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午夜時分變得更加劇烈。
那不是普通的雨。
那是某種從天而降的瀑布。
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的水花有半人高。
砸在汽車上,車頂都凹進去了。
砸在人身上,皮膚都會發紅髮疼。
閃電一直在照亮第九區的天空。
一道接一道。
亮得刺眼。
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每一次閃電,都能看清整個廣場。
看清那些正在蠕動的東西。
看清那些正在流淌的血液。
看清那些正在倒下的人。
雷聲在不斷地炸響。
一聲接一聲。
震得人耳朵疼。
震得人心臟都在顫抖。
就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憤怒。
都在咆哮。
都在撕裂自己。
廣場周圍的街道突然變得很擁擠。
那些街道原本空蕩蕩的。
原本只有雨水。
只有黑暗。
但現在,來自治安局的車隊出現了。
那些車都是黑色的。
裝甲很厚。
看起來像是某種戰爭機器。
輪胎有半人高,碾過積水時濺起巨大的水花。
車身兩側有射擊孔,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車隊停止在廣場的各個進出口。
車頭的大燈亮著。
刺穿了雨幕。
照出了那些還在廣場上掙扎的人。
治安官們從車裡走出來。
他們穿著防彈衣。
黑色的,厚重的,能擋住子彈的那種。
他們攜帶著自動步槍。
槍管很長,槍口有消焰器。
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是職業軍人才有的表情。
見慣了生死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領隊的人是一個很高大的男人。
身高一米九以上。
肩膀很寬。
肌肉很結實。
看起來像是某個資深特種兵。
他的代號是「鐵血」。
他曾經是林清歌的部下。
在很多年前,林清歌還在治安局的時候,他就跟著她。
他信任她。
崇拜她。
願意為她去死。
他接到的命令很簡單:控制廣場,逮捕溺亡主教,保護平民。
但當他看到廣場上的景象時,他明白了——這不是一個能被簡單地執行的任務。
這不是任務。
這是戰爭。
廣場已經被血液淹沒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血液。
鮮紅的。
閃閃發光的。
充滿了某種不自然的光澤的血液。
那些血液從噴泉里湧出來。
從那個正在成形的投影里湧出來。
從那些被撕碎的人的身體裡湧出來。
它們在廣場上流淌。
在廣場上匯聚。
在廣場上形成一個越來越大的血湖。
從廣場中央的噴泉里,某個巨大的、由觸手組成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浮現。
那東西的輪廓超過了十米。
比三層樓還高。
它的觸手不是幾根。
是幾十根。
是幾百根。
密密麻麻的。
從它那模糊的身體裡伸出來。
在空中揮舞。
在尋找活物。
在試圖抓住任何能夠接觸到的東西。
一條觸手捲住了一個還沒跑遠的男人。
那男人尖叫著。
掙扎著。
但他的掙扎沒有任何意義。
觸手把他拖向那個投影。
拖進那團模糊的、半透明的物質里。
然後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什麼都沒有留下。
連骨頭都沒有。
「天啊。」
鐵血用一種很低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震驚的語調說。
那震驚壓都壓不住。
從心臟里湧出來。
從眼睛裡溢出來。
「這是什麼?」
「執行命令。」
無線電里傳來了林清歌的聲音。
那聲音很急促。
很尖銳。
充滿了某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開火!」
鐵血舉起了他的手。
那隻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
然後猛地揮下。
治安官們立刻開始射擊。
槍聲在雨夜中連續炸響。
「噠噠噠噠噠——!」
自動步槍的火舌在黑暗中閃爍。
像是無數條火龍。
子彈擊中了那個來自於深海的投影。
擊中了那團模糊的、半透明的物質。
擊中了那些揮舞的觸手。
那些觸手被打斷了。
被打得粉碎。
但很快,新的觸手就從那團物質里長出來。
長得更快。
更多。
更粗壯。
就像是物理傷害對它沒有任何作用。
就像是它根本不在乎這些子彈。
「調整戰術!」
林清歌的聲音繼續傳來。
那聲音裡帶著喘息。
帶著奔跑的喘息。
「集中火力攻擊那個高台!」
治安官們改變了他們的射擊方向。
他們的槍口轉向了高台。
轉向了那個站在高台上的身影。
轉向了溺亡主教。
轉向了那個正在念誦古老語言、控制整場獻祭的人。
子彈飛向高台。
密密麻麻的。
像是雨點。
但救贖會的信徒擋在了前面。
他們從人群里走出來。
從那些還在逃竄的人群里走出來。
從那些還在尖叫的人群里走出來。
走出來時,他們開始發生某種很恐怖的變化。
那種變化不是緩慢的。
是瞬間的。
是劇烈的。
他們的皮膚開始變色。
從肉色變成了青藍色。
那種藍色很深。
很冷。
像是深海的顏色。
像是死人的顏色。
他們的手開始變形。
從五指變成了某種充滿了吸盤的觸手。
那些吸盤在蠕動。
在一開一合。
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尋找獵物。
他們的嘴開始擴大。
從正常的人類嘴巴變成了某種能夠吞下一個人頭的巨大開口。
那些嘴裡長滿了牙齒。
一層層的。
密密麻麻的。
像是鯊魚的牙齒。
像是某種專門用來撕碎獵物的工具。
他們變成了怪物。
半人半魚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壓倒性壓力的怪物。
那些怪物發出嘶吼聲。
那聲音不是人類能發出的。
是某種更古老的、來自於深海的東西。
「開火!」
鐵血命令。
他的聲音很大。
大到蓋過了雨聲。
大到蓋過了怪物的嘶吼。
槍聲變得更加激烈。
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過去。
怪物們被子彈擊中。
他們的身體被撕裂了。
血肉橫飛。
藍色的血濺得到處都是。
但他們沒有停止。
他們繼續向治安官們衝來。
繼續奔跑。
繼續嘶吼。
即使腿被打斷了。
即使肚子被撕開了。
即使腸子拖在地上。
他們還在沖。
衝來時,他們用他們那些變形的、充滿了吸盤的觸手揮舞著。
揮舞時,他們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一條觸手抽在一個治安官的臉上。
那治安官的臉瞬間就爛了。
皮膚撕裂。
骨頭碎裂。
眼球爆出。
他倒下了。
一條觸手纏住另一個治安官的脖子。
收緊。
收緊。
再收緊。
那治安官的臉開始變紫。
舌頭伸出來。
眼睛凸出來。
然後,他的脖子斷了。
咔嚓一聲。
很清脆。
他倒下了。
治安官們開始倒下。
一個接一個。
血液在雨夜中流淌。
和雨水混在一起。
和那些藍色的血混在一起。
槍聲、尖叫聲和某種來自於那些怪物的、像是動物一樣的嘶吼聲混合在一起。
形成了某種充滿了絕望的、來自於戰場的交響樂。
但這還沒有結束。
遠遠沒有。
當治安官們正在與那些怪物對抗時,另一支隊伍出現了。
那是審判庭的士兵。
他們穿著不同的制服。
不是治安局的黑色。
是審判庭的深灰色。
他們攜帶著更加先進的武器。
那些武器的槍口閃爍著某種藍色的光芒。
那是審判庭特製的、能對超凡者造成傷害的武器。
他們的出現是因為許硯聯繫了審判庭內的反財閥派系。
在那個派系的人看來,波塞冬和救贖會早就該被清理了。
但他們沒有證據。
沒有機會。
沒有藉口。
現在,他們有了。
許硯告訴他們,波塞冬和救贖會正在試圖摧毀第九區。
他告訴他們,這是一個能夠推翻波塞冬權力的機會。
審判庭的人相信了他。
或者說,他們看到了機會。
看到了一個能讓他們上位的機會。
看到了一個能讓他們獲得更多權力的機會。
他們派出了一支精銳部隊。
那支部隊的指揮官是一個很年輕的女性。
看起來像是某個貴族出身。
她的皮膚很白。
她的五官很精緻。
她的眼神很冷。
她的代號是「刃」。
她的目標很明確:摧毀所有的救贖會成員,奪取溺亡主教手裡的那個核心血液。
「刃」舉起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白。
很細。
像是一件藝術品。
但她的手勢很專業。
很果斷。
她的隊伍立刻開始行動。
他們用精準的、充滿了軍事訓練味道的方式,從側翼進入了戰場。
他們的腳步很輕。
很快。
很整齊。
就像是一個人在走。
他們的槍口對準了那些正在與治安官們對抗的怪物。
對準那些青藍色的、揮舞著觸手的、正在嘶吼的東西。
「開火。」
「刃」輕聲說。
槍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怪物們開始真正地倒下。
審判庭的士兵們使用了某種特殊的子彈。
那些子彈不是普通的鉛彈。
是銀色的。
在雨夜中閃著光。
是審判庭特製的、能穿透超凡防禦的子彈。
怪物們在被擊中後,他們的身體開始解體。
不是簡單的倒下。
是從內部開始崩裂。
先從胸口開始。
出現裂縫。
裂縫擴大。
然後整個身體炸開。
炸成碎片。
炸成肉末。
炸成什麼都看不清的東西。
他們在解體時,會釋放出某種充滿了絕望的、像是尖嘯的聲音。
那聲音很尖。
很刺耳。
能穿透雨聲。
能穿透槍聲。
能穿透人的耳膜。
但怪物還在不斷地增加。
更多的救贖會信徒從廣場周圍的建築物里走出來。
從那些老舊的小樓里。
從那些廢棄的商店裡。
從那些黑暗的巷子裡。
他們走出來時,也在進行相同的變身。
都在變成那種半人半魚的怪物。
數量越來越多。
可能有一百個。
可能有兩百個。
可能有……無數個。
他們像是螞蟻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湧向那些還在射擊的士兵。
湧向那些還在掙扎的平民。
湧向那個正在成形的投影。
戰場變成了某種充滿了混亂的、無法被控制的地獄。
血液在雨中流淌。
和雨水混在一起。
在地上形成一條條紅色的溪流。
屍體在地上堆積。
一具疊著一具。
有的完整。
有的不完整。
有的只剩下一隻手。
或者一隻腳。
或者一團看不清的東西。
爆炸聲不斷地炸響。
那是某些士兵在使用手雷。
用手雷來對抗那些無法用普通武器完全摧毀的怪物。
手雷炸開時,會濺起很高的水花。
很高的火光。
很高的……
血肉。
然後,天空中傳來了某種很不尋常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雨聲。
不是雷聲。
不是槍聲。
是某種很沉重的、充滿了機械感的聲音。
「嗡——嗡——嗡——」
像是引擎在轟鳴。
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接近。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個巨大的身影從天而降。
那是一台機甲。
高度超過了五米。
比兩層樓還高。
形狀看起來像是某個放大了的、充滿了生物特徵的人類。
但它不是人類。
它是某種用生化技術改造的、充滿了武器的、看起來像是某個來自於科幻電影的東西。
它有兩條粗壯的腿。
有兩條更長的手臂。
有一個圓形的、像頭盔一樣的頭部。
它的身體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裝甲。
那些裝甲不是金屬。
是某種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組織的生物材料。
那些組織在跳動。
在蠕動。
在呼吸。
機甲降落在了廣場的中央。
降落時,它造成了一個很大的衝擊波。
那衝擊波很大。
大到吹飛了周圍的所有人。
治安官。
審判庭士兵。
怪物。
平民。
全部被吹飛了。
像落葉一樣。
機甲的艙門打開了。
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那是崔博士。
他的臉上帶著某種很深的、充滿了瘋狂的微笑。
那微笑在雨夜中格外刺眼。
格外讓人不舒服。
「各位。」
他用一種很高的、充滿了某種戲劇感的語調說。
那聲音通過機甲上的擴音器傳出來。
傳遍整個廣場。
傳到每一個人耳朵里。
「歡迎來到新時代。」
「這是我為波塞冬設計的最新成果——生化戰爭機甲,代號『深淵獵手』。」
他走到了機甲的頂部。
站在那裡。
站在雨中。
站在火光中。
站在那裡,俯視著整個戰場。
他可以看到治安官們和審判庭的士兵們正在與怪物們進行巷戰。
可以看到那些屍體。
那些血液。
那些正在燃燒的汽車。
他可以看到陳默和那個來自於深海的投影正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對抗。
可以看到那兩種力量的交鋒。
可以看到那個投影在陳默的壓制下,暫時無法完全成形。
他可以看到林清歌正在試圖沖向高台。
可以看到她在血水中掙扎。
在那些觸手中穿行。
在向那個溺亡主教靠近。
「這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內。」
崔博士說。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得意。
充滿了驕傲。
「波塞冬的失敗只是暫時的。」
「救贖會的獻祭會成功。」
「深海之主的投影會完全成形。」
「而這台機甲,將會在混亂中存活下來。」
「並將所有見證這場獻祭的人都殺死。」
他停頓了一下。
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沒有目擊者,就沒有真相。」
「沒有真相,波塞冬就能繼續活下去。」
他打開了機甲的武器系統。
機甲的手臂開始變形。
那些粗壯的手臂,表面裂開了一道道縫隙。
縫隙擴大。
從裡面伸出無數根槍管。
那些槍管很細。
很多。
密密麻麻的。
像是一個蜂窩。
機甲的胸部也打開了。
那層半透明的裝甲向兩側滑開。
裡面暴露出了某種看起來像是某個很大的炮台的東西。
那個炮台是圓形的。
直徑有一米。
裡面閃爍著某種藍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
很刺眼。
充滿了毀滅的力量。
「開始清場。」
崔博士命令。
機甲開始行動。
它的槍口對準了周圍的一切。
對準了治安官。
對準了審判庭的士兵。
對準了那些怪物。
對準了那個正在成形的投影。
機甲不分敵友地開始射擊。
「噠噠噠噠噠——!」
那些槍管同時開火。
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
不是普通的子彈。
是某種能爆炸的子彈。
每一顆子彈擊中目標時,都會炸開。
都會產生一個不小的衝擊波。
都會讓周圍的人都倒下。
治安官們被擊中了。
審判庭的士兵們被擊中了。
那些怪物也被擊中了。
所有人都被擊中了。
爆炸變得更加劇烈。
火光變得更加刺眼。
整個廣場變成了某種充滿了火光、煙霧和血液的、無法被描述的戰場。
「所有人!」
林清歌的聲音在無線電里尖叫。
那聲音很大。
大到壓過了槍聲。
大到壓過了爆炸聲。
大到壓過了機甲引擎的轟鳴。
「躲避機甲的攻擊!集中火力攻擊那台機器!」
治安官們和審判庭的士兵們改變了他們的目標。
他們不再對抗那些怪物。
他們開始對著機甲射擊。
所有的槍口都轉向了那台巨大的、正在肆虐的機器。
子彈如暴雨般傾瀉過去。
擊中了機甲的外殼。
但機甲的防禦很強。
那些子彈打在外殼上,只留下一點點白色的痕跡。
連裂縫都沒有。
連凹痕都沒有。
機甲甚至都沒有被打退一步。
它繼續前進。
繼續射擊。
繼續摧毀一切。
它走向了治安官們。
走向了那些還在射擊的士兵。
走向了任何它能夠踩死的東西。
它的腳踩下來時,地面震顫了。
「咚——!」
「咚——!」
「咚——!」
周圍的建築物的牆壁都被震裂了。
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頂。
玻璃碎了。
磚塊掉了。
有人被壓在廢墟下。
有人被機甲直接踩中。
被踩中的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身體直接爆開。
血肉濺得到處都是。
人類的屍體被機甲踩成了肉泥。
和雨水混在一起。
和泥土混在一起。
和那些藍色的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誰是誰。
「這是絕望。」
崔博士在機甲的頂部笑著說。
那笑聲很大。
很刺耳。
很瘋狂。
「這就是我要帶給你們的東西。」
「絕望和死亡。」
但就在這時,另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戰場上。
那是許硯。
他從某個被摧毀的建築物的廢墟里走出來。
那廢墟原本是廣場旁邊的一個小商店。
現在,它變成了一堆磚塊和木頭。
許硯從那些磚塊里爬出來。
他的身體滿是血和灰塵。
衣服破了。
臉上有傷口。
左手臂垂著,好像斷了。
但他的眼神很清晰。
很堅定。
很冷靜。
他的動作很堅定。
每一步都很穩。
他走向了機甲。
走向那個巨大的、正在肆虐的怪物。
「審判庭的陣地已經被摧毀了。」
他用無線電說。
那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我在機甲的左腹部發現了某個看起來像是能源管道的東西。」
「如果我們能夠破壞它,機甲就會失去動力。」
「你瘋了。」
林清歌在無線電里說。
她的聲音在顫抖。
「那樣你會死的。」
「我知道。」
許硯說。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但如果我不這樣做,我們都會死。」
他開始跑。
跑向那台巨大的、正在不斷摧毀周圍一切的機甲。
他的速度很快。
快得像是離弦的箭。
快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動他。
那個古老的存在曾經跟他簽訂過某種協議。
用他的生命,換取某種力量。
那個協議現在開始了它的最後的、致命的效果。
他能感覺到那種力量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在他的肌肉里燃燒。
在他的骨骼里咆哮。
那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
那是用生命換來的力量。
他衝到了機甲的旁邊。
那機甲太大了。
大得像是山。
他站在它腳下,就像一隻螞蟻。
他開始攀爬。
攀爬這個充滿了槍口、充滿了危險的機甲。
他的手指摳進裝甲的縫隙里。
他的腳蹬在那些突出的部位上。
他爬得很快。
很穩。
就像一隻壁虎。
機甲試圖用它的手臂把許硯掃掉。
那些粗壯的手臂揮舞著。
那些槍管還在射擊。
但許硯躲開了。
他的身體像是有預知能力一樣。
總能提前躲開那些攻擊。
躲開那些揮舞的手臂。
躲開那些子彈。
躲開那些爆炸。
他不斷地向上爬。
爬向那個崔博士所在的、機甲頂部的艙室。
爬向那個正在大笑的、瘋狂的男人。
崔博士看到了許硯。
他的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很深的、充滿了怒意的表情。
那種怒意讓人害怕。
「渺小的蟲子。」
他用一種很低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蔑視的語調說。
那聲音裡帶著憤怒。
帶著不屑。
帶著……殺意。
「你以為你能對我的機甲造成什麼傷害?」
機甲的炮台轉向了許硯。
那個胸口的、巨大的炮台。
那裡面藍色的光芒在聚集。
在越來越亮。
在蓄勢待發。
炮口對準了他。
對準了那個正在攀爬的小小身影。
「死吧。」
崔博士說。
炮口閃爍了。
一道充滿了能量的光線從炮口射出。
那光線是藍色的。
亮得刺眼。
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亮得像是太陽。
那道光線擊中了許硯。
許硯的身體被光線吞沒了。
被完全地、徹底地吞沒了。
被那道藍色的光。
被那毀滅性的能量。
被死亡本身。
「許硯——!」
林清歌在無線電里尖叫。
那聲音大得撕心裂肺。
但沒有人回應。
只有某種很深的、充滿了沉寂的靜音。
只有那道光線的餘韻。
只有機甲引擎的轟鳴。
許硯消失了。
就像是他從來不存在過一樣。
就像是一個被擦掉的句子。
就像是一個被刪掉的角色。
但在那一刻,在那一段充滿了光線的、看起來充滿了死亡的瞬間,林清歌看到了某樣東西。
她看到了。
在那些光芒之中。
在那片刺眼的藍色之中。
許硯的身體雖然在被摧毀,但他用最後的力氣,把某樣東西扔了出去。
扔進了機甲的某個地方。
那個地方是左腹部。
那個他之前發現的能源管道。
那樣東西是什麼,她看不清楚。
被光芒擋住了。
被雨水模糊了。
但她知道它的作用。
因為,在下一個瞬間,機甲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它的槍口停止了閃爍。
它的手臂停止了揮舞。
它的身體停止了移動。
它整個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凍住了。
凍成了一座雕像。
然後,機甲內部開始閃爍某種紅色的光線。
那紅色的光線從那個左腹部開始。
越來越亮。
越來越刺眼。
向四周蔓延。
像血管一樣。
像樹根一樣。
爬滿整個機甲。
「不!」
崔博士尖叫了。
那聲音很大。
很尖。
很絕望。
「不,不,不!」
但已經太晚了。
太晚了。
機甲爆炸了。
「轟——!!!」
那爆炸的威力超過了任何人的預期。
超過了任何人的想像。
整個廣場都被爆炸的衝擊波覆蓋了。
那衝擊波是環形的。
從機甲的中心向四周擴散。
摧毀一切。
推倒一切。
建築物倒塌了。
那些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小樓,全部塌了。
磚塊、木頭、玻璃,全部砸下來。
地面被炸出了一個很大的坑。
那坑有十米深。
直徑有五十米。
火焰升起了。
從那個坑裡升起來。
幾十米高。
照亮了整個夜空。
照亮了那些還在逃竄的人。
照亮了那些還在掙扎的怪物。
照亮了那個還在成形的投影。
林清歌被爆炸波推飛了。
她的身體像一片落葉一樣飛起來。
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然後撞在了某個牆壁上。
「砰——!」
那撞擊太狠了。
狠到她的肋骨都斷了。
狠到她吐血了。
一大口血噴出來。
染紅了她的下巴。
染紅了她的衣服。
但她沒有失去意識。
她的意識還在。
她的眼睛還睜著。
她抬起頭。
她看著那個正在燃燒的、被完全摧毀的機甲的殘骸。
那些殘骸散落一地。
冒著煙。
閃著火星。
發著焦臭。
她看著從殘骸中緩慢地走出來的某個人影。
那個人影很虛弱。
很破損。
但仍然活著。
那是許硯。
他活了下來。
他的身體已經被嚴重燒傷了。
皮膚焦黑。
血肉模糊。
有些地方能看見骨頭。
他的衣服已經完全被燒毀了。
只剩下幾片焦黑的布條掛在身上。
他可能沒有多少時間活了。
可能幾分鐘。
可能幾秒鐘。
但他活著。
他走向了林清歌。
一步一步。
很慢。
每一步都很艱難。
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
他走到林清歌面前。
停下來。
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那些燒傷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晰。
格外明亮。
「任務完成。」
他用一種很低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滿足感的語調說。
那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現在……輪到你們去阻止獻祭了。」
他倒了下來。
倒在林清歌面前。
倒在那些廢墟上。
倒在那片血水裡。
林清歌看著他。
看著他倒下的身體。
看著他殘破的、燃燒過的、被毀掉的身體。
她的手在顫抖。
她的嘴唇在顫抖。
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但她沒有哭。
她沒有時間哭。
她還有任務。
她還有使命。
她還要阻止那個正在成形的投影。
她站了起來。
站在雨中。
站在廢墟中。
站在那些屍體中。
她的眼睛看著廣場中央。
看著那個還在成形的投影。
看著那個還在念誦的溺亡主教。
看著那個唯一能改變一切的機會。
——
戰場在某個瞬間陷入了沉寂。
那種沉寂很奇怪。
不是安靜。
是某種聲音被抽走後的空洞。
那些正在與怪物對抗的治安官們停止了他們的動作。
那些審判庭的士兵們也停止了。
他們都在看著許硯做的東西。
看著他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結果。
看著那台巨大的機甲被完全摧毀。
看著戰場的局勢發生了某種很深的改變。
而在廣場的中央,那個正在成形的、來自於深海的投影仍然在繼續他的工作。
仍然在吸收那些血液。
仍然在擴大自己的身體。
仍然在試圖完全地顯現。
仍然在試圖淹沒這個城市。
但現在,沒有了崔博士的機甲。
沒有了這個最後的、最強大的攻擊力量。
現在,陳默有了一個機會。
現在,林清歌有了一個機會。
現在,所有人都有了一個機會。
一個改變這一切的機會。
一個阻止獻祭的機會。
一個活下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