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剛剛觸碰到那道光。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溫暖,甚至不是冰冷。
是一種滑膩。
像是在撫摸某種爬行類動物脫落的濕潤死皮。
又像是把手伸進了長滿青苔的腐爛沼澤。
那是「概念」上的滑膩。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觸覺,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感知。
仿佛他的手指伸進的不是光芒,而是某個古老存在的皮膚。
下一秒。
崩塌開始了。
不是物理層面的建築倒塌。
而是規則層面的粉碎。
陳默引以為傲的【作家領域】,那個剛剛輕易碾碎了崔博士機甲的故事世界,在這一瞬間,像是一張被頑童隨手撕碎的草稿紙。
沒有任何抵抗的餘地。
所有的「劇情」都被抹去。
所有的「設定」都被推翻。
那些他精心構建的場景,那些他賦予力量的規則,那些他用來對抗敵人的故事,全部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陳默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整個人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落。
「砰!」
他重重地砸在鐘樓的廢墟之中。
那撞擊太狠了。
狠到他的肋骨瞬間斷了好幾根。
狠到他的脊椎都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黑色的雨衣瞬間沾滿了泥漿和碎石。
那股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震碎的衝擊力,讓他喉嚨一甜,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面前的積水中。
那血是鮮紅的。
在黑色的雨水中擴散開來。
像一朵詭異的花。
雨,重新落了下來。
但不再是之前的雨。
之前的雨雖然詭異,但至少還是雨。
現在不一樣了。
雨水變成了黑色。
純粹的、濃郁的、像墨汁一樣的黑色。
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那是死魚腐爛了半個月後又被暴曬的味道。
那是屍體在海底浸泡了無數年之後散發出的味道。
濃烈得幾乎化不開。
濃烈得讓人聞了就想吐。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那種死寂不是安靜。
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某種更為宏大的存在給吞噬了。
崔博士那已經被壓成廢鐵的機甲里,原本還在傳出微弱的求救聲,此刻也戛然而止。
仿佛裡面的生命在瞬間就被掐滅了。
「怎麼……回事……」
林清歌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撐著地面,指甲甚至摳進了水泥縫隙里。
那水泥很硬。
硬到指甲翻開了。
血流出來了。
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想站起來。
她是S級的強者。
是第九區的頂尖戰力。
她的意志力經過無數次生死的磨礪。
但在這一刻。
她站不起來。
她的雙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她的身體像是被一座大山壓著。
她體內的火焰元素,那原本如同岩漿般奔涌的力量,此刻像是遇到了天敵的小獸,瑟縮在身體的最深處。
無論她怎麼呼喚,都死寂無聲。
無論她怎麼催動,都毫無反應。
序列能力,失效了。
不僅是她。
不遠處的許硯,身體周圍那詭異莫測的陰影也徹底消散。
那些陰影曾經是他最強大的武器。
能夠吞噬光線。
能夠扭曲空間。
能夠殺死任何敵人。
但現在,它們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像是一個被剝去了殼的軟體動物,赤裸裸地暴露在黑色的雨水中。
臉色慘白如紙。
白得像死人。
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那顫抖控制不住。
從手指開始。
蔓延到手臂。
蔓延到肩膀。
蔓延到整個身體。
一種源自基因深處、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是螞蟻仰望蒼穹時的絕望。
那是塵埃面對風暴時的無力。
那是螻蟻站在巨人的腳下,等待被碾碎的時刻。
「那是……什麼……」
許硯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天空。
他的脖子在顫抖。
他的下巴在顫抖。
他的嘴唇在顫抖。
但他還是抬起了頭。
他要看。
要看清楚是什麼東西殺死了他們。
原本裂開的那道縫隙,不再是光的通道。
它被撐開了。
被某種東西,硬生生地從「外面」撐開了。
兩根粗壯得難以形容的手指——如果那還能被稱為手指的話——扒住了裂縫的邊緣。
那兩根「手指」太大了。
大到每一根都比城市的主幹道還要粗。
大到它們伸進來的時候,天空都被遮住了半邊。
那是覆蓋著無數細密吸盤和深綠色鱗片的肢體。
那些鱗片每一片都有汽車那麼大。
層層疊疊,閃爍著詭異的冷光。
那些吸盤每一個都有井蓋那麼粗。
在不斷地蠕動。
一收一縮。
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品嘗空氣的味道。
每一個吸盤裡都似乎藏著一張痛苦嘶吼的人臉。
那些臉在掙扎。
在尖叫。
在試圖從吸盤裡爬出來。
但它們爬不出來。
它們被死死地困在那裡。
它們蠕動著,抓撓著現實世界的邊緣,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那聲音很尖。
很刺耳。
像是金屬在玻璃上划過。
像是骨頭在石板上摩擦。
空間壁壘在哀鳴。
現實規則在崩潰。
然後。
那東西探入了「頭顱」。
不。
那不是頭顱。
那只是一隻眼睛。
一隻占據了半個天空的、巨大的、無法形容的眼球。
它沒有眼瞼。
沒有睫毛。
沒有任何人類眼睛該有的東西。
就是一個赤裸裸的、巨大的眼球。
懸浮在天空中。
俯視著地面上的所有人。
眼球的表面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那些血絲不是普通的血絲。
它們很粗。
粗得像河流。
它們像是活物一樣在不停地遊走、搏動。
每一根血絲都比城市的主幹道還要粗大。
它們在眼球表面移動。
從這邊爬到那邊。
從上面爬到下面。
留下粘稠的痕跡。
瞳孔不是圓形的,也不是豎瞳。
而是一個不斷旋轉的、深邃的黑色漩渦。
那漩渦里仿佛包含著宇宙中所有的深海。
所有的溺亡者。
所有的黑暗與未知。
漩渦在旋轉。
很慢。
很穩。
像是在攪拌什麼。
看著那個漩渦,你會感覺自己正在被吸進去。
正在被拉向某個無底的深淵。
深海之主。
這是序列0級別的存在。
那是超越了所有人類認知的東西。
那是人類文明歷史上,從未真正出現過的恐怖。
哪怕僅僅是一個跨越了無數維度投射而來的投影。
哪怕僅僅是一道目光。
也足以碾碎人類引以為傲的所有文明與尊嚴。
也足以讓整個第九區在瞬間變成廢墟。
也足以讓所有活著的人,在恐懼中死去。
「嘔——」
廣場外圍,一名負責警戒的特勤隊員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他跪在地上。
雙手撐著地面。
大口大口地吐。
吐出來的不是食物。
是黑色的水。
是帶著腥味的、粘稠的、像是海水一樣的東西。
緊接著。
連鎖反應開始了。
「嘔!」
又一個。
「啊啊啊啊——」
又一個。
無數人跪倒在地。
他們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
指甲把皮膚都抓破了。
血混著黑色的水一起流下來。
他們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色的苦水。
有些人甚至吐出了內臟的碎片。
胃的碎片。
腸子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地上蠕動。
還在動。
還在呼吸。
他們的眼睛翻白。
只剩下眼白。
沒有瞳孔。
嘴角流出白沫。
那白沫是藍色的。
詭異的藍色。
理智在瞬間崩斷。
僅僅是直視那隻眼睛。
精神就已經受到了不可逆的污染。
就已經被摧毀了。
就已經變成了瘋子。
「不要看!閉上眼睛!所有人都閉上眼睛!」
林清歌拼盡全力嘶吼。
她的聲音很大。
大到撕裂了喉嚨。
大到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但在這種時刻,在那隻眼睛的注視下,她的聲音顯得如此微弱。
如此渺小。
如此無力。
而且,太晚了。
那種注視是全方位的。
它不通過光線傳播。
它直接投射在你的意識里。
哪怕你閉上眼,挖掉眼珠,那隻巨大的眼球依然懸掛在你的腦海里。
依然在旋轉。
依然在凝視。
依然在冷漠地注視著你靈魂的每一個角落。
「神……神……」
一個癲狂的聲音突然在祭壇邊響起。
是溺亡主教。
這個在之前的戰鬥中被打得半死不活、幾乎已經失去人形的怪物,此刻卻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爆發出了驚人的活力。
他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甚至連腸子流在地上都顧不得,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祭壇。
他的腿斷了。
就用胳膊爬。
他的胳膊也斷了。
就用下巴蹭。
他一點一點地爬向那塊深海血肉。
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只有狂熱。
一種極度扭曲、極度病態的狂熱。
那種狂熱讓人看了就害怕。
他仰著頭,看著天空中那隻巨大的眼球,渾濁的淚水混合著雨水從他潰爛的臉上流淌下來。
那些淚水是黑色的。
混著血。
「您來了……您終於來了……」
「偉大的深海之主……您的僕人……在這裡……」
溺亡主教的聲音沙啞難聽。
像是由兩塊生鏽的鐵片摩擦發出的噪音。
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刮過的聲音。
他跪在那塊正在劇烈震顫的深海血肉前,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某種無上的榮光。
那血肉在跳動。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心臟一樣。
「儀式……還沒有結束……」
「還不夠……怨氣還不夠……祭品還不夠……」
他喃喃自語。
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廣場上那些痛苦掙扎的人群,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但隨即又變成了更深的瘋狂。
「不……不需要他們了……」
「我……就是最好的祭品。」
溺亡主教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把生鏽的匕首。
那匕首很舊。
鏽跡斑斑。
但刀身上刻滿了褻瀆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發光。
暗紅色的光。
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沒有任何猶豫。
「噗嗤!」
他將匕首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心臟。
那聲音很悶。
很沉。
像是捅進了一團爛肉里。
鮮血噴涌而出。
但那鮮血不是紅色的。
是黑色的。
濃稠的黑色。
帶著濃烈的海水腥味。
那血噴在那塊深海血肉上。
血肉震顫得更厲害了。
「以我之血……鋪就您的降臨之路……」
溺亡主教的聲音越來越弱。
但他還在說。
「以我之肉……構築您的神座……」
他狂笑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個傷口撕裂得更大。
雙手伸進傷口裡。
用力向兩邊撕。
皮膚裂開了。
肌肉裂開了。
肋骨露出來了。
但他不在乎。
他還在撕。
還在笑。
他的身體開始融化。
是的,融化。
不是腐爛。
是融化。
像冰塊遇熱一樣。
他的皮膚、肌肉、骨骼,在瞬間化作了一灘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那液體像是擁有生命一般,瘋狂地湧入那塊深海血肉之中。
被吸收了。
被吞噬了。
被融合了。
那塊原本已經停止膨脹的血肉,在得到了這一股「高純度」的滋養後,瞬間爆發出了刺目的紅光。
那紅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從祭壇向四周擴散。
那波紋所過之處,地面開裂了。
空氣扭曲了。
人的皮膚都開始發麻。
天空中的裂縫再次被撕大。
「嘶啦——」
像是布匹被撕開的聲音。
那裂縫原本只有幾米寬。
現在變成了幾十米。
幾百米。
覆蓋了整個天空。
那隻巨大的眼球,向下降落了一寸。
僅僅是一寸。
但這一寸,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那種壓力。
那種窒息感。
那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恐懼。
整個第九區的地面瞬間下沉了半米!
「轟——!」
那聲音太大了。
大到像是一百個雷同時炸響。
所有的玻璃全部震碎。
商店的櫥窗。
居民樓的窗戶。
汽車的擋風玻璃。
全部碎了。
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無數建築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鋼筋在扭曲。
混凝土在開裂。
牆壁在傾斜。
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這股威壓下瑟瑟發抖。
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跪拜那個正在降臨的神。
「咳咳……」
陳默趴在廢墟中,艱難地翻了個身。
他的動作很慢。
很艱難。
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好像全都斷了。
肋骨。
脊椎。
手臂。
腿。
全都斷了。
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都在恐懼。
都在催促他逃跑。
但他跑不了。
他動不了。
他只能躺在那裡。
等待著。
那個聲音……
那個一直存在於他腦海里的、屬於「深海」的聲音,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嘈雜。
它不再是低語。
它在咆哮。
它在歡呼。
它在迎接它的「主人」。
陳默想要動用【作家】的能力,想要寫點什麼,想要改變點什麼。
但他做不到。
手中的筆仿佛有千鈞重。
重到根本抬不起來。
腦海里的思維像是一團亂麻。
越想越亂。
越亂越慌。
在真正的「神」面前,凡人的想像力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在真正的「神」面前,所有的故事都只是兒戲。
這就是序列0嗎?
這就是……世界的終極?
陳默看著天空中那隻巨大的眼球,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那種無力感比疼痛更可怕。
比死亡更可怕。
那是絕望。
真正的絕望。
太強了。
這種強大已經超出了「戰鬥」的範疇。
這不是誰能打贏誰的問題。
這是一種維度的碾壓。
就像是一個二維世界的紙片人,試圖去對抗一個三維世界的人類。
紙片人再強大,再聰明,再有故事,也不可能傷害到三維世界的人類。
因為維度不同。
因為存在方式不同。
沒有任何勝算。
突然。
那種無差別的威壓變了。
那只在天空中緩緩轉動的巨大眼球,突然停了下來。
那個深邃的、如同黑洞般的瞳孔,微微轉動了一下。
很慢。
很穩。
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
死死地盯住了一個點。
那個點,是陳默。
是躺在廢墟里的陳默。
那一瞬間,陳默感覺周圍的世界消失了。
風聲消失了。
雨聲消失了。
林清歌的嘶吼聲消失了。
許硯的呻吟聲消失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和那隻巨大的眼球。
那隻眼睛在看著他。
在凝視他。
在審視他。
他在那隻眼睛裡看到了什麼?
沒有仁慈。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看某種害蟲般的冷漠。
那種冷漠比仇恨更可怕。
仇恨至少說明你在對方眼裡是平等的。
冷漠說明你根本不值一提。
你只是一隻蟲子。
一隻可以隨手碾死的蟲子。
以及……
一絲詫異。
是的,詫異。
那隻眼睛在詫異。
在奇怪。
在不解。
為什麼這隻蟲子身上,有它的氣息?
緊接著,一個宏大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意識,直接轟入了陳默的大腦。
那不是聲音。
那是信息的洪流。
是概念的灌輸。
是無數個念頭同時湧進來。
「竊……賊……」
陳默的大腦嗡的一聲,七竅瞬間流血。
耳朵。
鼻子。
眼睛。
嘴巴。
全部都在流血。
那血是溫熱的。
順著臉頰流下來。
滴在地上。
但他沒有暈過去。
他聽懂了。
那不是在說他是小偷。
那是更高層次的指控。
那隻眼睛認出了他。
或者說,認出了他體內那個「東西」的氣息。
那個一直潛伏在他身體裡,賦予他力量,改造他身體,讓他能夠書寫規則的「深海遺物」。
那是屬於深海之主的權柄。
那是被竊取的一部分「神性」。
「竊……取……吾……之……權……柄……」
那個宏大的意識在陳默的腦海中迴蕩。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靈魂上。
每一次砸擊,都讓他的意識更加模糊。
更加渙散。
陳默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潰散。
像沙子一樣。
一粒一粒地散開。
記憶開始模糊。
陳曦的臉開始模糊。
林清歌的名字開始模糊。
自己的名字開始模糊。
自我開始消融。
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滴水。
正在回歸那浩瀚無垠的深海。
正在成為那個巨大存在的一部分。
「不……」
陳默咬著牙,拼命想要守住最後一絲清明。
他的牙咬得太用力了。
牙齦都出血了。
但他不在乎。
「我是……陳默……」
他在心中瘋狂地吶喊。
「我不是……你的……眷屬……」
「我是……人……」
他的意志在抗爭。
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抗爭。
但這無疑是蚍蜉撼樹。
一隻螞蟻試圖擋住大象的腳步。
天空中的眼球似乎對這隻螻蟻的掙扎感到了一絲厭煩。
就那麼一絲。
瞳孔周圍的血絲驟然亮起。
那些血絲髮出刺目的紅光。
像是通電的燈絲。
一股更為恐怖的精神衝擊正在醞釀。
它要抹殺這個竊賊。
徹底地。
完全地。
連同靈魂印記一起抹殺。
讓他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乾乾淨淨。
將屬於它的權柄,收回。
此時的廣場上,林清歌看著陳默的狀態,心如刀絞。
陳默此時的樣子太慘了。
他跪在泥水中,昂著頭,七竅流血。
那血不是一滴一滴地流。
是流成了一條線。
從眼睛。
從鼻子。
從耳朵。
從嘴巴。
全都在流。
他的臉已經完全被血糊住了。
看不清五官。
渾身的皮膚都在開裂,露出下面藍色的、正在蠕動的血肉。
那些血肉在動。
在蠕動。
在生長。
像是有生命一樣。
那是被同化的徵兆。
那是他正在變成怪物的證據。
但他依然沒有低下頭。
他依然昂著頭。
他依然死死地盯著天空中的那隻眼睛。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啊。
倔強。
瘋狂。
寧死不屈。
那種眼神讓林清歌的心臟都碎了。
「陳默!」
林清歌想要衝過去。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
她的肌肉在顫抖。
她的骨頭在嘎吱作響。
但她剛剛邁出一步,就被恐怖的威壓死死壓在地上。
那威壓太大了。
大到她整個人趴在地上。
臉貼著地面。
嘴裡的泥。
連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快跑啊……傻瓜……」
她在心裡哭喊。
那哭喊沒有人能聽見。
但她還是在哭喊。
「快跑啊……」
但她知道,跑不掉了。
誰也跑不掉。
神降一旦開始,這裡就是絕地。
這裡就是所有人的墳墓。
許硯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
他已經放棄了抵抗。
他的眼神空洞。
沒有焦點。
沒有光芒。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計謀和掙扎都是可笑的。
任何努力都是徒勞的。
「結束了……」
他喃喃自語。
那聲音很輕。
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第九區。
哪怕是整個東部聯邦。
在今天之後,可能都會成為歷史。
可能都會變成廢墟。
可能都會沉入海底。
天空中的裂縫越來越大。
那隻眼球似乎想要將本體擠進來。
更多的肢體從裂縫裡伸出來。
那些觸手。
那些吸盤。
那些鱗片。
越來越多。
越來越密。
周圍的現實世界已經開始出現了嚴重的馬賽克化。
那是世界規則無法承受神性力量而產生的崩壞現象。
建築開始變成二維的線條。
原本立體的樓,變成了扁平的畫。
原本有厚度的牆,變成了一條線。
雨水變成了漂浮的代碼。
那些代碼在空中飄。
閃著詭異的光。
一切都在向著「虛無」轉化。
向著「不存在」轉化。
向著「無」轉化。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陳默,承受著最大的壓力。
最大的痛苦。
最大的恐懼。
他的意識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那個宏大的聲音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
「歸來……歸來……」
「回歸……深海的……懷抱……」
那種誘惑力是致命的。
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夜裡,有人遞給你一杯溫暖的毒酒。
只要喝下去,所有的痛苦都會消失。
所有的恐懼都會消失。
所有的責任都會卸下。
你會獲得永恆的安寧。
永遠的平靜。
永遠的幸福。
陳默的眼神開始渙散。
那些光芒開始渙散。
那些抵抗開始渙散。
他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散發出藍色的光芒。
那是被同化的徵兆。
那是他正在成為深海一部分的徵兆。
他的手指開始變成了半透明的觸手狀。
那觸手很細。
很長。
在蠕動。
在揮舞。
他的脖頸處長出了鰓裂。
那些鰓裂在開合。
在呼吸。
在適應新的環境。
他在變成怪物。
變成深海之主的一部分。
變成他曾經最恐懼的東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陳默的自我意識即將徹底熄滅的那一瞬間。
他的懷裡。
那個貼身放置的、一直沒有任何動靜的、破舊的黑色筆記本。
突然燙了一下。
那種滾燙。
不是普通的燙。
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心口。
那溫度太高了。
高到他的皮膚都發出了滋滋的聲音。
高到他的衣服都開始冒煙。
劇烈的疼痛瞬間喚醒了陳默的一絲神智。
他猛地一顫。
眼神中閃過一絲清明。
那是……
那是他第一次覺醒能力時,那本神秘出現的筆記本。
也是他【作家】能力的源頭之一。
在深海之主的威壓下,所有的序列能力都失效了。
所有的靈能物品都變成了廢鐵。
所有的超凡力量都化為了烏有。
但這本筆記。
這本看似普通的筆記。
此刻卻散發出一股微弱的、但卻極其堅韌的氣息。
那股氣息在深海之主的威壓下,依然存在。
依然燃燒。
依然不屈服。
那是一股……
完全不同於深海氣息的力量。
那是一股……充滿了「人」味的力量。
那是無數個夜晚,他在燈下筆耕不輟的執念。
那是無數個故事裡,人類面對絕望時不屈的吶喊。
那是無數個讀者,在閱讀時心跳加速的共鳴。
那是——
文明的火種。
是人類最後的尊嚴。
陳默的手,顫抖著,伸進了懷裡。
他的動作很慢。
很艱難。
仿佛身上壓著一座大山。
每一寸移動,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那隻天空中的眼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瞳孔微微收縮。
它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個變數。
那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那個在它的威壓下,依然存在的東西。
一股毀滅性的光束正在凝聚。
在它的瞳孔深處。
那個黑色漩渦的中心。
那光芒太亮了。
亮得像是第二個太陽。
它要徹底摧毀這個變數。
連同那本該死的筆記一起摧毀。
但陳默沒有停。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那粗糙的封皮。
那種熟悉的觸感,讓他找回了自己。
那種粗糙的、樸素的、帶著墨香的味道,讓他想起了自己是誰。
「我是……作家。」
陳默的聲音很輕,被淹沒在風雨中。
被淹沒在神威中。
被淹沒在絕望中。
但他聽見了。
他自己聽見了。
「作家……不是……神的……記錄員。」
他猛地抬起頭。
那隻還在流血的左眼裡,重新燃起了一團火。
一團微弱,但卻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的火。
那火焰在跳動。
在燃燒。
在吶喊。
「作家……」
「是創造……神的人!」
他猛地抽出了那本黑色的筆記。
在深海之主那毀天滅地的凝視下。
在萬念俱灰的絕望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陳默打開了第一頁。
那一頁是空白的。
什麼都沒有。
只有純粹的、沒有任何痕跡的空白。
等待著被書寫。
等待著……被定義。
「想讓我死……」
陳默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滿嘴是血。
那笑容很可怕。
很瘋狂。
但也很有力量。
他用沾滿鮮血的手指,在那空白的紙頁上,狠狠地按了下去。
「先問問……我筆下的……主角……答不答應!」
轟——!
黑色筆記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不屬於深海。
不屬於詭異。
不屬於任何超凡的力量。
那是純粹的、理性的、屬於人類智慧的光芒。
那是幾千年來,人類在黑暗中摸索、掙扎、反抗、創造的光芒。
那是故事的光芒。
那是文字的光芒。
那是文明的光芒。
它如同一把利劍,逆流而上,直刺蒼穹!
直刺那隻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眼球!
那一刻。
那隻巨大的眼球,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震驚。
那是忌憚。
那是……
恐懼?
這一刻。
神明,亦需低眉。
因為故事的結局。
還未寫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