的信息。
救贖會。
溺亡主教。
從海底帶回來的「聖物」。
五千名患者。
「祈福大會」。
這些詞彙拼在一起。
形成了某種很清晰的畫面。
某種充滿了很深的恐懼的畫面。
她明白了。
她完全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祈福大會」。
這是一個獻祭。
一個目的在於召喚某種東西的獻祭。
溺亡主教要用那五千名患者做祭品。
要用他們的生命,他們的靈魂,他們的痛苦,來喚醒那個被禁錮在深海里的東西。
來讓那個東西衝破陳默的鎖鏈。
來到地面。
來到第九區。
來到所有人面前。
她站了起來。
走到了房間的另一側。
那裡有一張簡易的床。
是幾個木箱拼起來的,上面鋪了一層棉絮。
陳默躺在上面。
他的身體已經能活動了。
雖然仍然有很多傷口,雖然臉色還是蒼白,雖然左眼還是看不見。
但他的生命已經穩定了。
心跳正常。
呼吸正常。
體溫正常。
他活下來了。
許硯坐在他旁邊。
正在給他換藥。
那些繃帶被一層層解開,露出下面正在癒合的傷口。
那些傷口還很新。
還很猙獰。
但它們正在癒合。
「他醒了嗎?」
林清歌問。
「剛才醒過一次,但又睡了。」
許硯說。
他的聲音很輕。
像是怕吵醒陳默。
「他的身體很虛弱。」
「需要休息。」
「需要時間。」
「等他醒來,告訴他發生了什麼。」
林清歌說。
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許硯抬起頭。
「你要做什麼?」
他的聲音里有一絲擔憂。
「我要去阻止一場災難。」
林清歌說。
「如果可能的話。」
她拿起了她的外套。
那是一件黑色的夾克,防水的,有好多口袋。
她拿起了她的手槍。
那把槍從基地帶出來,一直跟著她。
她檢查了彈匣。
滿的。
她檢查了保險。
關著的。
她拿起了她的證件。
那些證件早就沒用了。
聯邦調查局早就把她的名字從系統里刪了。
但她還是帶著。
習慣。
然後她走向了出口。
走向了那個通向地面的樓梯。
走向了那個可能一去不回的地方。
——
中央廣場從中午開始就聚集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多得像是整個第九區的人都來了。
他們穿著不同樣式的衣服。
有的是西裝,打著領帶。
有的是破舊的工裝,上面還有油漬。
有的是睡衣,腳上還穿著拖鞋。
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
有中文。
有英文。
有那些聽不懂的方言。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患有溺水病。
那種病讓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活人。
他們的皮膚有著某種很特殊的顏色。
不是正常的膚色。
是那種灰白色的、泛著青的、看起來就像是被水浸泡過久的屍體的顏色。
他們的眼睛無神。
瞳孔散大。
眼白混濁。
像是死人的眼睛。
他們的動作緩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盡全力。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慢放。
他們就像是行屍走肉一樣。
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驅動著。
廣場的中央有一個很大的噴泉。
那是第九區的標誌性建築。
平時總是有很多人在這裡拍照。
情侶在這裡約會。
孩子在這裡玩水。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那噴泉被改造了。
平時是關閉的。
但今天它被打開了。
從噴泉的水管里流出來的不是清水。
是某種發渾的、有顏色的液體。
那液體是淺藍色的。
像是海水的那種藍。
但又更深一些。
更濃一些。
更……詭異一些。
就像是某種被稀釋的血液。
就像是某種被混在水裡的、來自於深海的東西。
那種液體流進噴泉的水池裡。
水池本來是空的。
但現在慢慢地被填滿了。
那顏色越來越深。
越來越濃。
越來越讓人不安。
溺亡主教站在廣場的高台上。
那是臨時搭建的台子。
用木板和鋼管搭起來的。
台子上鋪著紅色的地毯。
台子後面掛著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
旗幟上畫著救贖會的標誌。
那條銜尾蛇。
那個吞噬自己的怪物。
溺亡主教的身體穿著某種很奇怪的衣服。
那不是普通的宗教服裝。
而是某種充滿了古老味道的、用某種黑色的布料製成的長袍。
那長袍很厚重。
拖在地上,蓋住了他的腳。
長袍上畫滿了符號。
那些符號不是印刷上去的。
是繡上去的。
用金色的線。
一針一線地繡出來。
那些符號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來自於深海的、無法被完全辨認的東西。
有的是扭曲的線條。
有的是怪異的圖形。
有的是像是文字的圖案。
它們在陽光下閃爍。
像是活的一樣。
溺亡主教的臉上帶著笑容。
那笑容不是普通的笑容。
那笑容充滿了某種很深的、充滿了瘋狂的欣喜。
那種欣喜是病態的。
是扭曲的。
是讓人看了就不舒服的。
他張開雙臂。
像是在擁抱整個廣場。
「諸位信徒。」
他用一種很低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吸引力的語調說。
那聲音不高。
但每一個人都能聽到。
清清楚楚。
就像是在耳邊說話。
「歡迎你們來到這個偉大的時刻。」
「今天,我們將見證一個奇蹟。」
「今天,我們將迎接偉大的存在的降臨。」
「今天,深海之主的力量將治療你們的病痛。」
「將拯救你們的靈魂。」
「將給予你們永恆的生命!」
人群開始歡呼。
但那不是真實的歡呼。
那是某種被控制的、由某種無形的力量驅動的聲音。
那些聲音整齊劃一。
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像是被人按下了同一個按鈕。
沒有興奮。
沒有喜悅。
只有空洞。
只有機械。
只有被操控的傀儡。
林清歌從廣場的邊緣走入了人群。
她穿著便衣。
那件黑色夾克讓她融入人群。
她的槍隱藏在腋下的槍套里。
誰也看不出來。
她的目光掃過了周圍的環境。
掃過了每一個角落。
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
每一個可能逃生的路線。
這是她的習慣。
無論去哪裡,先找好退路。
她看到了救贖會的成員。
那些穿著黑色長袍的人。
站在人群的各個位置。
有的在入口。
有的在出口。
有的在噴泉旁邊。
有的在高台下面。
就像是某種無聲的守衛。
她也看到了那個噴泉。
看到了從噴泉里流出來的那種奇怪的液體。
那種淺藍色的、越來越濃的液體。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
但她聞到了。
那是深海的味道。
是那種混合了海水、腐爛物、和某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的味道。
她估計。
那液體就是王浩說的那個「聖物」。
那塊來自於深海新娘的血肉。
溶解在水裡的血肉。
將要被獻祭者吸收的血肉。
五千個溺水病患者。
五千個已經被深海污染的人。
如果他們都吸收了那血肉……
林清歌的手按在了她的槍上。
那把槍在衣服下面,貼著皮膚。
冷。
但她沒有立刻行動。
她需要等待。
等待正確的時刻。
等待溺亡主教顯露出他的真正意圖。
等待那個她能一擊必殺的時機。
「現在。」
溺亡主教的聲音變得更加高亢。
更加激動。
「現在讓我們開始儀式!」
「讓我們一起進入這神聖的池水中!」
「讓我們接受偉大存在的祝福!」
人群開始向噴泉走去。
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磁力吸引。
他們緩慢地。
無法抵抗地。
向著那個噴泉移動。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他們開始脫掉衣服。
那些西裝。
那些工裝。
那些睡衣。
一件件脫下來。
扔在地上。
扔得到處都是。
他們開始進入噴泉。
進入那種充滿了藍色液體的水池。
那液體漫過他們的腳踝。
漫過他們的小腿。
漫過他們的膝蓋。
漫過他們的大腿。
他們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就像是等待屠宰的牲畜。
林清歌看到了這一切。
她的臉變得很嚴肅。
很冷。
她知道,如果她不立刻行動,這場獻祭就會徹底地開始。
那些人的生命就會成為祭品。
那個東西就會從深海被喚醒。
她拔出了她的槍。
那動作很快。
快到沒有人反應過來。
她朝著高台射出了一槍。
「砰——!」
槍聲在廣場上炸響。
那聲音太大了。
大到震得人耳朵疼。
大到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很多人停止了他們的動作。
他們驚恐地看向了槍聲的來源。
看向了那個站在人群中的女人。
溺亡主教也轉身看向了林清歌。
他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很深的、充滿了怒意的表情。
那種怒意讓人害怕。
「是你。」
他用一種很低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認識的語調說。
那認識里有很多東西。
有驚訝。
有憤怒。
還有一種……欣喜?
「林清歌。」
「你來得正好。」
他笑了。
那笑容讓人毛骨悚然。
「因為沒有你,這場獻祭就不完整。」
他抬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裡握著某樣東西。
某個很小的、閃爍著藍色光芒的物體。
那物體不大。
大概只有拳頭大小。
但它的光芒很亮。
亮得刺眼。
那光芒是藍色的。
很深很深的藍色。
像是從海底最深處透出來的那種藍。
那物體就像是某個生物的心臟。
像是來自於深海的某個東西的核心。
它在跳動。
一下一下。
在溺亡主教的手心裡跳動。
「這是深海新娘的核心血液。」
溺亡主教說。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驕傲。
「一滴就足以在一個普通的湖裡創造出一個漩渦。」
「而現在,我有整整一升。」
「足以淹沒整個第九區。」
他的手指開始動作。
開始捏那個物體。
開始擠壓它。
開始讓它釋放出更多的光芒。
他開始念誦某種古老的、聽不清楚的語言。
那語言很陌生。
完全聽不懂。
但那語言充滿了某種很深的節奏。
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的節奏。
像是深海暗流涌動的節奏。
像是某個巨大生物呼吸的節奏。
噴泉里的液體開始變色。
從藍色變成了深藍色。
從深藍色變成了黑色。
純黑色。
黑得像墨。
黑得像深淵。
黑色的液體開始翻滾。
開始冒泡。
開始散發出某種很刺鼻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味道。
那味道讓人想吐。
讓人頭暈。
讓人站不穩。
人群開始尖叫。
但他們的尖叫很奇怪。
那不是恐懼的尖叫。
那是某種充滿了陶醉的、被某種力量控制的聲音。
那聲音里沒有痛苦。
只有滿足。
只有快樂。
只有病態的、扭曲的快樂。
林清歌跑向了高台。
她的腿在動。
她的肺在呼吸。
她的心臟在狂跳。
她需要阻止溺亡主教。
需要從他手裡奪走那個充滿了深海力量的核心血液。
需要在那東西被完全激活之前,讓它停下來。
但她還沒有跑到一半。
高台周圍的救贖會成員就攔住了她。
他們的數量很多。
多得數不清。
可能有二十個。
都穿著黑色的長袍。
都有著某種很深的、超越了人類的力量。
他們的眼睛是黑色的。
沒有眼白。
只有黑色。
像是兩個空洞。
林清歌沒有選擇。
她開始射擊。
「砰——砰——砰——!」
槍聲在廣場上連續炸響。
一個救贖會的成員倒下了。
兩個。
三個。
四個。
子彈穿過他們的身體。
他們倒下。
但更多的成員從人群里走出來。
從那些患者中間走出來。
從那些黑色的長袍後面走出來。
他們的數量似乎是無限的。
就像是救贖會早就預料到了林清歌會來。
就像是這一切都在溺亡主教的計劃之中。
就像是他故意讓林清歌知道這個消息。
故意讓她來。
故意讓她走進這個陷阱。
「你看。」
溺亡主教的聲音繼續傳來。
那聲音里充滿了得意。
充滿了勝券在握的自信。
「即使你來了,你也改變不了什麼。」
「因為深海之主已經開始甦醒了。」
噴泉里的液體終於開始了某種很明顯的變化。
那液體不再是液體。
它變成了某種半透明的、充滿了粘性的物質。
像是一大塊果凍。
像是一大團鼻涕。
在那物質里,某個輪廓開始顯現。
某個很大的、來自於深海的、無法被完全看清的輪廓。
那輪廓模糊。
扭曲。
不斷變化。
像是一團霧氣。
像是一個幻覺。
但那東西存在。
那東西正在成形。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身體。
那只是一個投影。
只是一個前兆。
只是一個開始。
但即使是一個投影,它散發出的力量也足以讓所有人都感受到死亡的臨近。
那力量壓下來。
壓得人喘不過氣。
壓得人想跪下去。
壓得人想放棄一切抵抗。
「不。」
林清歌咬著牙說。
「絕對不行!」
她停止了射擊。
她轉身跑向了廣場的另一側。
那裡有一些建築。
老舊的小樓。
廢棄的商店。
那些建築的地下室里可能有某些她能利用的東西。
比如煤氣管道。
比如電力設備。
比如任何能製造混亂的東西。
她需要在投影完全成形之前,想到什麼辦法。
需要在那東西徹底降臨之前,阻止它。
但時間不夠了。
完全不夠了。
噴泉的液體開始濺出。
濺出的不是液體。
而是某種半透明的、充滿了觸手的東西。
那些觸手在空中揮舞。
在到處亂抓。
在試圖抓住任何活著的東西。
它們很細。
很長。
很靈活。
像是章魚的觸手。
但又比章魚的多得多。
多得數不清。
一條觸手捲住了一個正在逃跑的女人。
把她拖向噴泉。
她在尖叫。
在掙扎。
但沒有用。
她被拖進那個半透明的物質里。
消失了。
人群開始真正的逃跑了。
不再是那種被控制的、無法抵抗的逃跑。
而是真實的、充滿了恐懼的、本能的逃跑。
父母抱起他們的孩子。
年輕人推開老人。
男人女人互相踩踏。
每個人都在試圖逃離那個正在成形的、來自於深海的東西。
尖叫聲。
哭喊聲。
咒罵聲。
混在一起。
亂成一團。
林清歌看到了這一切。
她停止了她的逃跑。
她站在人群中。
被人流推來推去。
她看著那個正在成形的投影。
看著那些揮舞的觸手。
看著那些被拖走的人。
她意識到了什麼。
她轉身。
她的槍對準了那個正在成形的投影。
她開始射擊。
「砰——砰——砰——砰——!」
槍聲很連續。
很急促。
子彈一顆接一顆地飛出去。
但那些子彈穿過了那個投影。
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就像是在射擊一團煙霧。
就像是在射擊一個幻覺。
因為那東西已經不屬於物理世界了。
那是某種精神層面的東西。
某種由神秘力量組成的東西。
某種來自規則之外的東西。
普通的武器對它無效。
完全無效。
林清歌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放下了槍。
她的手垂在身側。
槍口對著地面。
她閉上了眼睛。
她在思考。
在試圖找到任何可能的解決方案。
任何可能的辦法。
任何可能的希望。
但什麼都沒有。
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有那個投影在成形。
只有那些觸手在揮舞。
只有尖叫聲在迴蕩。
就在這個時刻。
就在這個最絕望的時刻。
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噴泉前。
不是從人群中走出來的。
是從另一個方向。
是從廣場邊緣的陰影里。
是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是陳默。
他的身體還很虛弱。
他的手臂上仍然綁著繃帶。
那些繃帶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
他的左眼仍然在流血。
那道疤痕從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臉上沒有血色。
蒼白得像紙。
但他來了。
他站在那個噴泉前。
站在那個正在成形的投影前。
站在溺亡主教面前。
他用某種他無法解釋的方式。
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
來到了這裡。
他看著那個正在成形的、來自於深海的投影。
他看著那些揮舞的觸手。
他看著溺亡主教。
他看著整個廣場上的混亂。
「陳默,別來!」
林清歌大聲喊。
那聲音大得蓋過了所有的尖叫。
「你現在不能戰鬥!」
但陳默沒有聽她的。
他抬起了他的手。
他的影子開始扭曲。
開始變形。
開始顯露出那個來自於深海最深處的、某個古老東西的真實形態。
那影子從他腳下站起來。
越來越大。
越來越高。
直到有三米高。
直到覆蓋了整個噴泉。
那影子有太多的肢體。
無數的肢體從它身上伸出來。
有粗的。
有細的。
有的像手臂。
有的像觸手。
都在動。
都在揮舞。
那影子有太多的眼睛。
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它的身體上。
那些眼睛都在眨動。
都在看著那個投影。
那影子有太多的嘴。
在頭上。
在手上。
在身體上。
那些嘴都在同時尖叫。
都在同時發出某種讓人發瘋的聲音。
那個影子和正在成形的投影對峙著。
兩個來自於深海的東西。
在廣場上進行某種無聲的對抗。
那種對抗沒有聲音。
沒有火光。
沒有衝擊波。
但有壓力。
那種壓力讓人無法呼吸。
讓人心跳停止。
讓人想跪下去。
「你要和我爭奪對深海的控制權嗎?」
溺亡主教的聲音充滿了某種很深的好奇。
那好奇裡帶著嘲諷。
帶著輕蔑。
「不。」
陳默用一種很平靜的語調說。
那平靜讓人害怕。
「我只是要阻止你摧毀這個城市。」
「那就等死吧。」
溺亡主教說。
噴泉里的液體突然劇烈地翻滾了起來。
從液體裡衝出來的不是一個觸手。
而是無數個觸手。
從那個半透明的物質里衝出來。
向四面八方伸展。
充滿了整個廣場。
覆蓋了整個天空。
那些觸手太多了。
多到看不見天。
多到讓人絕望。
廣場中央的噴泉發出了一聲很刺耳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壓力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金屬被撕裂。
像是玻璃被壓碎。
像是骨頭被折斷。
然後,噴泉的水池突然開始變色。
從黑色變成了深紅色。
鮮紅色的血液開始從噴泉的各個出口噴湧出來。
那不是比喻。
那是真實的血液。
來自於那個投影的、來自於深海的血液。
那血液很濃。
很稠。
帶著腥味。
帶著死亡的味道。
整個廣場開始被血液淹沒。
從腳踝到小腿。
從小腿到膝蓋。
從膝蓋到大腿。
越來越高。
越來越深。
——
林清歌看著這一切。
她站在血液里。
那血液已經漫過了她的腰。
冷。
刺骨的冷。
她看著陳默和那個投影的對抗。
看著那個投影變得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真實。
越來越完整。
她知道,僅僅憑陳默現在的力量,是無法徹底地阻止這個投影的。
他在深海里消耗了太多。
他受了太重的傷。
他太虛弱了。
他需要幫助。
她需要做什麼。
但什麼呢?
她不是作家。
她不能改寫規則。
她不是殺手。
她不能殺死那個投影。
她只是一個記錄者。
一個觀察者。
一個見證者。
她能做什麼?
她的腦子在飛速地轉動。
她的手在顫抖。
她看著高台上的溺亡主教。
他仍然在念誦那種古老的語言。
他仍然在握著那個充滿了深海力量的核心血液。
只要他還握著那東西,這個獻祭就不會停止。
只要他還活著,這個投影就會繼續成形。
這是唯一的辦法。
唯一的希望。
唯一的機會。
林清歌做出了她的決定。
她開始跑向高台。
在血液里跑。
那血液很深。
很稠。
很重。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但她在跑。
拼命地跑。
救贖會的成員試圖攔住她。
他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伸出他們的手。
想要抓住她。
但她躲開了。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躲開了。
血液開始漫過她的胸口。
漫過她的脖子。
漫過她的下巴。
她快要淹死了。
但她沒有停。
她繼續跑。
繼續向前。
向那個高台。
向溺亡主教。
向那個唯一的、改變這一切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