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黑色的筆記並沒有真正地發揮作用。
至少,在這一秒沒有。
因為陳默的手在按下去的瞬間,被另一隻手抓住了。
不是林清歌。
不是許硯。
而是他自己的左手。
或者說,是被深海力量嚴重侵蝕、已經開始長出鱗片和觸手的左手。
那隻手違背了陳默的意志,死死地鉗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力量大得驚人。
大得不像人類能擁有的力量。
骨頭在嘎吱作響。
那聲音很清晰,在死寂的廣場上傳出很遠。
陳默能感覺到自己的腕骨正在被一點一點捏碎。
那種疼痛鑽心刺骨。
但他更疼的,是心裡那種被自己背叛的感覺。
「你……以為……你能……反抗……」
一個聲音直接在陳默的腦海中炸響。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內部。
是從那個已經被深海力量侵蝕的部分里。
那聲音陰沉,冰冷,充滿了惡意。
不是之前那種宏大的、神性的聲音。
而是一個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更像是人類的聲音。
像是某個躲在黑暗角落裡竊笑的魔鬼。
是深海之主的意識投影?
不。
陳默咬著牙,盯著那隻叛變的左手。
那隻手上,鱗片正在快速生長。
那些青黑色的鱗片從皮膚下鑽出來,一片疊著一片,很快就覆蓋了整個手背。
手指之間,有透明的薄膜在成形。
那是蹼。
深海生物才有的蹼。
指甲在脫落。
新的指甲在長出來。
那些新的指甲是黑色的,尖銳的,像鷹爪一樣彎曲。
最恐怖的是,從手腕的側面,有一根細小的觸手正在破皮而出。
那觸手很細,像是一條蚯蚓,在血淋淋的傷口裡蠕動。
它在探索這個世界。
在尋找下一個可以侵蝕的目標。
那是……恐懼。
陳默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深海之主直接控制的。
這是他自己潛意識裡的恐懼。
對死亡的恐懼。
對被徹底改變的恐懼。
對再也無法變回人類的恐懼。
這些恐懼被深海之主捕捉到,被放大,被具象化,變成了阻止他行動的枷鎖。
深海之主沒有直接控制他的手。
它只是讓陳默自己控制自己。
用他自己的恐懼,來控制他自己。
這是最高明的囚籠。
讓你自己把自己關起來。
讓你自己成為自己的獄卒。
「我……當然……能……」
陳默喘著粗氣。
那呼吸聲很重,像是老舊風箱在拉動。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
刺痛。
很痛。
但他沒有眨眼。
他盯著那隻叛變的手。
盯著那些還在生長的鱗片。
盯著那根還在蠕動的觸手。
那是他的一部分。
那又不該是他的一部分。
他需要做出選擇。
是向恐懼屈服,讓這隻手永遠控制自己。
還是反抗,哪怕會失去這隻手,哪怕會失去更多。
他沒有繼續試圖用筆記去對抗。
因為他知道,在純粹的力量層面上,凡人是不可能勝過神的。
哪怕是【作家】。
也不行。
那是序列0的存在。
那是從人類誕生之前就存在的古老意志。
那是比任何規則都更原初的東西。
用力量去對抗力量,就像用雞蛋去砸石頭。
會碎的。
一定會碎的。
他需要另一種武器。
一種不講道理的武器。
一種讓神也無法應對的武器。
陳默鬆開了右手。
那本黑色的筆記從手裡滑落。
「啪」的一聲,掉在泥水裡。
泥水濺起來,打濕了筆記的封面。
那封面上的字跡在雨水中變得模糊。
但他沒有去撿。
他的右手伸進了懷裡。
那隻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疼痛。
是因為接下來的決定。
他掏出了另一樣東西。
一部手機。
一部屏幕已經碎裂的手機。
外殼上布滿劃痕和凹痕,邊緣還有被什麼東西啃咬過的痕跡。
看起來早就該報廢了。
早就該被扔進垃圾桶了。
但陳默一直留著它。
一直貼身帶著。
一直捨不得扔掉。
那是陳曦的手機。
那個在海底沉睡了十年的手機。
那個被無數深海生物啃食過、卻依然奇蹟般保存下來的手機。
那個最後一次通話,是他打給她的。
那個最後一次留言,是她留給他的。
「哥哥,我今天考試考了滿分,你回來要給我獎勵哦。」
那是十年前的聲音。
那是十年前的笑臉。
那是再也回不來的過去。
陳默按下開機鍵。
他的手指在顫抖。
那顫抖壓都壓不住。
屏幕閃爍了兩下。
亮了。
雖然只有微弱的光。
雖然那光在雨夜裡幾乎看不見。
但在這一片黑暗的死寂中,它卻顯得格外刺眼。
像是黑暗中的一盞孤燈。
像是絕望中的一點希望。
天空中那隻巨大的眼球,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收縮很輕微。
但陳默看到了。
他一直在盯著那隻眼睛。
盯著那個想要毀滅一切的東西。
眼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不是力量。
不是陳默身上那種被侵蝕的深海力量。
而是一種……規則。
一種專門為了針對它而設計的、古老而卑鄙的規則。
那規則很微弱。
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它存在。
它就在那部破手機里。
在那些碎裂的屏幕後面。
在那個被海水浸泡過的晶片裡。
當年趙家為了控制深海資源,聯合了幾大財閥和頂尖科學家,秘密研發了一個名為「弒神後門」的程序。
他們並不是真的想弒神。
他們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也沒有那麼大的能力。
他們只是想在必要的時候,能夠有一個跟神談判的籌碼。
哪怕這個籌碼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成功率。
哪怕這個籌碼可能會惹怒神。
但他們還是做了。
因為貪婪。
因為恐懼。
因為人類在面對不可知的東西時,總會想要抓住點什麼。
哪怕那只是一根稻草。
而這部手機,就是那個程序的秘鑰終端。
也是陳默從海底帶回來的,最後的底牌。
陳默不知道這個程序有沒有用。
不知道它能不能真的威脅到深海之主。
不知道它會不會只是一個笑話。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是他最後的武器。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看著我!」
陳默舉起手機,對著天空嘶吼。
那聲音很大。
大到撕裂了他的喉嚨。
大到讓鮮血從他的嘴角流出來。
大到讓整個廣場都迴蕩著他的聲音。
屏幕上跳動著亂碼。
那些亂碼在閃爍。
在跳躍。
在形成某種規律。
那是程序正在運行的標誌。
一道看不見的數據流,順著那道神降的裂縫,逆流而上,直接沖入了深海之主的意識網絡。
沒有爆炸。
沒有火光。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碰撞。
那數據流很微弱。
微弱得像是一根頭髮絲。
但它進去了。
它進入了那個不屬於人類的世界。
進入了那個古老的、龐大的、不可名狀的意識空間。
在那裡,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開始了。
陳默閉上眼睛。
他的身體還站在廣場上。
他的手還舉著那部手機。
但他的意識,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的意識順著那道數據流,衝進了那個宏大的、充滿了不可名狀恐怖的思維空間。
那裡是一片漆黑的深海。
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方向。
只有無盡的黑暗。
和無盡的壓迫感。
無數扭曲的陰影在遊動。
那些陰影很大。
大到看不見全貌。
它們遊動時,會帶起暗流。
那些暗流衝擊著陳默的意識,讓他感覺自己隨時會被撕碎。
無數竊竊私語在迴蕩。
那些私語不是語言。
是某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信息。
它們在說:
「放棄吧。」
「你太渺小了。」
「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的妹妹已經死了。」
「你也會死。」
「所有人都會死。」
那些信息像毒蛇一樣鑽進陳默的腦子裡。
鑽進他的心裡。
鑽進他的靈魂深處。
在這裡,陳默感覺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
不,比塵埃還要小。
像是一個原子。
像是一個質子。
像是一個隨時會被湮滅的存在。
但他沒有退縮。
他也沒有資格退縮。
「出來談談吧。」
陳默的意識在深海中吶喊。
那吶喊沒有聲音。
只有意念。
「我知道你能聽見。」
沒有回應。
只有那無盡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不斷增強。
那種壓迫感不是物理上的。
是靈魂上的。
是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感覺。
深海之主似乎不屑於理會一隻蟲子的叫囂。
它只想碾死他。
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不,比螞蟻還要小。
陳默的意識開始劇烈震盪。
那種震盪像是要把他的靈魂撕成碎片。
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在流失。
自己的情感在流失。
自己的存在感在流失。
他正在被這個空間同化。
正在變成這個空間的一部分。
正在徹底消失。
那種痛苦比肉體上的折磨要強烈一千倍。
一萬倍。
那是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那是存在被否定的痛苦。
那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痛苦。
但他忍住了。
他不僅忍住了,他還笑了。
在那片漆黑的深海中,他的意識體突然發生變化。
不再是一個模糊的人形。
而是變成了一本書。
一本正在翻動的書。
那書的封面是黑色的。
和他在現實世界用的那本一模一樣。
書頁在翻動。
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聲音在深海中迴蕩。
壓過了那些竊竊私語。
壓過了那些暗流。
壓過了深海之主的威壓。
「既然不想談。」
陳默的聲音變得冰冷。
那冰冷比深海還要冷。
「那我就給你講個故事。」
「一個關於……深海之主的故事。」
書頁翻動。
無數文字從書里飛出來。
那些文字不是讚美詩。
不是史詩。
而是一些……極其低俗、極其惡趣味、極其不堪入目的描寫。
【深海之主其實是個禿頂的中年大叔,每天穿著粉紅色的內褲在海底跳廣場舞……】
【它最喜歡的食物不是人類的靈魂,而是過期的臭豆腐……】
【它之所以一直躲在海底,是因為欠了隔壁海神的賭債不敢出門……】
【它的神格其實是一個淘寶九塊九包郵的塑料片……】
【它的真實身份是某深海洗腳城的金牌技師……】
這些文字像病毒一樣擴散。
它們沒有任何實際的攻擊力。
它們不能造成任何物理傷害。
但在規則層面上,它們正在對深海之主的存在本身進行「概念污染」。
對於一個依靠信仰、恐懼和神秘感存在的序列0神明來說。
被「降格」。
被「庸俗化」。
被變成一個滑稽的小丑。
被變成一個可笑的段子。
這比殺了它還要難受。
這是一種來自維度的羞辱。
這是人類這個渺小的物種,對神明發起的終極嘲諷。
「夠……了……」
那個宏大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帶著一絲明顯的怒意。
還有一絲……噁心。
是的,噁心。
就像是一個有著潔癖的貴族,突然被扔進了一個滿是排泄物的豬圈裡。
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突然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菜市場。
深海之主感受到了那股來自陳默的、充滿了惡意的「想像力」。
那種想像力太惡毒了。
太下流了。
太噁心了。
如果不阻止他。
如果不把這個卑微的蟲子捏死。
這些「故事」就會順著規則的縫隙流傳出去。
流傳到人類的意識里。
流傳到其他的維度里。
流傳到那些和深海之主平起平坐的存在耳朵里。
到時候,深海之主的形象就會徹底崩塌。
它會成為其他神明的笑柄。
會成為無數維度里的笑話。
它的威嚴將不復存在。
它的力量也將因此而衰弱。
因為對於這種存在來說,信仰和恐懼就是力量。
當沒有人再恐懼它。
當所有人都覺得它是個笑話。
它就不再是神了。
「這就是【作家】的能力。」
陳默在意識空間裡冷笑。
那冷笑很冷。
比深海還冷。
「我可以把你寫成神。」
「也可以把你寫成屎。」
「現在的選擇權在你。」
「要麼退回去。」
「要麼我們就同歸於盡。」
「我會用盡我所有的靈感,所有的生命,把你變成全宇宙最大的笑話。」
「讓所有的維度,所有的位面,所有的存在,都知道你是個穿著粉紅色內褲的禿頂中年大叔。」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片漆黑的深海在翻湧。
那些巨大的陰影在騷動。
那些竊竊私語在加劇。
深海之主在思考。
在權衡利弊。
對於一個永恆的存在來說,跟一隻短命的蟲子計較,似乎有些不值當。
尤其是這隻蟲子還掌握著這種噁心的能力。
這種能力不會殺死它。
但會毀了它。
會讓它永遠抬不起頭來。
會讓它在其他神明面前成為笑柄。
那比死還難受。
對於它們這樣的存在來說,尊嚴比生命更重要。
「這……不……是……結……束……」
深海之主的聲音在陳默腦海中迴蕩。
帶著深深的怨毒。
和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
那雙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它們看著陳默。
看著這個渺小的人類。
看著這個敢跟神叫板的瘋子。
那眼神里有憤怒。
有不甘。
還有一絲……欣賞?
也許在漫長的生命中,這是第一次有人類敢這樣對祂說話。
第一次有人類用這種卑鄙、下流、噁心的方法,逼退了祂。
「我知道。」
陳默說。
他的意識體在消散。
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但這至少是個開始。」
「是你們這些神,第一次被人類逼退的開始。」
「是你們這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存在,第一次低頭的開始。」
深海之主沉默了。
良久。
那巨大的眼睛緩緩閉上。
「你……會……後……悔……的……」
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弱。
最後完全消失。
那片漆黑的深海開始變得透明。
那些巨大的陰影開始消散。
那些竊竊私語開始遠去。
陳默的意識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
推回那個他來的地方。
推回現實世界。
——
現實世界。
廣場上。
所有人依然保持著那副被定身的姿勢。
林清歌死死地盯著陳默。
她看到陳默依然舉著那部破手機,渾身顫抖,七竅流血。
血從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流出來。
流滿了他的臉。
滴在他的衣服上。
滴在泥水裡。
他的表情很痛苦。
像是在承受某種無法想像的折磨。
但天空中的那隻眼睛。
那隻巨大到令人絕望的眼球。
突然眨了一下。
那一眨很慢。
很緩。
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
然後,它緩緩閉上了。
就像是一個看了一場無聊鬧劇的觀眾,厭倦了,想要離場了。
就像是一個被噁心到了的食客,放下筷子,不想再吃了。
隨著眼球的閉合,那股壓在所有人身上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退得很快。
快得像是從未存在過。
天空中的裂縫開始癒合。
那裂縫的邊緣在蠕動。
在生長。
在重新連接。
那些試圖鑽進來的觸手和陰影,不甘心地發出一陣陣嘶吼。
那嘶吼很悽厲。
像是被搶走食物的野獸。
但它們還是縮了回去。
縮回裂縫裡。
縮回那片無光的深海。
黑色的雨停了。
那雨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最後一滴雨水落在地上。
濺起一朵水花。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微弱的、穿透雲層的陽光。
那陽光很淡。
很薄。
像是大病初癒的人臉上的血色。
但它存在。
它照在廣場上。
照在那片被血液染紅的地面上。
照在那些廢墟上。
照在那些還活著的人臉上。
「砰。」
陳默再也支撐不住。
他的身體像一根被抽掉骨頭的木樁,直挺挺地倒在泥水裡。
那部手機從他手裡滑落。
落在水坑裡。
屏幕閃爍了兩下。
徹底熄滅了。
「陳默!」
林清歌感覺身體一松。
那股壓在身上的無形力量消失了。
她可以動了。
她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腳踩在水坑裡,濺起很高的水花。
她跪在泥水裡,一把抱起陳默。
他的身體冷得像冰。
冷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冷得讓林清歌的心臟都縮緊了。
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等了很久。
才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心跳也時有時無。
一下。
然後很久沒有第二下。
再來一下。
然後又是很久。
「別死……求求你別死……」
林清歌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哭腔壓都壓不住。
從喉嚨里湧出來。
從眼睛裡溢出來。
她是鐵血警花,是第九區的英雄。
她見過無數死人。
她殺過無數壞人。
她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在這一刻,她只是一個害怕失去重要之人的普通女人。
只是一個害怕失去愛人的普通女人。
許硯也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
他的腿在抖。
他的身體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看著陳默那慘白如紙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血。
那些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色的血痂。
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
那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轉動。
像是在做夢。
像是在做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許硯喃喃自語。
那聲音里充滿了敬畏。
充滿了不敢相信。
「逼退了神明。」
「用那種……看起來像是自殺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氣。
從懷裡掏出一瓶急救噴霧。
那是審判庭特製的藥物。
能在危急時刻吊住一口氣。
他對著陳默的傷口猛噴。
那些傷口在接觸到藥物時,發出嘶嘶的聲音。
白色的泡沫從傷口裡湧出來。
覆蓋住那些還在流血的部位。
「他的精神透支太嚴重了。」
許硯沉聲說。
他的聲音很嚴肅。
很沉重。
「必須馬上送去治療。」
「否則會變成植物人。」
「我知道!我知道!」
林清歌吼道。
那聲音很大。
大到震得許硯的耳朵都疼。
「快叫醫療隊!快啊!」
就在這時。
陳默的眼皮動了動。
那動作很輕微。
輕微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林清歌看到了。
她一直盯著他的臉。
盯著他每一寸皮膚。
他沒有睜開眼。
但他那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林清歌趕緊把耳朵湊過去。
她的耳朵貼著他的嘴唇。
能感覺到那微弱的溫度。
「你說什麼?陳默?你要什麼?」
陳默的聲音很微弱。
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像是一縷煙。
「那……個……手……機……」
林清歌一愣。
手機?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看向那個水坑。
那部破手機躺在水坑裡。
屏幕朝下。
機身半泡在泥水裡。
她連忙在泥水裡摸索。
手伸進那冰冷的水裡。
摸到了。
她把那部破手機撿起來。
屏幕碎了更厲害了。
外殼上沾滿了泥。
她把它塞進陳默手裡。
「在這裡,手機在這裡。」
陳默的手指動了動。
那手指冷得像冰棍。
但它們握住了手機。
緊緊地握住了。
就像那是他的命。
就像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那是陳曦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那是他跟那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妹妹,唯一的聯繫。
那是他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還沒……完……」
陳默喃喃自語。
那聲音越來越弱。
越來越輕。
「這只是……開始……」
說完這句話,他徹底昏了過去。
頭一歪。
整個人軟了。
林清歌緊緊抱著他。
她把他抱在懷裡。
用身體溫暖他冰冷的身體。
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流在他的臉上。
流在他的傷口上。
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陳默在意識空間裡經歷了什麼。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不知道他付出了什麼代價。
但她知道,他贏了。
他再一次,把這個城市從毀滅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再一次,用自己的命,換了所有人的命。
「是的,沒完。」
林清歌咬著牙。
那咬牙的聲音很響。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是獵食者才會有的眼神。
「波塞冬……救贖會……還有那些躲在背後的雜碎……」
「我們會一個一個找上門去。」
「把這筆帳,算清楚。」
「血債血償。」
廣場外圍,救援隊的警笛聲終於響了起來。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無數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護人員衝進現場。
他們抬著擔架。
拿著急救箱。
推著各種設備。
但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的戰場。
到處都是屍體。
有的完整。
有的不完整。
到處都是廢墟。
那些原本巍峨的建築,現在只剩下一堆堆碎磚爛瓦。
還有那些……已經變成了怪物的人類。
那些直視了神眼的普通人。
很多都已經瘋了。
他們蜷縮在角落裡。
瑟瑟發抖。
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或者身體發生了不可逆的變異。
有的長出了鱗片。
有的長出了觸手。
有的眼睛變成了豎瞳。
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變不回正常人了。
這將是第九區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
是那些活下來的人,永遠無法忘記的噩夢。
但在廢墟中央。
在那第一縷陽光照耀的地方。
那個抱著昏迷男人的女人。
那個渾身是血的殺手。
他們就像是兩座豐碑。
兩座沉默的、佇立的、不倒的豐碑。
在告訴所有人。
人類,還沒有輸。
至少今天沒有。
——
三天後。
第九區中心醫院。
重症監護室。
陳默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
鼻子裡插著氧氣管。
手背上扎著輸液針。
胸口貼著心電監護的電極片。
各種儀器在滴滴作響。
那聲音很規律。
顯示著他還活著。
但他的意識依然沒有甦醒的跡象。
他的眼睛緊閉著。
眼皮偶爾會動一下。
像是在做夢。
像是在看什麼。
林清歌坐在床邊。
她的臉色很憔悴。
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已經三天沒睡了。
一直守在這裡。
哪裡都不去。
她削著一個蘋果。
那蘋果是紅色的。
很新鮮。
她的動作很慢。
很機械。
蘋果皮斷了。
斷成一截一截的,掉在她腿上。
她皺了皺眉。
把蘋果放下。
沒有吃。
「醫生說,他的腦部活躍度很低。」
林清歌看著陳默,輕聲說。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吵醒他。
「就像是……靈魂不在身體裡一樣。」
許硯靠在門口。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硬幣。
那硬幣在他指尖翻轉。
上下。
上下。
「他在那場博弈中消耗了太多的『自我』。」
許硯淡淡地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為了對抗神的意志,他可能不得不獻祭了一部分自己。」
「那他還能醒過來嗎?」
林清歌問。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顫抖。
那是恐懼的顫抖。
是害怕失去的顫抖。
「不知道。」
許硯收起硬幣。
把它放進口袋裡。
「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不過……」
他頓了頓。
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變得有些凝重。
「波塞冬那邊有動靜了。」
林清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那種銳利是本能。
是刻在骨子裡的反應。
「什麼動靜?」
「他們撤回了所有在第九區的公開活動。」
許硯說。
「表面上看起來是在避風頭,實際上是在收縮防線。」
「而且,我聽說……」
「聽說什麼?」
「聽說波塞冬的高層正在進行一場清洗。」
許硯壓低聲音。
那聲音壓得很低。
低得只有林清歌能聽見。
「崔博士的死讓他們損失慘重,但也讓他們更加瘋狂。」
「他們啟動了『深淵計劃』的第二階段。」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許硯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那天空灰濛濛的。
像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們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了。」
「他們準備……把整個東部聯邦都拖下水。」
林清歌冷笑一聲。
那冷笑很冷。
比深海還冷。
「那就來吧。」
「只要陳默醒過來,我們就有機會。」
她看著病床上那張平靜的臉。
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那溫柔很短暫。
像是一閃而過的光。
隨即變成了決絕。
變成了那種獵食者才會有的狠厲。
「就算他醒不過來……」
「我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血債血償。」
就在這時。
病床上的陳默,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很輕微。
輕微到幾乎看不見。
但沒有逃過林清歌的眼睛。
她一直盯著他的手。
盯著那根動了的手指。
「陳默?」
她驚喜地站起來。
椅子被推得往後滑。
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湊過去。
湊到他臉前。
陳默沒有睜眼。
但儀器上的腦波曲線突然出現了一次劇烈的波動。
那波動很大。
大到整個屏幕都在跳。
就像是……有人在夢中寫下了一個驚嘆號。
就像是……有人在黑暗裡點亮了一盞燈。
——
深海之下。
在那片無光之海的最深處。
在那座宏偉而扭曲的神殿裡。
那隻巨大的眼球再次緩緩睜開。
它看著上方那遙遠的海面。
看著那片它無法觸及的世界。
看著那個讓它感到一絲噁心的方向。
那絲噁心還在。
還在它的意識里。
還在它的記憶里。
像是一根刺。
「故……事……」
一個低沉的意念在海水中傳播。
那意念很慢。
很沉重。
像是一座山在移動。
「有趣……」
「那就……繼續寫下去吧……」
「看看最後……」
「是誰……成了誰的……筆下亡魂……」
無數深海巨獸在神殿周圍游弋。
它們的體型很大。
大到能一口吞下一艘船。
它們發出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在海水中傳播。
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似乎在回應著主的意志。
一場更大的風暴。
正在醞釀。
正在等待。
正在……
開始。
而此時的陳默。
還在那個只有黑白兩色的夢境裡。
拿著筆。
面對著一張空白的紙。
思考著。
下一章,該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