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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與神交易

2026-03-05 07:54:30 作者: 年少春衫薄

  那本黑色的筆記並沒有真正地發揮作用。

  至少,在這一秒沒有。

  因為陳默的手在按下去的瞬間,被另一隻手抓住了。

  不是林清歌。

  不是許硯。

  而是他自己的左手。

  或者說,是被深海力量嚴重侵蝕、已經開始長出鱗片和觸手的左手。

  那隻手違背了陳默的意志,死死地鉗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力量大得驚人。

  大得不像人類能擁有的力量。

  骨頭在嘎吱作響。

  那聲音很清晰,在死寂的廣場上傳出很遠。

  陳默能感覺到自己的腕骨正在被一點一點捏碎。

  那種疼痛鑽心刺骨。

  但他更疼的,是心裡那種被自己背叛的感覺。

  「你……以為……你能……反抗……」

  一個聲音直接在陳默的腦海中炸響。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內部。

  是從那個已經被深海力量侵蝕的部分里。

  那聲音陰沉,冰冷,充滿了惡意。

  不是之前那種宏大的、神性的聲音。

  而是一個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更像是人類的聲音。

  

  像是某個躲在黑暗角落裡竊笑的魔鬼。

  是深海之主的意識投影?

  不。

  陳默咬著牙,盯著那隻叛變的左手。

  那隻手上,鱗片正在快速生長。

  那些青黑色的鱗片從皮膚下鑽出來,一片疊著一片,很快就覆蓋了整個手背。

  手指之間,有透明的薄膜在成形。

  那是蹼。

  深海生物才有的蹼。

  指甲在脫落。

  新的指甲在長出來。

  那些新的指甲是黑色的,尖銳的,像鷹爪一樣彎曲。

  最恐怖的是,從手腕的側面,有一根細小的觸手正在破皮而出。

  那觸手很細,像是一條蚯蚓,在血淋淋的傷口裡蠕動。

  它在探索這個世界。

  在尋找下一個可以侵蝕的目標。

  那是……恐懼。

  陳默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深海之主直接控制的。

  這是他自己潛意識裡的恐懼。

  對死亡的恐懼。

  對被徹底改變的恐懼。

  對再也無法變回人類的恐懼。

  這些恐懼被深海之主捕捉到,被放大,被具象化,變成了阻止他行動的枷鎖。

  深海之主沒有直接控制他的手。

  它只是讓陳默自己控制自己。

  用他自己的恐懼,來控制他自己。

  這是最高明的囚籠。

  讓你自己把自己關起來。

  讓你自己成為自己的獄卒。

  「我……當然……能……」

  陳默喘著粗氣。

  那呼吸聲很重,像是老舊風箱在拉動。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

  刺痛。

  很痛。

  但他沒有眨眼。

  他盯著那隻叛變的手。

  盯著那些還在生長的鱗片。

  盯著那根還在蠕動的觸手。

  那是他的一部分。

  那又不該是他的一部分。

  他需要做出選擇。

  是向恐懼屈服,讓這隻手永遠控制自己。

  還是反抗,哪怕會失去這隻手,哪怕會失去更多。


  他沒有繼續試圖用筆記去對抗。

  因為他知道,在純粹的力量層面上,凡人是不可能勝過神的。

  哪怕是【作家】。

  也不行。

  那是序列0的存在。

  那是從人類誕生之前就存在的古老意志。

  那是比任何規則都更原初的東西。

  用力量去對抗力量,就像用雞蛋去砸石頭。

  會碎的。

  一定會碎的。

  他需要另一種武器。

  一種不講道理的武器。

  一種讓神也無法應對的武器。

  陳默鬆開了右手。

  那本黑色的筆記從手裡滑落。

  「啪」的一聲,掉在泥水裡。

  泥水濺起來,打濕了筆記的封面。

  那封面上的字跡在雨水中變得模糊。

  但他沒有去撿。

  他的右手伸進了懷裡。

  那隻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疼痛。

  是因為接下來的決定。

  他掏出了另一樣東西。

  一部手機。

  一部屏幕已經碎裂的手機。

  外殼上布滿劃痕和凹痕,邊緣還有被什麼東西啃咬過的痕跡。

  看起來早就該報廢了。

  早就該被扔進垃圾桶了。

  但陳默一直留著它。

  一直貼身帶著。

  一直捨不得扔掉。

  那是陳曦的手機。

  那個在海底沉睡了十年的手機。

  那個被無數深海生物啃食過、卻依然奇蹟般保存下來的手機。

  那個最後一次通話,是他打給她的。

  那個最後一次留言,是她留給他的。

  「哥哥,我今天考試考了滿分,你回來要給我獎勵哦。」

  那是十年前的聲音。

  那是十年前的笑臉。

  那是再也回不來的過去。

  陳默按下開機鍵。

  他的手指在顫抖。

  那顫抖壓都壓不住。

  屏幕閃爍了兩下。

  亮了。

  雖然只有微弱的光。

  雖然那光在雨夜裡幾乎看不見。

  但在這一片黑暗的死寂中,它卻顯得格外刺眼。

  像是黑暗中的一盞孤燈。

  像是絕望中的一點希望。

  天空中那隻巨大的眼球,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收縮很輕微。

  但陳默看到了。

  他一直在盯著那隻眼睛。

  盯著那個想要毀滅一切的東西。

  眼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不是力量。

  不是陳默身上那種被侵蝕的深海力量。

  而是一種……規則。

  一種專門為了針對它而設計的、古老而卑鄙的規則。

  那規則很微弱。

  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它存在。

  它就在那部破手機里。

  在那些碎裂的屏幕後面。

  在那個被海水浸泡過的晶片裡。

  當年趙家為了控制深海資源,聯合了幾大財閥和頂尖科學家,秘密研發了一個名為「弒神後門」的程序。

  他們並不是真的想弒神。

  他們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也沒有那麼大的能力。

  他們只是想在必要的時候,能夠有一個跟神談判的籌碼。


  哪怕這個籌碼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成功率。

  哪怕這個籌碼可能會惹怒神。

  但他們還是做了。

  因為貪婪。

  因為恐懼。

  因為人類在面對不可知的東西時,總會想要抓住點什麼。

  哪怕那只是一根稻草。

  而這部手機,就是那個程序的秘鑰終端。

  也是陳默從海底帶回來的,最後的底牌。

  陳默不知道這個程序有沒有用。

  不知道它能不能真的威脅到深海之主。

  不知道它會不會只是一個笑話。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是他最後的武器。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看著我!」

  陳默舉起手機,對著天空嘶吼。

  那聲音很大。

  大到撕裂了他的喉嚨。

  大到讓鮮血從他的嘴角流出來。

  大到讓整個廣場都迴蕩著他的聲音。

  屏幕上跳動著亂碼。

  那些亂碼在閃爍。

  在跳躍。

  在形成某種規律。

  那是程序正在運行的標誌。

  一道看不見的數據流,順著那道神降的裂縫,逆流而上,直接沖入了深海之主的意識網絡。

  沒有爆炸。

  沒有火光。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碰撞。

  那數據流很微弱。

  微弱得像是一根頭髮絲。

  但它進去了。

  它進入了那個不屬於人類的世界。

  進入了那個古老的、龐大的、不可名狀的意識空間。

  在那裡,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開始了。

  陳默閉上眼睛。

  他的身體還站在廣場上。

  他的手還舉著那部手機。

  但他的意識,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的意識順著那道數據流,衝進了那個宏大的、充滿了不可名狀恐怖的思維空間。

  那裡是一片漆黑的深海。

  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方向。

  只有無盡的黑暗。

  和無盡的壓迫感。

  無數扭曲的陰影在遊動。

  那些陰影很大。

  大到看不見全貌。

  它們遊動時,會帶起暗流。

  那些暗流衝擊著陳默的意識,讓他感覺自己隨時會被撕碎。

  無數竊竊私語在迴蕩。

  那些私語不是語言。

  是某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信息。

  它們在說:

  「放棄吧。」

  「你太渺小了。」

  「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的妹妹已經死了。」

  「你也會死。」

  「所有人都會死。」

  那些信息像毒蛇一樣鑽進陳默的腦子裡。

  鑽進他的心裡。

  鑽進他的靈魂深處。

  在這裡,陳默感覺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

  不,比塵埃還要小。

  像是一個原子。

  像是一個質子。

  像是一個隨時會被湮滅的存在。

  但他沒有退縮。

  他也沒有資格退縮。

  「出來談談吧。」

  陳默的意識在深海中吶喊。

  那吶喊沒有聲音。

  只有意念。

  「我知道你能聽見。」

  沒有回應。

  只有那無盡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不斷增強。

  那種壓迫感不是物理上的。

  是靈魂上的。

  是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感覺。

  深海之主似乎不屑於理會一隻蟲子的叫囂。

  它只想碾死他。

  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不,比螞蟻還要小。

  陳默的意識開始劇烈震盪。

  那種震盪像是要把他的靈魂撕成碎片。

  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在流失。

  自己的情感在流失。

  自己的存在感在流失。

  他正在被這個空間同化。

  正在變成這個空間的一部分。

  正在徹底消失。

  那種痛苦比肉體上的折磨要強烈一千倍。

  一萬倍。

  那是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那是存在被否定的痛苦。

  那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痛苦。

  但他忍住了。

  他不僅忍住了,他還笑了。

  在那片漆黑的深海中,他的意識體突然發生變化。

  不再是一個模糊的人形。

  而是變成了一本書。

  一本正在翻動的書。

  那書的封面是黑色的。

  和他在現實世界用的那本一模一樣。

  書頁在翻動。

  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聲音在深海中迴蕩。

  壓過了那些竊竊私語。

  壓過了那些暗流。

  壓過了深海之主的威壓。

  「既然不想談。」

  陳默的聲音變得冰冷。

  那冰冷比深海還要冷。

  「那我就給你講個故事。」

  「一個關於……深海之主的故事。」

  書頁翻動。

  無數文字從書里飛出來。

  那些文字不是讚美詩。

  不是史詩。

  而是一些……極其低俗、極其惡趣味、極其不堪入目的描寫。

  【深海之主其實是個禿頂的中年大叔,每天穿著粉紅色的內褲在海底跳廣場舞……】

  【它最喜歡的食物不是人類的靈魂,而是過期的臭豆腐……】

  【它之所以一直躲在海底,是因為欠了隔壁海神的賭債不敢出門……】

  【它的神格其實是一個淘寶九塊九包郵的塑料片……】

  【它的真實身份是某深海洗腳城的金牌技師……】

  這些文字像病毒一樣擴散。

  它們沒有任何實際的攻擊力。

  它們不能造成任何物理傷害。

  但在規則層面上,它們正在對深海之主的存在本身進行「概念污染」。

  對於一個依靠信仰、恐懼和神秘感存在的序列0神明來說。

  被「降格」。

  被「庸俗化」。

  被變成一個滑稽的小丑。

  被變成一個可笑的段子。

  這比殺了它還要難受。

  這是一種來自維度的羞辱。

  這是人類這個渺小的物種,對神明發起的終極嘲諷。

  「夠……了……」

  那個宏大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帶著一絲明顯的怒意。


  還有一絲……噁心。

  是的,噁心。

  就像是一個有著潔癖的貴族,突然被扔進了一個滿是排泄物的豬圈裡。

  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突然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菜市場。

  深海之主感受到了那股來自陳默的、充滿了惡意的「想像力」。

  那種想像力太惡毒了。

  太下流了。

  太噁心了。

  如果不阻止他。

  如果不把這個卑微的蟲子捏死。

  這些「故事」就會順著規則的縫隙流傳出去。

  流傳到人類的意識里。

  流傳到其他的維度里。

  流傳到那些和深海之主平起平坐的存在耳朵里。

  到時候,深海之主的形象就會徹底崩塌。

  它會成為其他神明的笑柄。

  會成為無數維度里的笑話。

  它的威嚴將不復存在。

  它的力量也將因此而衰弱。

  因為對於這種存在來說,信仰和恐懼就是力量。

  當沒有人再恐懼它。

  當所有人都覺得它是個笑話。

  它就不再是神了。

  「這就是【作家】的能力。」

  陳默在意識空間裡冷笑。

  那冷笑很冷。

  比深海還冷。

  「我可以把你寫成神。」

  「也可以把你寫成屎。」

  「現在的選擇權在你。」

  「要麼退回去。」

  「要麼我們就同歸於盡。」

  「我會用盡我所有的靈感,所有的生命,把你變成全宇宙最大的笑話。」

  「讓所有的維度,所有的位面,所有的存在,都知道你是個穿著粉紅色內褲的禿頂中年大叔。」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片漆黑的深海在翻湧。

  那些巨大的陰影在騷動。

  那些竊竊私語在加劇。

  深海之主在思考。

  在權衡利弊。

  對於一個永恆的存在來說,跟一隻短命的蟲子計較,似乎有些不值當。

  尤其是這隻蟲子還掌握著這種噁心的能力。

  這種能力不會殺死它。

  但會毀了它。

  會讓它永遠抬不起頭來。

  會讓它在其他神明面前成為笑柄。

  那比死還難受。

  對於它們這樣的存在來說,尊嚴比生命更重要。

  「這……不……是……結……束……」

  深海之主的聲音在陳默腦海中迴蕩。

  帶著深深的怨毒。

  和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

  那雙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它們看著陳默。

  看著這個渺小的人類。

  看著這個敢跟神叫板的瘋子。

  那眼神里有憤怒。

  有不甘。

  還有一絲……欣賞?

  也許在漫長的生命中,這是第一次有人類敢這樣對祂說話。

  第一次有人類用這種卑鄙、下流、噁心的方法,逼退了祂。

  「我知道。」

  陳默說。

  他的意識體在消散。

  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但這至少是個開始。」

  「是你們這些神,第一次被人類逼退的開始。」

  「是你們這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存在,第一次低頭的開始。」


  深海之主沉默了。

  良久。

  那巨大的眼睛緩緩閉上。

  「你……會……後……悔……的……」

  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弱。

  最後完全消失。

  那片漆黑的深海開始變得透明。

  那些巨大的陰影開始消散。

  那些竊竊私語開始遠去。

  陳默的意識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

  推回那個他來的地方。

  推回現實世界。

  ——

  現實世界。

  廣場上。

  所有人依然保持著那副被定身的姿勢。

  林清歌死死地盯著陳默。

  她看到陳默依然舉著那部破手機,渾身顫抖,七竅流血。

  血從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流出來。

  流滿了他的臉。

  滴在他的衣服上。

  滴在泥水裡。

  他的表情很痛苦。

  像是在承受某種無法想像的折磨。

  但天空中的那隻眼睛。

  那隻巨大到令人絕望的眼球。

  突然眨了一下。

  那一眨很慢。

  很緩。

  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

  然後,它緩緩閉上了。

  就像是一個看了一場無聊鬧劇的觀眾,厭倦了,想要離場了。

  就像是一個被噁心到了的食客,放下筷子,不想再吃了。

  隨著眼球的閉合,那股壓在所有人身上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退得很快。

  快得像是從未存在過。

  天空中的裂縫開始癒合。

  那裂縫的邊緣在蠕動。

  在生長。

  在重新連接。

  那些試圖鑽進來的觸手和陰影,不甘心地發出一陣陣嘶吼。

  那嘶吼很悽厲。

  像是被搶走食物的野獸。

  但它們還是縮了回去。

  縮回裂縫裡。

  縮回那片無光的深海。

  黑色的雨停了。

  那雨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最後一滴雨水落在地上。

  濺起一朵水花。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微弱的、穿透雲層的陽光。

  那陽光很淡。

  很薄。

  像是大病初癒的人臉上的血色。

  但它存在。

  它照在廣場上。

  照在那片被血液染紅的地面上。

  照在那些廢墟上。

  照在那些還活著的人臉上。

  「砰。」

  陳默再也支撐不住。

  他的身體像一根被抽掉骨頭的木樁,直挺挺地倒在泥水裡。

  那部手機從他手裡滑落。

  落在水坑裡。

  屏幕閃爍了兩下。

  徹底熄滅了。

  「陳默!」

  林清歌感覺身體一松。

  那股壓在身上的無形力量消失了。

  她可以動了。

  她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腳踩在水坑裡,濺起很高的水花。

  她跪在泥水裡,一把抱起陳默。

  他的身體冷得像冰。

  冷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冷得讓林清歌的心臟都縮緊了。

  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等了很久。

  才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心跳也時有時無。

  一下。

  然後很久沒有第二下。

  再來一下。

  然後又是很久。

  「別死……求求你別死……」

  林清歌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哭腔壓都壓不住。

  從喉嚨里湧出來。

  從眼睛裡溢出來。

  她是鐵血警花,是第九區的英雄。

  她見過無數死人。

  她殺過無數壞人。

  她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在這一刻,她只是一個害怕失去重要之人的普通女人。

  只是一個害怕失去愛人的普通女人。

  許硯也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

  他的腿在抖。

  他的身體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看著陳默那慘白如紙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血。

  那些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色的血痂。

  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

  那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轉動。

  像是在做夢。

  像是在做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許硯喃喃自語。

  那聲音里充滿了敬畏。

  充滿了不敢相信。

  「逼退了神明。」

  「用那種……看起來像是自殺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氣。

  從懷裡掏出一瓶急救噴霧。

  那是審判庭特製的藥物。

  能在危急時刻吊住一口氣。

  他對著陳默的傷口猛噴。

  那些傷口在接觸到藥物時,發出嘶嘶的聲音。

  白色的泡沫從傷口裡湧出來。

  覆蓋住那些還在流血的部位。

  「他的精神透支太嚴重了。」

  許硯沉聲說。

  他的聲音很嚴肅。

  很沉重。

  「必須馬上送去治療。」

  「否則會變成植物人。」

  「我知道!我知道!」

  林清歌吼道。

  那聲音很大。

  大到震得許硯的耳朵都疼。

  「快叫醫療隊!快啊!」

  就在這時。

  陳默的眼皮動了動。

  那動作很輕微。

  輕微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林清歌看到了。

  她一直盯著他的臉。

  盯著他每一寸皮膚。

  他沒有睜開眼。

  但他那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林清歌趕緊把耳朵湊過去。

  她的耳朵貼著他的嘴唇。

  能感覺到那微弱的溫度。

  「你說什麼?陳默?你要什麼?」

  陳默的聲音很微弱。

  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像是一縷煙。

  「那……個……手……機……」

  林清歌一愣。


  手機?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看向那個水坑。

  那部破手機躺在水坑裡。

  屏幕朝下。

  機身半泡在泥水裡。

  她連忙在泥水裡摸索。

  手伸進那冰冷的水裡。

  摸到了。

  她把那部破手機撿起來。

  屏幕碎了更厲害了。

  外殼上沾滿了泥。

  她把它塞進陳默手裡。

  「在這裡,手機在這裡。」

  陳默的手指動了動。

  那手指冷得像冰棍。

  但它們握住了手機。

  緊緊地握住了。

  就像那是他的命。

  就像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那是陳曦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那是他跟那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妹妹,唯一的聯繫。

  那是他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還沒……完……」

  陳默喃喃自語。

  那聲音越來越弱。

  越來越輕。

  「這只是……開始……」

  說完這句話,他徹底昏了過去。

  頭一歪。

  整個人軟了。

  林清歌緊緊抱著他。

  她把他抱在懷裡。

  用身體溫暖他冰冷的身體。

  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流在他的臉上。

  流在他的傷口上。

  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陳默在意識空間裡經歷了什麼。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不知道他付出了什麼代價。

  但她知道,他贏了。

  他再一次,把這個城市從毀滅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再一次,用自己的命,換了所有人的命。

  「是的,沒完。」

  林清歌咬著牙。

  那咬牙的聲音很響。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是獵食者才會有的眼神。

  「波塞冬……救贖會……還有那些躲在背後的雜碎……」

  「我們會一個一個找上門去。」

  「把這筆帳,算清楚。」

  「血債血償。」

  廣場外圍,救援隊的警笛聲終於響了起來。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無數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護人員衝進現場。

  他們抬著擔架。

  拿著急救箱。

  推著各種設備。

  但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的戰場。

  到處都是屍體。

  有的完整。

  有的不完整。

  到處都是廢墟。

  那些原本巍峨的建築,現在只剩下一堆堆碎磚爛瓦。

  還有那些……已經變成了怪物的人類。

  那些直視了神眼的普通人。

  很多都已經瘋了。

  他們蜷縮在角落裡。

  瑟瑟發抖。

  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或者身體發生了不可逆的變異。

  有的長出了鱗片。

  有的長出了觸手。

  有的眼睛變成了豎瞳。


  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變不回正常人了。

  這將是第九區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

  是那些活下來的人,永遠無法忘記的噩夢。

  但在廢墟中央。

  在那第一縷陽光照耀的地方。

  那個抱著昏迷男人的女人。

  那個渾身是血的殺手。

  他們就像是兩座豐碑。

  兩座沉默的、佇立的、不倒的豐碑。

  在告訴所有人。

  人類,還沒有輸。

  至少今天沒有。

  ——

  三天後。

  第九區中心醫院。

  重症監護室。

  陳默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

  鼻子裡插著氧氣管。

  手背上扎著輸液針。

  胸口貼著心電監護的電極片。

  各種儀器在滴滴作響。

  那聲音很規律。

  顯示著他還活著。

  但他的意識依然沒有甦醒的跡象。

  他的眼睛緊閉著。

  眼皮偶爾會動一下。

  像是在做夢。

  像是在看什麼。

  林清歌坐在床邊。

  她的臉色很憔悴。

  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已經三天沒睡了。

  一直守在這裡。

  哪裡都不去。

  她削著一個蘋果。

  那蘋果是紅色的。

  很新鮮。

  她的動作很慢。

  很機械。

  蘋果皮斷了。

  斷成一截一截的,掉在她腿上。

  她皺了皺眉。

  把蘋果放下。

  沒有吃。

  「醫生說,他的腦部活躍度很低。」

  林清歌看著陳默,輕聲說。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吵醒他。

  「就像是……靈魂不在身體裡一樣。」

  許硯靠在門口。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硬幣。

  那硬幣在他指尖翻轉。

  上下。

  上下。

  「他在那場博弈中消耗了太多的『自我』。」

  許硯淡淡地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為了對抗神的意志,他可能不得不獻祭了一部分自己。」

  「那他還能醒過來嗎?」

  林清歌問。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顫抖。

  那是恐懼的顫抖。

  是害怕失去的顫抖。

  「不知道。」

  許硯收起硬幣。

  把它放進口袋裡。

  「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不過……」

  他頓了頓。

  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變得有些凝重。

  「波塞冬那邊有動靜了。」

  林清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那種銳利是本能。

  是刻在骨子裡的反應。

  「什麼動靜?」

  「他們撤回了所有在第九區的公開活動。」


  許硯說。

  「表面上看起來是在避風頭,實際上是在收縮防線。」

  「而且,我聽說……」

  「聽說什麼?」

  「聽說波塞冬的高層正在進行一場清洗。」

  許硯壓低聲音。

  那聲音壓得很低。

  低得只有林清歌能聽見。

  「崔博士的死讓他們損失慘重,但也讓他們更加瘋狂。」

  「他們啟動了『深淵計劃』的第二階段。」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許硯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那天空灰濛濛的。

  像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們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了。」

  「他們準備……把整個東部聯邦都拖下水。」

  林清歌冷笑一聲。

  那冷笑很冷。

  比深海還冷。

  「那就來吧。」

  「只要陳默醒過來,我們就有機會。」

  她看著病床上那張平靜的臉。

  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那溫柔很短暫。

  像是一閃而過的光。

  隨即變成了決絕。

  變成了那種獵食者才會有的狠厲。

  「就算他醒不過來……」

  「我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血債血償。」

  就在這時。

  病床上的陳默,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很輕微。

  輕微到幾乎看不見。

  但沒有逃過林清歌的眼睛。

  她一直盯著他的手。

  盯著那根動了的手指。

  「陳默?」

  她驚喜地站起來。

  椅子被推得往後滑。

  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湊過去。

  湊到他臉前。

  陳默沒有睜眼。

  但儀器上的腦波曲線突然出現了一次劇烈的波動。

  那波動很大。

  大到整個屏幕都在跳。

  就像是……有人在夢中寫下了一個驚嘆號。

  就像是……有人在黑暗裡點亮了一盞燈。

  ——

  深海之下。

  在那片無光之海的最深處。

  在那座宏偉而扭曲的神殿裡。

  那隻巨大的眼球再次緩緩睜開。

  它看著上方那遙遠的海面。

  看著那片它無法觸及的世界。

  看著那個讓它感到一絲噁心的方向。

  那絲噁心還在。

  還在它的意識里。

  還在它的記憶里。

  像是一根刺。

  「故……事……」

  一個低沉的意念在海水中傳播。

  那意念很慢。

  很沉重。

  像是一座山在移動。

  「有趣……」

  「那就……繼續寫下去吧……」

  「看看最後……」

  「是誰……成了誰的……筆下亡魂……」

  無數深海巨獸在神殿周圍游弋。

  它們的體型很大。

  大到能一口吞下一艘船。

  它們發出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在海水中傳播。


  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似乎在回應著主的意志。

  一場更大的風暴。

  正在醞釀。

  正在等待。

  正在……

  開始。

  而此時的陳默。

  還在那個只有黑白兩色的夢境裡。

  拿著筆。

  面對著一張空白的紙。

  思考著。

  下一章,該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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