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從火焰中走了出來。
不是許硯摧毀的那台。
那台已經徹底地、永遠地報廢了。
它的殘骸還在燃燒,黑煙滾滾,散發著刺鼻的焦臭味。
那是另一台。
更大。
更強。
更加充滿了某種來自於深淵的、古老的設計感。
當它從火焰中現身的時候,整個廣場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
那是一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寒意。
是波塞冬公司真正的、最後的殺手鐧。
代號「海神之怒」。
機甲的高度足足有七米。
七米是什麼概念?
那是兩層樓的高度。
那是能夠俯瞰整個廣場的高度。
那是足以讓任何站在它面前的人,都感覺自己像一隻螞蟻的高度。
它的外殼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和機器的混合體。
有些部位是金屬的,閃著冷光。
有些部位是肉質的,在蠕動,在呼吸。
那種混合很不自然。
很不舒服。
就像是一具屍體被強行塞進了一套鋼鐵盔甲里。
就像是某個深海里的怪物,被人撈上來,改造成了戰爭機器。
充滿了某種很不自然的、看起來像是血肉和鋼鐵混合而成的質地。
它的胸口有一個很大的、閃爍著藍色光芒的核心。
那核心有臉盆那麼大。
在不斷地跳動。
一下。
一下。
一下。
就像是某個活的、巨大的心臟。
每跳動一下,那種藍色的光芒就會向四周擴散一次。
擴散到機甲的全身。
擴散到那些金屬和血肉混合的部位。
讓它們都活過來。
機甲的肩膀上各安裝了一個很大的裝置。
那些裝置看起來像是能夠發射某種危險物質的東西。
形狀像是炮塔,但炮口不是圓的,是扁的。
裡面流動著某種綠色的液體。
那種液體在發著光。
在冒著泡。
在等待著被釋放。
機甲的雙手裝備了某種看起來很銳利的刀片。
那些刀片很長。
比人的手臂還長。
閃爍著金屬光澤。
邊緣薄得像是能切開空氣。
最恐怖的是,機甲的整個手臂看起來像是被某種高壓的、充滿了能量的液體填充著。
那些液體在機甲的「血管」里流動。
在那些透明的、半透明的管道里流動。
流動時,它們發出了某種很不祥的、充滿了壓力的聲音。
「咕嚕……咕嚕……咕嚕……」
像是某個巨大的生物在吞咽。
像是在消化什麼。
崔博士坐在機甲的駕駛艙里。
那個駕駛艙在機甲的胸口位置。
被那層半透明的裝甲保護著。
透過那層裝甲,能看到他的臉。
他的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是某種瘋狂的、充滿了科學家理性的瘋狂。
那已經變成了某種純粹的、充滿了某個很深的渴望的東西。
那種渴望超越了理性。
超越了瘋狂。
超越了任何人類能理解的東西。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
大到不正常。
大到眼白都露出來了。
大到眼球都凸出來了。
他的嘴角綻開了一個很大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滿足感的笑容。
那笑容讓人看了就不舒服。
讓人看了就起雞皮疙瘩。
「現在。」
他用一種很低的、像是在對某個虛擬的觀眾說話的語調說。
那聲音通過機甲內部的通訊系統傳出來。
帶著某種回音。
帶著某種金屬質感。
「現在讓我們看看真正的力量。」
他的手按在了操縱杆上。
那操縱杆是金屬的,被他的手握得發燙。
機甲開始移動。
移動方式很緩慢。
很有節奏。
就像是某個很大的、在跳某種古老舞蹈的生物。
左腳邁出。
右腳跟上。
左腳邁出。
右腳跟上。
每一步都很穩。
每一步都踩碎了地面的磚塊。
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腳印。
那些腳印里,有血液滲進去。
有雨水積起來。
有機甲的體溫留下的白色蒸汽。
機甲走向了廣場中央。
走向了那個正在成形的、來自於深海的投影。
走向了溺亡主教站立的高台。
走向了那個控制著整場獻祭的人。
「溺亡主教。」
崔博士通過某種通訊系統說。
那聲音從機甲里傳出來,在廣場上迴蕩。
壓過了雨聲。
壓過了雷聲。
壓過了那些還在呻吟的傷者的聲音。
「獻祭現在停止。」
「我要那個核心血液。」
溺亡主教站在高台上。
他轉過身。
他看著這台巨大的機甲。
看著這個曾經是他盟友的人。
看著這個現在站在他對面的人。
他的臉上出現了某種很深的、充滿了某種很複雜的情緒的表情。
有憤怒。
有背叛。
有不敢相信。
還有某種……恐懼?
「你背叛了我們。」
溺亡主教說。
他的聲音在顫抖。
那顫抖壓都壓不住。
「背叛了救贖會。」
「背叛了深海之主的意志!」
「背叛?」
崔博士笑了。
那笑聲從機甲里傳出來。
很大。
很刺耳。
很瘋狂。
「不,我沒有背叛。」
「我只是進化。」
他停頓了一下。
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終於明白了。」
「拯救人類的不是某個古老的深海之主。」
「而是……我。」
「我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我才應該掌握這種力量。」
他的手指在操縱杆上敲打。
那些手指很靈活。
很快。
像是彈鋼琴。
機甲的雙臂在空中揮舞。
動作很快。
很精準。
就像是某個經過了無數次訓練的殺手在執行某個預先計劃好的任務。
那些刀片在空中划過。
劃破了空氣。
劃破了雨幕。
劃破了所有人的視線。
機甲沖向了高台。
沖向溺亡主教。
那速度快得驚人。
快到那七米高的身體像是一道閃電。
快到地面都被它的腳步震裂了。
快到那些還在逃竄的人都來不及反應。
溺亡主教尖叫了。
那叫聲很大。
很尖。
充滿了恐懼。
但他的尖叫很快就被打斷了。
機甲的手臂掃過了高台。
「轟——!」
那高台是木製的。
是臨時搭建的。
但在機甲的手臂面前,它就像紙糊的一樣。
被直接斬成了兩半。
木板飛散。
鋼管扭曲。
紅色的地毯在空中飄落。
像是一片巨大的血色的羽毛。
溺亡主教的身體從高台上摔了下來。
摔進了那片充滿了血液的、充滿了獻祭力量的池水裡。
「噗通——!」
水花濺起很高。
那些水花是紅色的。
是那池水的顏色。
是血液的顏色。
他的身體在池水裡掙扎。
他試圖游出來。
試圖爬出來。
試圖逃離。
但池水裡的某個力量似乎不想讓他離開。
那力量在把他往下拉。
往深處拉。
往某個很暗的、很深的地方拉。
那裡有東西在等著他。
有東西在張開嘴。
他的尖叫聲變得越來越低。
越來越弱。
越來越模糊。
最後,他完全地消失了。
消失在那片充滿了來自於深海的血液的池水裡。
只有幾個氣泡浮上來。
「咕嚕……咕嚕……」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一個障礙被清除了。」
崔博士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
很滿足。
就像是在品嘗什麼美味的東西。
「現在,讓我拿到那個核心血液。」
機甲走向了池水的中央。
走向了那個正在成形的、來自於深海的投影。
那個投影現在已經有二十米高了。
它的身體在半空中蠕動。
在扭曲。
在不斷地變化形態。
它的觸手在到處亂抓。
在試圖抓住任何能夠抓住的東西。
一條觸手捲住了一輛汽車的殘骸。
那汽車被捲起來。
被甩向遠處。
「砰——!」
砸在一棟樓上,樓都塌了半邊。
投影看到了機甲。
看到了這個正在向它靠近的東西。
它憤怒了。
它的觸手向機甲襲來。
那些觸手很多。
密密麻麻的。
像是一張網。
攻擊時,那些觸手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咚——!」
一條觸手抽在機甲的外殼上。
機甲被推退了。
被推退了好幾步。
它的腳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溝。
但機甲很快就穩定了。
它的腳用力踩進地面。
它的身體穩住了。
它開始反擊。
它的雙手揮舞起來。
那些充滿了高壓液體的、看起來很銳利的刀片開始切割那些觸手。
「唰——!」
一條觸手被斬斷了。
斷口很整齊。
像是被熱刀切開的黃油。
「唰——!」
又一條。
「唰——!」
再一條。
觸手被斬斷了。
被斬成了很多段。
那些段落掉在地上。
在地上蠕動。
在抽搐。
在試圖重新連接。
但機甲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機甲的肩膀上的裝置打開了。
那些炮塔一樣的裝置。
扁平的炮口對準了那些斷落的觸手。
從裝置里噴出了某種充滿了壓力的液體。
那液體是綠色的。
很綠。
綠得發亮。
綠得刺眼。
看起來像是某種毒氣。
某種充滿了某個很深的、古老的化學成分的東西。
它接觸到那些被斬斷的觸手時,那些觸手立刻開始溶解。
「嗤——!」
像是酸液腐蝕金屬的聲音。
那些觸手在冒泡。
在冒煙。
在變成某種無定形的、充滿了惡臭的液體。
最後,只剩下一灘綠色的水漬。
什麼都沒剩下。
「這就是進化。」
崔博士說。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驕傲。
充滿了得意。
「這就是人類應該達到的高度。」
他的手再次操縱機甲。
機甲繼續向前。
繼續切割那些新長出來的觸手。
繼續噴灑那種綠色的毒氣。
繼續摧毀一切擋在它面前的東西。
地面上的血液被毒氣污染了。
那些原本鮮紅的血液,開始變色。
變成綠色。
變成黑色。
變成某種噁心的、冒著泡的粘稠液體。
地面本身開始融化。
那些磚塊,那些石板,那些水泥。
在那綠色的毒氣面前,它們都開始軟化。
開始變形。
開始變成某種液態的東西。
治安官們和審判庭的士兵們被迫後退。
他們無法近身。
一靠近,那毒氣就會侵蝕他們的皮膚。
就會讓他們呼吸困難。
就會讓他們倒下。
普通的武器對這台機甲無效。
子彈打上去,連個印子都沒有。
普通的戰術對這台機甲無效。
任何戰術,在那七米高的鋼鐵巨獸面前,都像是小孩的遊戲。
他們只能看著。
只能看著崔博士用他的機甲摧毀一切。
看著那個投影被切割。
看著那些觸手被溶解。
看著那片池水被污染。
「所有防線已經崩潰。」
鐵血在無線電里說。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充滿了無力。
「我們無法阻止他。」
林清歌咬著牙。
她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她看著許硯。
許硯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
虛弱得像一張紙。
他的傷勢在惡化。
那些燒傷在發黑。
那些傷口在流血。
但他的眼神仍然很清晰。
很堅定。
「我們需要陳默。」
他用一種很低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絕望的語調說。
那絕望不是為他自己。
是為所有人。
「陳默在哪裡?」
林清歌環顧四周。
她看到了那個正在與投影對抗的陳默的影子。
那個影子仍然在那裡。
仍然站在那個噴泉旁邊。
仍然在和那個投影對峙。
他的影子有三米高。
有無數肢體。
有無數眼睛。
有無數張嘴。
那影子和那個二十米高的投影相比,顯得很小。
但它在堅持。
在用自己的力量壓制那個投影。
不讓它完全成形。
不讓它徹底降臨。
不讓它摧毀一切。
但即使是他,現在也看起來有點力不從心了。
他的影子在顫抖。
在變淡。
在閃爍。
機甲的毒氣在不斷地擴散。
擴散到了整個廣場。
擴散到了那個巨大的影子所在的地方。
那些綠色的氣體接觸到影子時,影子會變得更加模糊。
更加不穩定。
更加虛弱。
「這不行。」
林清歌用一種很急促的語調說。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要跳出胸腔。
「我們需要……」
就在這時,廣場四周的廣播喇叭突然發出了聲音。
那些喇叭安裝在各棟樓的牆上。
在電線桿上。
在廣場邊緣的燈柱上。
之前它們一直沉默。
被雨水淋著。
被硝煙燻著。
但現在,它們突然活了。
那聲音不是任何人的聲音。
那是某種機械的、充滿了某種很古老的味道的聲音。
像是某個很舊的、某個年代很久遠的打字機在敲擊。
「滴滴滴。」
「滴滴滴。」
「滴滴滴。」
那聲音很輕。
很脆。
但在整個廣場的喧囂中,它卻格外清晰。
就像是有人在每個人的耳邊敲。
整個廣場陷入了某種很深的、充滿了壓力的沉寂。
那些還在射擊的人停止了射擊。
那些還在逃跑的人停止了逃跑。
那些還在呻吟的人停止了呻吟。
所有人都抬起頭。
他們看著那些喇叭。
看著那些喇叭在閃爍某種金屬的光澤。
那些鐵質的網罩後面,有紅光在跳動。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是心跳。
像是呼吸。
像是在等待什麼。
打字機的聲音繼續。
「滴滴滴。」
「滴滴滴。」
「滴滴滴。」
然後,一個聲音通過喇叭傳出來了。
那是陳默的聲音。
但不是某個人的聲音。
那是某種來自於某個很古老的、很深的地方的聲音。
是某種由多個喉嚨同時發出的、充滿了壓倒性權威的聲音。
那聲音里有男人。
有女人。
有老人。
有孩子。
有活人。
有死人。
有無數種聲音疊在一起。
「我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
那個聲音說。
每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進人的腦子裡。
「等待所有的主要角色都上台的時刻。」
「現在,是時候開始重寫了。」
機甲的駕駛艙屏幕上彈出了一行字。
那屏幕原本顯示著各種數據。
機甲的運行狀態。
武器的能量儲備。
目標的鎖定信息。
但現在,那些數據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用某種很特殊的、看起來像是用鮮血寫成的紅色字體:
**「你的戲份結束了。」**
崔博士看著那行字。
他的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消失了。
「這是什麼?」
他用一種很低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不安的語調說。
那不安在擴散。
從心臟到四肢。
從四肢到指尖。
他試圖關閉屏幕。
他按下了關閉按鈕。
屏幕黑了。
但不到一秒,它又亮了。
那行字還在。
還在那裡。
還在看著他。
**「你的戲份結束了。」**
他再次關閉。
再次打開。
還是一樣。
他按下了重啟鍵。
屏幕黑了。
亮了。
還是那行字。
**「你的戲份結束了。」**
他開始慌了。
他的手在顫抖。
他的額頭在冒汗。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不可能。」
他說。
「這是我的機甲。」
「這是我的系統。」
「沒有人能夠入侵……」
但入侵已經發生了。
而且,入侵的來源不是什麼計算機黑客。
不是任何人類能理解的技術。
那是某個來自於故事本身的力量。
那是《人間如獄》的力量。
那是陳默用他的筆,用他的故事,用他的人氣值,創造出來的規則。
在這個規則里,他才是神。
屏幕上的字開始變化。
那行紅色的字開始擴大。
開始變得更加清晰。
開始用某種很深的、充滿了某個很古老的力量的方式顯現。
那些字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跳動。
像是在從屏幕里走出來。
**「你的戲份結束了。」**
**「你的故事講完了。」**
**「該退場了。」**
機甲的內部系統開始崩潰。
那些指示燈開始閃爍。
不是正常的閃爍。
是瘋狂的、沒有規律的閃爍。
紅色。
綠色。
黃色。
藍色。
全都在閃。
像是在跳舞。
像是在嘲笑。
崔博士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控制台上的所有指示燈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一個接一個地變紅。
一個接一個地顯示「系統故障」。
先是通訊系統。
「故障。」
然後是武器系統。
「故障。」
然後是動力系統。
「故障。」
最後是生命維持系統。
「故障。」
機甲停止了移動。
它的腿還保持著邁步的姿勢。
但再也邁不出去了。
停止了運轉。
那些還在流動的液體停止了流動。
那些還在蠕動的血肉停止了蠕動。
那些還在閃爍的光芒停止了閃爍。
它就像是某個突然被關閉的機器一樣,完全地、徹底地停止了。
成了一座雕像。
「不!」
崔博士尖叫。
他的聲音在駕駛艙里迴蕩。
他試圖重啟系統。
他按下了所有的按鈕。
他拉動了所有的操縱杆。
他踢了所有的踏板。
但什麼都沒有反應。
什麼都沒有。
他的拳頭開始砸向控制台。
砸得很用力。
一下。
兩下。
十下。
二十下。
他的拳頭破了。
血流出來了。
但機甲仍然不會響應。
仍然沉默。
仍然死寂。
機甲的駕駛艙打開了。
打開方式很緩慢。
很有節奏。
「咔——咔——咔——」
那聲音很機械。
很有規律。
就像是某個有意識的東西在故意地、緩慢地打開它。
讓所有人看到裡面的崔博士。
讓所有人看到他的絕望。
讓所有人看到他的下場。
艙門完全打開了。
崔博士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些被毒氣污染的、正在融化的廣場。
他看到了那個還在成形的、來自於深海的投影。
他看到了那些治安官和審判庭士兵正在看著他。
他看到了林清歌,渾身是血,站在雨中,眼神像刀一樣鋒利。
他看到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充滿了某種很深的、充滿了對他的判決的確定。
那種確定比他自己的恐懼更深。
更冷。
更無法逃脫。
「不。」
他用一種非常低的、充滿了某種很深的絕望的語調說。
那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不,我應該活下去。」
「我應該進化。」
「我應該成為……」
他的話被某個很深的、充滿了壓倒性力量的聲音打斷了。
那個聲音來自於陳默。
來自於那個正在與投影對抗的、被某個古老東西改造過的東西。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從那些喇叭里。
從那些廢墟里。
從那片血水裡。
從每一個角落裡。
「你的故事已經完成了。」
那個聲音說。
每個字都像是一座山。
壓在崔博士身上。
「是時候離開舞台了。」
機甲的駕駛艙開始下降。
不是墜落。
是下降。
緩慢地。
平穩地。
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著。
下降到了那片充滿了血液和毒氣混合體的池水裡。
那池水很濃。
很稠。
像是某種半固態的東西。
像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
駕駛艙接觸水面的時候,水面自動分開。
像是在迎接它。
像是在擁抱它。
像是在等待它。
下降到了某個很暗的、很深的地方。
下降到了某個無法逃脫的地方。
崔博士的尖叫聲在下降過程中逐漸消失。
越來越弱。
越來越遠。
越來越模糊。
最後,完全地消失了。
消失在那片充滿了來自於深海的東西的液體裡。
只有幾個氣泡浮上來。
「咕嚕……咕嚕……」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機甲失去了它的駕駛員。
失去了它的動力源。
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
它開始緩慢地下沉。
那七米高的巨大身體,在那片血水裡,像一塊石頭一樣往下沉。
沉下去。
沉下去。
沉下去。
沉進那片充滿了獻祭力量的池水裡。
沉進某個無法回升的地方。
最後,完全消失了。
連那些從肩膀上的裝置里噴出來的毒氣,也消失了。
連那些還在掙扎的觸手,也停止了掙扎。
連那些還在呻吟的人,也停止了呻吟。
廣場陷入了沉寂。
那片沉寂充滿了某種很深的、充滿了被宣判的感覺。
不是死亡。
是結束。
是某種故事章節的結束。
林清歌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機甲完全沉沒。
看著那片池水重新變得平靜。
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火焰慢慢熄滅。
看著雨還在下,但已經不再那麼猛烈。
然後,她看著陳默的影子開始……變化。
那個巨大的、來自於深海的影子開始縮小。
那些無數的肢體開始收回。
那些無數的眼睛開始閉上。
那些無數的嘴開始停止尖叫。
它開始變回某種接近人類的形狀。
但不完全。
不完全是人類的形狀。
那個形狀里,還有太多不屬於人類的東西。
那些東西在閃爍。
在遊動。
在等待。
那是某個被改造過的、已經不算是人類的東西。
那是陳默。
陳默走出了那個影子。
走出來時,他的身體在閃爍某種很深的光芒。
那光芒是藍色的。
很藍。
藍得像深海。
藍得像那個他從裡面爬出來的地方。
那光芒是來自於深海的。
是來自於他身體內的那個古老東西所散發的。
那光芒在他的皮膚下流動。
在他的血管里流動。
在他的眼睛裡閃爍。
「還沒完。」
陳默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但那平靜里,充滿了某種很深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一個晚上能恢復的。
不是一個星期能恢復的。
可能一輩子都恢復不了。
「投影還在繼續成形。」
他抬起頭。
看著那個正在空中緩慢移動的東西。
那個充滿了觸手的、不斷在成長的投影。
那個投影現在足足有二十米高了。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高。
都大。
都完整。
它的觸手在到處亂抓。
在試圖接近任何它能夠接近的東西。
一條觸手差點捲住一個還在逃跑的孩子。
那孩子的母親尖叫著把他拉走。
觸手擦過地面,留下深深的溝。
「我需要……殺死它。」
陳默說。
他停頓了一下。
「或者說,需要把它重新送回深海。」
他看著那個投影。
那個由無數靈魂組成的、由無數痛苦凝聚的、由無數怨恨驅動的投影。
那個來自於他最深處噩夢的東西。
「現在。」
他說。
「是時候完成這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