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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深海之主的凝視

2026-03-03 03:45:33 作者: 年少春衫薄

  陳默剛剛觸碰到那道光。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溫暖,甚至不是冰冷。

  是一種滑膩。

  像是在撫摸某種爬行類動物脫落的濕潤死皮。

  又像是把手伸進了長滿青苔的腐爛沼澤。

  那是「概念」上的滑膩。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觸覺,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感知。

  仿佛他的手指伸進的不是光芒,而是某個古老存在的皮膚。

  下一秒。

  崩塌開始了。

  不是物理層面的建築倒塌。

  而是規則層面的粉碎。

  陳默引以為傲的【作家領域】,那個剛剛輕易碾碎了崔博士機甲的故事世界,在這一瞬間,像是一張被頑童隨手撕碎的草稿紙。

  沒有任何抵抗的餘地。

  所有的「劇情」都被抹去。

  所有的「設定」都被推翻。

  那些他精心構建的場景,那些他賦予力量的規則,那些他用來對抗敵人的故事,全部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陳默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整個人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落。

  

  「砰!」

  他重重地砸在鐘樓的廢墟之中。

  那撞擊太狠了。

  狠到他的肋骨瞬間斷了好幾根。

  狠到他的脊椎都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黑色的雨衣瞬間沾滿了泥漿和碎石。

  那股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震碎的衝擊力,讓他喉嚨一甜,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面前的積水中。

  那血是鮮紅的。

  在黑色的雨水中擴散開來。

  像一朵詭異的花。

  雨,重新落了下來。

  但不再是之前的雨。

  之前的雨雖然詭異,但至少還是雨。

  現在不一樣了。

  雨水變成了黑色。

  純粹的、濃郁的、像墨汁一樣的黑色。

  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那是死魚腐爛了半個月後又被暴曬的味道。

  那是屍體在海底浸泡了無數年之後散發出的味道。

  濃烈得幾乎化不開。

  濃烈得讓人聞了就想吐。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那種死寂不是安靜。

  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某種更為宏大的存在給吞噬了。

  崔博士那已經被壓成廢鐵的機甲里,原本還在傳出微弱的求救聲,此刻也戛然而止。

  仿佛裡面的生命在瞬間就被掐滅了。

  「怎麼……回事……」

  林清歌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撐著地面,指甲甚至摳進了水泥縫隙里。

  那水泥很硬。

  硬到指甲翻開了。

  血流出來了。

  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想站起來。

  她是S級的強者。

  是第九區的頂尖戰力。

  她的意志力經過無數次生死的磨礪。

  但在這一刻。

  她站不起來。

  她的雙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她的身體像是被一座大山壓著。

  她體內的火焰元素,那原本如同岩漿般奔涌的力量,此刻像是遇到了天敵的小獸,瑟縮在身體的最深處。

  無論她怎麼呼喚,都死寂無聲。

  無論她怎麼催動,都毫無反應。

  序列能力,失效了。

  不僅是她。

  不遠處的許硯,身體周圍那詭異莫測的陰影也徹底消散。


  那些陰影曾經是他最強大的武器。

  能夠吞噬光線。

  能夠扭曲空間。

  能夠殺死任何敵人。

  但現在,它們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像是一個被剝去了殼的軟體動物,赤裸裸地暴露在黑色的雨水中。

  臉色慘白如紙。

  白得像死人。

  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那顫抖控制不住。

  從手指開始。

  蔓延到手臂。

  蔓延到肩膀。

  蔓延到整個身體。

  一種源自基因深處、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是螞蟻仰望蒼穹時的絕望。

  那是塵埃面對風暴時的無力。

  那是螻蟻站在巨人的腳下,等待被碾碎的時刻。

  「那是……什麼……」

  許硯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天空。

  他的脖子在顫抖。

  他的下巴在顫抖。

  他的嘴唇在顫抖。

  但他還是抬起了頭。

  他要看。

  要看清楚是什麼東西殺死了他們。

  原本裂開的那道縫隙,不再是光的通道。

  它被撐開了。

  被某種東西,硬生生地從「外面」撐開了。

  兩根粗壯得難以形容的手指——如果那還能被稱為手指的話——扒住了裂縫的邊緣。

  那兩根「手指」太大了。

  大到每一根都比城市的主幹道還要粗。

  大到它們伸進來的時候,天空都被遮住了半邊。

  那是覆蓋著無數細密吸盤和深綠色鱗片的肢體。

  那些鱗片每一片都有汽車那麼大。

  層層疊疊,閃爍著詭異的冷光。

  那些吸盤每一個都有井蓋那麼粗。

  在不斷地蠕動。

  一收一縮。

  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品嘗空氣的味道。

  每一個吸盤裡都似乎藏著一張痛苦嘶吼的人臉。

  那些臉在掙扎。

  在尖叫。

  在試圖從吸盤裡爬出來。

  但它們爬不出來。

  它們被死死地困在那裡。

  它們蠕動著,抓撓著現實世界的邊緣,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那聲音很尖。

  很刺耳。

  像是金屬在玻璃上划過。

  像是骨頭在石板上摩擦。

  空間壁壘在哀鳴。

  現實規則在崩潰。

  然後。

  那東西探入了「頭顱」。

  不。

  那不是頭顱。

  那只是一隻眼睛。

  一隻占據了半個天空的、巨大的、無法形容的眼球。

  它沒有眼瞼。

  沒有睫毛。

  沒有任何人類眼睛該有的東西。

  就是一個赤裸裸的、巨大的眼球。

  懸浮在天空中。

  俯視著地面上的所有人。

  眼球的表面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那些血絲不是普通的血絲。

  它們很粗。

  粗得像河流。

  它們像是活物一樣在不停地遊走、搏動。

  每一根血絲都比城市的主幹道還要粗大。


  它們在眼球表面移動。

  從這邊爬到那邊。

  從上面爬到下面。

  留下粘稠的痕跡。

  瞳孔不是圓形的,也不是豎瞳。

  而是一個不斷旋轉的、深邃的黑色漩渦。

  那漩渦里仿佛包含著宇宙中所有的深海。

  所有的溺亡者。

  所有的黑暗與未知。

  漩渦在旋轉。

  很慢。

  很穩。

  像是在攪拌什麼。

  看著那個漩渦,你會感覺自己正在被吸進去。

  正在被拉向某個無底的深淵。

  深海之主。

  這是序列0級別的存在。

  那是超越了所有人類認知的東西。

  那是人類文明歷史上,從未真正出現過的恐怖。

  哪怕僅僅是一個跨越了無數維度投射而來的投影。

  哪怕僅僅是一道目光。

  也足以碾碎人類引以為傲的所有文明與尊嚴。

  也足以讓整個第九區在瞬間變成廢墟。

  也足以讓所有活著的人,在恐懼中死去。

  「嘔——」

  廣場外圍,一名負責警戒的特勤隊員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他跪在地上。

  雙手撐著地面。

  大口大口地吐。

  吐出來的不是食物。

  是黑色的水。

  是帶著腥味的、粘稠的、像是海水一樣的東西。

  緊接著。

  連鎖反應開始了。

  「嘔!」

  又一個。

  「啊啊啊啊——」

  又一個。

  無數人跪倒在地。

  他們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

  指甲把皮膚都抓破了。

  血混著黑色的水一起流下來。

  他們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色的苦水。

  有些人甚至吐出了內臟的碎片。

  胃的碎片。

  腸子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地上蠕動。

  還在動。

  還在呼吸。

  他們的眼睛翻白。

  只剩下眼白。

  沒有瞳孔。

  嘴角流出白沫。

  那白沫是藍色的。

  詭異的藍色。

  理智在瞬間崩斷。

  僅僅是直視那隻眼睛。

  精神就已經受到了不可逆的污染。

  就已經被摧毀了。

  就已經變成了瘋子。

  「不要看!閉上眼睛!所有人都閉上眼睛!」

  林清歌拼盡全力嘶吼。

  她的聲音很大。

  大到撕裂了喉嚨。

  大到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但在這種時刻,在那隻眼睛的注視下,她的聲音顯得如此微弱。

  如此渺小。

  如此無力。

  而且,太晚了。

  那種注視是全方位的。

  它不通過光線傳播。

  它直接投射在你的意識里。

  哪怕你閉上眼,挖掉眼珠,那隻巨大的眼球依然懸掛在你的腦海里。

  依然在旋轉。

  依然在凝視。

  依然在冷漠地注視著你靈魂的每一個角落。


  「神……神……」

  一個癲狂的聲音突然在祭壇邊響起。

  是溺亡主教。

  這個在之前的戰鬥中被打得半死不活、幾乎已經失去人形的怪物,此刻卻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爆發出了驚人的活力。

  他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甚至連腸子流在地上都顧不得,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祭壇。

  他的腿斷了。

  就用胳膊爬。

  他的胳膊也斷了。

  就用下巴蹭。

  他一點一點地爬向那塊深海血肉。

  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只有狂熱。

  一種極度扭曲、極度病態的狂熱。

  那種狂熱讓人看了就害怕。

  他仰著頭,看著天空中那隻巨大的眼球,渾濁的淚水混合著雨水從他潰爛的臉上流淌下來。

  那些淚水是黑色的。

  混著血。

  「您來了……您終於來了……」

  「偉大的深海之主……您的僕人……在這裡……」

  溺亡主教的聲音沙啞難聽。

  像是由兩塊生鏽的鐵片摩擦發出的噪音。

  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刮過的聲音。

  他跪在那塊正在劇烈震顫的深海血肉前,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某種無上的榮光。

  那血肉在跳動。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心臟一樣。

  「儀式……還沒有結束……」

  「還不夠……怨氣還不夠……祭品還不夠……」

  他喃喃自語。

  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廣場上那些痛苦掙扎的人群,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但隨即又變成了更深的瘋狂。

  「不……不需要他們了……」

  「我……就是最好的祭品。」

  溺亡主教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把生鏽的匕首。

  那匕首很舊。

  鏽跡斑斑。

  但刀身上刻滿了褻瀆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發光。

  暗紅色的光。

  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沒有任何猶豫。

  「噗嗤!」

  他將匕首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心臟。

  那聲音很悶。

  很沉。

  像是捅進了一團爛肉里。

  鮮血噴涌而出。

  但那鮮血不是紅色的。

  是黑色的。

  濃稠的黑色。

  帶著濃烈的海水腥味。

  那血噴在那塊深海血肉上。

  血肉震顫得更厲害了。

  「以我之血……鋪就您的降臨之路……」

  溺亡主教的聲音越來越弱。

  但他還在說。

  「以我之肉……構築您的神座……」

  他狂笑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個傷口撕裂得更大。

  雙手伸進傷口裡。

  用力向兩邊撕。

  皮膚裂開了。

  肌肉裂開了。

  肋骨露出來了。

  但他不在乎。

  他還在撕。

  還在笑。

  他的身體開始融化。

  是的,融化。




  不是腐爛。


  是融化。

  像冰塊遇熱一樣。

  他的皮膚、肌肉、骨骼,在瞬間化作了一灘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那液體像是擁有生命一般,瘋狂地湧入那塊深海血肉之中。

  被吸收了。

  被吞噬了。

  被融合了。

  那塊原本已經停止膨脹的血肉,在得到了這一股「高純度」的滋養後,瞬間爆發出了刺目的紅光。

  那紅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從祭壇向四周擴散。

  那波紋所過之處,地面開裂了。

  空氣扭曲了。

  人的皮膚都開始發麻。

  天空中的裂縫再次被撕大。

  「嘶啦——」

  像是布匹被撕開的聲音。

  那裂縫原本只有幾米寬。

  現在變成了幾十米。

  幾百米。

  覆蓋了整個天空。

  那隻巨大的眼球,向下降落了一寸。

  僅僅是一寸。

  但這一寸,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那種壓力。

  那種窒息感。

  那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恐懼。

  整個第九區的地面瞬間下沉了半米!

  「轟——!」

  那聲音太大了。

  大到像是一百個雷同時炸響。

  所有的玻璃全部震碎。

  商店的櫥窗。

  居民樓的窗戶。

  汽車的擋風玻璃。

  全部碎了。

  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無數建築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鋼筋在扭曲。

  混凝土在開裂。

  牆壁在傾斜。

  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這股威壓下瑟瑟發抖。

  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跪拜那個正在降臨的神。

  「咳咳……」

  陳默趴在廢墟中,艱難地翻了個身。

  他的動作很慢。

  很艱難。

  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好像全都斷了。

  肋骨。

  脊椎。

  手臂。

  腿。

  全都斷了。

  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都在恐懼。

  都在催促他逃跑。

  但他跑不了。

  他動不了。

  他只能躺在那裡。

  等待著。

  那個聲音……

  那個一直存在於他腦海里的、屬於「深海」的聲音,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嘈雜。

  它不再是低語。

  它在咆哮。

  它在歡呼。

  它在迎接它的「主人」。

  陳默想要動用【作家】的能力,想要寫點什麼,想要改變點什麼。

  但他做不到。

  手中的筆仿佛有千鈞重。

  重到根本抬不起來。

  腦海里的思維像是一團亂麻。

  越想越亂。

  越亂越慌。

  在真正的「神」面前,凡人的想像力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在真正的「神」面前,所有的故事都只是兒戲。

  這就是序列0嗎?

  這就是……世界的終極?

  陳默看著天空中那隻巨大的眼球,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那種無力感比疼痛更可怕。

  比死亡更可怕。

  那是絕望。

  真正的絕望。

  太強了。

  這種強大已經超出了「戰鬥」的範疇。

  這不是誰能打贏誰的問題。

  這是一種維度的碾壓。

  就像是一個二維世界的紙片人,試圖去對抗一個三維世界的人類。

  紙片人再強大,再聰明,再有故事,也不可能傷害到三維世界的人類。

  因為維度不同。

  因為存在方式不同。

  沒有任何勝算。

  突然。

  那種無差別的威壓變了。

  那只在天空中緩緩轉動的巨大眼球,突然停了下來。

  那個深邃的、如同黑洞般的瞳孔,微微轉動了一下。

  很慢。

  很穩。

  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

  死死地盯住了一個點。

  那個點,是陳默。

  是躺在廢墟里的陳默。

  那一瞬間,陳默感覺周圍的世界消失了。

  風聲消失了。

  雨聲消失了。

  林清歌的嘶吼聲消失了。

  許硯的呻吟聲消失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和那隻巨大的眼球。

  那隻眼睛在看著他。

  在凝視他。

  在審視他。

  他在那隻眼睛裡看到了什麼?

  沒有仁慈。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看某種害蟲般的冷漠。

  那種冷漠比仇恨更可怕。

  仇恨至少說明你在對方眼裡是平等的。

  冷漠說明你根本不值一提。

  你只是一隻蟲子。

  一隻可以隨手碾死的蟲子。

  以及……

  一絲詫異。

  是的,詫異。

  那隻眼睛在詫異。

  在奇怪。

  在不解。

  為什麼這隻蟲子身上,有它的氣息?

  緊接著,一個宏大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意識,直接轟入了陳默的大腦。

  那不是聲音。

  那是信息的洪流。

  是概念的灌輸。

  是無數個念頭同時湧進來。

  「竊……賊……」

  陳默的大腦嗡的一聲,七竅瞬間流血。

  耳朵。

  鼻子。

  眼睛。

  嘴巴。

  全部都在流血。

  那血是溫熱的。

  順著臉頰流下來。

  滴在地上。

  但他沒有暈過去。

  他聽懂了。

  那不是在說他是小偷。

  那是更高層次的指控。

  那隻眼睛認出了他。

  或者說,認出了他體內那個「東西」的氣息。

  那個一直潛伏在他身體裡,賦予他力量,改造他身體,讓他能夠書寫規則的「深海遺物」。

  那是屬於深海之主的權柄。

  那是被竊取的一部分「神性」。

  「竊……取……吾……之……權……柄……」

  那個宏大的意識在陳默的腦海中迴蕩。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靈魂上。

  每一次砸擊,都讓他的意識更加模糊。

  更加渙散。

  陳默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潰散。

  像沙子一樣。

  一粒一粒地散開。

  記憶開始模糊。

  陳曦的臉開始模糊。

  林清歌的名字開始模糊。

  自己的名字開始模糊。

  自我開始消融。

  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滴水。

  正在回歸那浩瀚無垠的深海。

  正在成為那個巨大存在的一部分。

  「不……」

  陳默咬著牙,拼命想要守住最後一絲清明。

  他的牙咬得太用力了。

  牙齦都出血了。

  但他不在乎。

  「我是……陳默……」

  他在心中瘋狂地吶喊。

  「我不是……你的……眷屬……」

  「我是……人……」

  他的意志在抗爭。

  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抗爭。

  但這無疑是蚍蜉撼樹。

  一隻螞蟻試圖擋住大象的腳步。

  天空中的眼球似乎對這隻螻蟻的掙扎感到了一絲厭煩。

  就那麼一絲。

  瞳孔周圍的血絲驟然亮起。

  那些血絲髮出刺目的紅光。

  像是通電的燈絲。

  一股更為恐怖的精神衝擊正在醞釀。

  它要抹殺這個竊賊。

  徹底地。

  完全地。

  連同靈魂印記一起抹殺。

  讓他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乾乾淨淨。

  將屬於它的權柄,收回。

  此時的廣場上,林清歌看著陳默的狀態,心如刀絞。

  陳默此時的樣子太慘了。

  他跪在泥水中,昂著頭,七竅流血。

  那血不是一滴一滴地流。

  是流成了一條線。

  從眼睛。

  從鼻子。

  從耳朵。

  從嘴巴。

  全都在流。

  他的臉已經完全被血糊住了。

  看不清五官。

  渾身的皮膚都在開裂,露出下面藍色的、正在蠕動的血肉。

  那些血肉在動。

  在蠕動。

  在生長。

  像是有生命一樣。

  那是被同化的徵兆。

  那是他正在變成怪物的證據。

  但他依然沒有低下頭。

  他依然昂著頭。

  他依然死死地盯著天空中的那隻眼睛。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啊。

  倔強。

  瘋狂。

  寧死不屈。

  那種眼神讓林清歌的心臟都碎了。

  「陳默!」

  林清歌想要衝過去。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

  她的肌肉在顫抖。

  她的骨頭在嘎吱作響。

  但她剛剛邁出一步,就被恐怖的威壓死死壓在地上。


  那威壓太大了。

  大到她整個人趴在地上。

  臉貼著地面。

  嘴裡的泥。

  連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快跑啊……傻瓜……」

  她在心裡哭喊。

  那哭喊沒有人能聽見。

  但她還是在哭喊。

  「快跑啊……」

  但她知道,跑不掉了。

  誰也跑不掉。

  神降一旦開始,這裡就是絕地。

  這裡就是所有人的墳墓。

  許硯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

  他已經放棄了抵抗。

  他的眼神空洞。

  沒有焦點。

  沒有光芒。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計謀和掙扎都是可笑的。

  任何努力都是徒勞的。

  「結束了……」

  他喃喃自語。

  那聲音很輕。

  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第九區。

  哪怕是整個東部聯邦。

  在今天之後,可能都會成為歷史。

  可能都會變成廢墟。

  可能都會沉入海底。

  天空中的裂縫越來越大。

  那隻眼球似乎想要將本體擠進來。

  更多的肢體從裂縫裡伸出來。

  那些觸手。

  那些吸盤。

  那些鱗片。

  越來越多。

  越來越密。

  周圍的現實世界已經開始出現了嚴重的馬賽克化。

  那是世界規則無法承受神性力量而產生的崩壞現象。

  建築開始變成二維的線條。

  原本立體的樓,變成了扁平的畫。

  原本有厚度的牆,變成了一條線。

  雨水變成了漂浮的代碼。

  那些代碼在空中飄。

  閃著詭異的光。

  一切都在向著「虛無」轉化。

  向著「不存在」轉化。

  向著「無」轉化。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陳默,承受著最大的壓力。

  最大的痛苦。

  最大的恐懼。

  他的意識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那個宏大的聲音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

  「歸來……歸來……」

  「回歸……深海的……懷抱……」

  那種誘惑力是致命的。

  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夜裡,有人遞給你一杯溫暖的毒酒。

  只要喝下去,所有的痛苦都會消失。

  所有的恐懼都會消失。

  所有的責任都會卸下。

  你會獲得永恆的安寧。

  永遠的平靜。

  永遠的幸福。

  陳默的眼神開始渙散。

  那些光芒開始渙散。

  那些抵抗開始渙散。

  他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散發出藍色的光芒。

  那是被同化的徵兆。

  那是他正在成為深海一部分的徵兆。

  他的手指開始變成了半透明的觸手狀。

  那觸手很細。

  很長。

  在蠕動。

  在揮舞。

  他的脖頸處長出了鰓裂。

  那些鰓裂在開合。


  在呼吸。

  在適應新的環境。

  他在變成怪物。

  變成深海之主的一部分。

  變成他曾經最恐懼的東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陳默的自我意識即將徹底熄滅的那一瞬間。

  他的懷裡。

  那個貼身放置的、一直沒有任何動靜的、破舊的黑色筆記本。

  突然燙了一下。

  那種滾燙。

  不是普通的燙。

  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心口。

  那溫度太高了。

  高到他的皮膚都發出了滋滋的聲音。

  高到他的衣服都開始冒煙。

  劇烈的疼痛瞬間喚醒了陳默的一絲神智。

  他猛地一顫。

  眼神中閃過一絲清明。

  那是……

  那是他第一次覺醒能力時,那本神秘出現的筆記本。

  也是他【作家】能力的源頭之一。

  在深海之主的威壓下,所有的序列能力都失效了。

  所有的靈能物品都變成了廢鐵。

  所有的超凡力量都化為了烏有。

  但這本筆記。

  這本看似普通的筆記。

  此刻卻散發出一股微弱的、但卻極其堅韌的氣息。

  那股氣息在深海之主的威壓下,依然存在。

  依然燃燒。

  依然不屈服。

  那是一股……

  完全不同於深海氣息的力量。

  那是一股……充滿了「人」味的力量。

  那是無數個夜晚,他在燈下筆耕不輟的執念。

  那是無數個故事裡,人類面對絕望時不屈的吶喊。

  那是無數個讀者,在閱讀時心跳加速的共鳴。

  那是——

  文明的火種。

  是人類最後的尊嚴。

  陳默的手,顫抖著,伸進了懷裡。

  他的動作很慢。

  很艱難。

  仿佛身上壓著一座大山。

  每一寸移動,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那隻天空中的眼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瞳孔微微收縮。

  它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個變數。

  那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那個在它的威壓下,依然存在的東西。

  一股毀滅性的光束正在凝聚。

  在它的瞳孔深處。

  那個黑色漩渦的中心。

  那光芒太亮了。

  亮得像是第二個太陽。

  它要徹底摧毀這個變數。

  連同那本該死的筆記一起摧毀。

  但陳默沒有停。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那粗糙的封皮。

  那種熟悉的觸感,讓他找回了自己。

  那種粗糙的、樸素的、帶著墨香的味道,讓他想起了自己是誰。

  「我是……作家。」

  陳默的聲音很輕,被淹沒在風雨中。

  被淹沒在神威中。

  被淹沒在絕望中。

  但他聽見了。

  他自己聽見了。

  「作家……不是……神的……記錄員。」

  他猛地抬起頭。

  那隻還在流血的左眼裡,重新燃起了一團火。

  一團微弱,但卻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的火。


  那火焰在跳動。

  在燃燒。

  在吶喊。

  「作家……」

  「是創造……神的人!」

  他猛地抽出了那本黑色的筆記。

  在深海之主那毀天滅地的凝視下。

  在萬念俱灰的絕望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陳默打開了第一頁。

  那一頁是空白的。

  什麼都沒有。

  只有純粹的、沒有任何痕跡的空白。

  等待著被書寫。

  等待著……被定義。

  「想讓我死……」

  陳默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滿嘴是血。

  那笑容很可怕。

  很瘋狂。

  但也很有力量。

  他用沾滿鮮血的手指,在那空白的紙頁上,狠狠地按了下去。

  「先問問……我筆下的……主角……答不答應!」

  轟——!

  黑色筆記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不屬於深海。

  不屬於詭異。

  不屬於任何超凡的力量。

  那是純粹的、理性的、屬於人類智慧的光芒。

  那是幾千年來,人類在黑暗中摸索、掙扎、反抗、創造的光芒。

  那是故事的光芒。

  那是文字的光芒。

  那是文明的光芒。

  它如同一把利劍,逆流而上,直刺蒼穹!

  直刺那隻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眼球!

  那一刻。

  那隻巨大的眼球,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震驚。

  那是忌憚。

  那是……

  恐懼?

  這一刻。

  神明,亦需低眉。

  因為故事的結局。

  還未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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