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就像它開始時那樣毫無徵兆。
前一秒還是傾盆而下的黑色暴雨,後一秒就戛然而止。
天空中那道撕裂的裂縫,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邊緣的雲層像是有生命一樣,蠕動著,糾纏著,把那個通往無盡深淵的通道一點點填滿。
那個占據了半個天空的、令人窒息的巨大眼球,在閉合的一瞬間,帶走了所有的威壓。
那種壓在每個人胸口上、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恐怖感,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退得很快。
快到讓很多人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他們依然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不敢動彈。
直到有人第一個抬起頭,看到天空已經恢復了正常。
看到那輪慘白的月亮,正透過薄薄的雲層,冷冷地注視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原本像墨汁一樣粘稠、帶著濃重腥臭味的黑色暴雨,在落地的瞬間,好像失去了所有的魔力。
那些積在地上的黑色水坑,顏色開始變淡。
從純黑變成深灰。
從深灰變成淺灰。
最後,變成透明的雨水。
就和普通的雨沒有任何區別。
雲層散開的速度很快。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用力地撥開那些厚重的烏雲。
一縷慘白的月光,透過破碎的雲層,照在了第九區滿目瘡痍的中心廣場上。
那月光很冷。
冷得讓人打哆嗦。
但它也是光。
是這場漫長的、仿佛永無止境的黑夜之後,第一縷真正的光。
風還在吹。
但不再是那種帶著深海低語的陰風。
不再是那種讓人聽了就想自殺的、充滿了蠱惑和瘋狂的呢喃。
而是帶著城市特有的、混合著硝煙和塵土味道的夜風。
那是人間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的味道。
很多人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哭了出來。
「啪嗒。」
一把形狀怪異的、長滿了藤壺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那匕首很醜。
手柄上全是那種白色的、貝殼一樣的小東西,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刀刃上還沾著血。
是治安局士兵的血。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然後是更多的武器。
刀、劍、鐵棍、自製長矛,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那些原本正在瘋狂攻擊治安局防線的救贖會信徒們,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們站在那裡,搖搖晃晃。
臉上的瘋狂表情正在快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是不知所措。
是深深的恐懼。
他們身上那些猙獰的變異特徵——鰓裂、鱗片、觸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脫落。
有人臉上的鱗片一片片掉下來,露出下面潰爛的皮膚。
有人脖子上的鰓裂在流血,那些原本能讓他們在水下呼吸的器官,現在變成了兩個血窟窿。
有人從背後長出來的觸手,像枯萎的藤蔓一樣,軟塌塌地垂下來,最後斷成幾截,掉在地上。
「啊……」
一個信徒捂著臉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縫裡流出黑色的膿血。
那是變異組織壞死後的殘留物。
那些東西在他體內發酵、腐爛,現在正在被他的免疫系統瘋狂排斥。
他疼得在地上打滾。
疼得用頭撞地。
但隨著深海之主投影的消失,這些借來的力量也隨之而去。
留下的只有透支生命後的虛弱和劇痛。
只有被掏空的身體和被摧毀的精神。
「我的手……我的臉……」
「主教呢?主教在哪裡?!」
迷茫和恐慌在信徒中瘋狂蔓延。
他們四處張望,想要找到那個穿著黑色長袍的身影。
想要找到那個承諾給他們永生、承諾給他們新世界的人。
但他們找不到。
溺亡主教早就被崔博士的機甲砸進了那片血池裡。
連屍體都沒留下。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新世界的選民。
是即將獲得永生的神之眷屬。
是比那些凡人更高貴的存在。
但現在。
神走了。
把他們像垃圾一樣丟在了這裡。
沒有任何救贖。
只有被拋棄的絕望。
那種絕望比任何武器都更致命。
而在防線的另一邊。
那些原本被恐懼壓得抬不起頭的普通民眾。
那些剛才還在跪地嘔吐、精神崩潰、以為自己要死了的第九區居民。
此刻正在慢慢站起來。
一個。
兩個。
十個。
一百個。
一千個。
他們站起來了。
恐懼是有臨界點的。
當恐懼超過了某個極限,超過了人類能承受的範圍。
而那個恐懼的源頭又突然消失時。
剩下的只有一種情緒。
憤怒。
一種被戲弄、被屠殺、被當作螻蟻踐踏後的、歇斯底里的憤怒。
那種憤怒燒紅了他們的眼睛。
燒乾了他們的眼淚。
燒光了他們的理智。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殺了他們!」
那聲音很尖銳。
像是一把刀,劃破了夜空。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早已干透的油桶里。
瞬間燃起了沖天大火。
「殺了這群怪物!」
「他們害死了我的孩子!」
「把第九區還給我們!」
「血債血償!」
人群沸騰了。
不再需要林清歌的指揮。
不再需要治安局的動員。
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
成千上萬的民眾,拿著磚頭、鋼管、甚至是剛才從地上撿起的碎玻璃。
有人拿著自家的菜刀。
有人拿著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鐵鍬。
有人兩手空空,但他們的拳頭就是武器。
他們像是一股無法阻擋的洪流,沖向了那些正在哀嚎的救贖會信徒。
這是一場屠殺。
也是一場遲來的審判。
沒有憐憫。
沒有法律。
只有最原始的復仇。
只有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本能。
一個信徒被按倒在地。
十幾隻腳同時踩上去。
踩他的臉。
踩他的胸口。
踩他的肚子。
他慘叫。
他求饒。
他說「我也是被逼的」。
沒有人聽。
沒有人會在意一隻老鼠說自己也是被貓逼的。
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去。
磚頭一下一下砸在他頭上。
直到他的慘叫聲停止。
直到他的身體變成一團模糊的血肉。
另一個信徒試圖逃跑。
但他剛跑出幾步,就被一個女人追上了。
那女人拿著半截啤酒瓶。
瓶口碎成尖銳的鋸齒。
她從後面撲上去,把酒瓶狠狠捅進那個信徒的後頸。
血噴了她一臉。
她沒有擦。
只是又捅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直到那個信徒趴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她才停下來。
站在那裡,喘著粗氣。
眼淚順著臉上的血往下流。
「這是我兒子……這是我兒子的仇……」
她喃喃自語。
沒有人阻止她。
沒有人會覺得她做錯了。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復仇。
這就是人。
……
廣場中央。
那台曾經不可一世的「海神之怒」機甲,此刻就像是一堆巨大的廢鐵。
它歪歪扭扭地陷在泥水裡。
外殼上全是彈孔和劃痕。
那些曾經閃爍著藍色光芒的能量管道,現在全都黑了,裂了。
液壓油從斷裂的管道里流出來,在地上匯成一灘灘粘稠的液體。
機甲的駕駛艙已經嚴重變形。
那是陳默用【作家領域】強行扭曲的結果。
艙門被撕裂了,露出裡面亂七八糟的線路和仍在冒火花的電路板。
崔博士被卡在駕駛座上。
他的雙腿被扭曲的金屬板死死夾住。
那些金屬板已經刺穿了他的褲子,刺進了他的肉里。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腿骨正在被一點一點壓碎。
一根斷裂的操縱杆插進了他的左肩。
從鎖骨下面穿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鮮血順著那根金屬杆往下流。
一滴。
一滴。
一滴。
染紅了他那件原本潔白的研究服。
染紅了他身下的座椅。
染紅了駕駛艙的地板。
他還沒死。
甚至因為注射了過量的強化藥劑,他的意識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疼痛。
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從身體裡流走。
這也意味著,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恐懼。
那種無法逃脫的、慢慢逼近的、來自死亡的恐懼。
「這……不可能……」
崔博士看著顯示屏上的一片黑屏,嘴裡還在喃喃自語。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在劇烈收縮。
「我是……進化者……」
「我是……新世界的神……」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明明深海之主已經降臨了。
明明他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為什麼最後輸的是他?
為什麼那些螻蟻還活著,而他卻在等死?
「這就是你要的神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妄想。
崔博士艱難地轉過頭。
脖子每動一下,肩膀上的傷口就湧出一股血。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雙雙眼睛。
幾十雙。
幾百雙。
幾千雙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像是飢餓的狼群。
像是等待已久的禿鷲。
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他平時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下等人」。
是住在貧民窟里的老鼠。
是只能作為實驗數據的耗子。
是死了都不會有人問一句的垃圾。
此刻。
這些耗子。
這些垃圾。
這些下等人。
圍住了他。
圍住了這台曾經象徵著絕對力量的機甲。
圍住了他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神。
「救……救我……」
崔博士本能地求救。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一隻被踩住喉嚨的雞。
他看向不遠處的波塞冬私軍。
那些士兵還站在那裡。
手裡還拿著槍。
「衛隊!衛隊!開火!把這些賤民都殺光!」
他尖叫著。
聲音很大。
大到整個廣場都能聽見。
但是。
沒有人回應。
那些裝備精良的私軍士兵,在看到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刻,在看到憤怒的民眾如潮水般湧來的那一刻,早就丟掉了武器。
他們是僱傭兵,不是死士。
他們為錢殺人。
為了錢,他們可以殺任何人。
但為了一個已經瘋了的博士去送死?
去面對那幾千個已經紅了眼的瘋子?
那是另外的價錢。
而這個價錢,沒人付得起。
有人開始脫掉身上的制服。
有人扔掉頭盔。
有人混進人群里,悄悄溜走。
不到一分鐘,那些原本整齊列隊的私軍士兵就跑了個精光。
只剩下幾個來不及跑的,被憤怒的人群按在地上,打得滿臉是血。
「看來沒人聽你的了,博士。」
人群中,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的左臂從肘部以下都沒了。
斷口處纏著一圈圈髒兮兮的繃帶,血還在往外滲。
那是剛才被機甲的火力波及,生生炸斷的。
他的手裡拿著一塊帶著尖銳稜角的混凝土塊。
那是他的家被摧毀時留下的碎片。
他原本住在廣場旁邊的一棟老樓里。
住了三十年。
那棟樓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產。
是他娶妻生子的地方。
是他女兒從小長大的地方。
剛才,那棟樓被機甲的一發炮彈轟塌了。
他的妻子被埋在裡面。
他親眼看著那堵牆倒下來,把他妻子壓在了下面。
他衝過去扒磚頭。
扒到手指出血。
扒到手臂被砸斷。
扒到被人生生拖走。
但什麼都沒扒出來。
他的妻子,還在那堆廢墟下面。
現在,他站在這裡。
站在這個毀了他一切的人面前。
「你毀了我的家。」
男人說。
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恐懼。
「你殺了我的妻子。」
崔博士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種恐懼,比他面對深海之主時還要強烈。
因為深海之主只是要他的命。
而這些人,要他的靈魂。
「不……你不能殺我……」
他開始瘋狂地搖頭。
肩膀上的傷口被扯動,血流得更快了。
「我是波塞冬的首席科學家……我有價值……我有錢……」
「我可以給你們錢!每個人都有!一百萬?一千萬?」
「只要你們放我出去……」
「砰!」
那塊混凝土狠狠地砸在了崔博士的臉上。
鼻樑骨碎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所有的求饒聲都被砸回了肚子裡。
血從崔博士的鼻孔里噴出來。
混著眼淚。
混著口水。
混著恐懼。
「我們不要你的錢。」
男人說。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們要你的命。」
這就像是一個信號。
一個等待已久的信號。
人群一擁而上。
他們爬上機甲的殘骸。
像是一群瘋狂的行軍蟻,要把這隻巨大的甲蟲拆吃入腹。
「啊啊啊啊——!」
崔博士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那慘叫很大。
大到連廣場外面都能聽見。
大到連天上的月亮都抖了一下。
有人抓住了他的頭髮。
用力地扯。
一把一把地扯下來。
頭皮連著頭髮一起被撕掉。
有人撕扯著他的衣服。
把那件沾滿血的研究服撕成碎片。
有人用牙齒咬他的手臂。
狠狠地咬。
像野獸一樣撕咬。
駕駛艙的強化玻璃早在剛才的戰鬥中就碎裂了。
那些鋒利的碎片散落一地。
此刻成了最好的兇器。
有人撿起一塊,狠狠地捅進崔博士的大腿。
又一塊,捅進他的肚子。
又一塊,捅進他的胸口。
「我是神……我不能死……我是神啊!!」
崔博士還在尖叫。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被無數隻憤怒的手淹沒。
被無數聲詛咒淹沒。
被那沖天的仇恨淹沒。
他最看不起的螻蟻。
他視為草芥的凡人。
他口中那些「只有作為耗子價值的垃圾」。
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把他撕成碎片。
沒有尊嚴。
沒有體面的死亡。
就像是一塊扔進絞肉機里的爛肉。
十分鐘後。
人群散去。
他們還要去找其他的救贖會信徒。
還有更多的仇要報。
機甲的駕駛艙里,只剩下一灘模糊的血肉。
和幾塊沾滿血跡的破布。
那破布原本是他研究服的一部分。
上面還繡著波塞冬公司的標誌。
一條銜尾蛇。
現在,那條蛇被血染成了紅色。
什麼也看不清了。
曾經不可一世的崔博士。
波塞冬公司的天才瘋子。
深海計劃的最高負責人。
就這樣消失了。
連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
那種清新裡帶著泥土的味道。
帶著青草的味道。
帶著某種久違的、生的氣息。
但許硯卻覺得肺里像是塞滿了棉花。
呼吸困難。
每吸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站在廣場的邊緣,看著眼前這煉獄般的場景。
到處都是屍體。
到處都是廢墟。
到處都是血。
有些血是救贖會信徒的。
有些血是治安局士兵的。
有些血是無辜民眾的。
分不清了。
也不需要分了。
這就是戰爭。
無論誰輸誰贏,留下的永遠只有傷痛。
「結束了嗎?」
林清歌走了過來。
她的臉上全是黑色的污漬,分不清是血還是灰。
原本扎得很緊的馬尾辮散開了,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手臂上纏著的一塊破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那是她自己撕下來的衣服,用來包紮傷口。
但那傷口太深了,血還在往外滲。
「暫時結束了。」
許硯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被壓扁的煙。
煙盒皺皺巴巴的,裡面只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遞給林清歌。
「波塞冬在第九區的勢力算是完了。」
「私軍投降了?」
「大部分都降了,剩下的跑了。」
許硯給自己點上煙,深吸了一口。
那煙霧進入肺里,帶著辛辣的刺激感。
讓他覺得舒服了一點。
「剛才審判庭那邊傳來了消息,他們已經控制了波塞冬在第九區的總部大樓。」
「所有沒跑掉的研究員和技術人員都被抓了。」
「那些實驗數據、文件檔案,全部被查封。」
「那就好。」
林清歌接過煙,但沒有點。
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
那不是害怕。
是脫力。
是腎上腺素退去後,身體的本能反應。
「陳默呢?」
她突然問。
許硯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菸灰掉了下來。
「我也在找他。」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剛才太亂了,民眾衝進來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他還在……」
林清歌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急促。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廣場中央。
那裡空空蕩蕩。
只有那個巨大的、被陳默召喚出來的深海通道留下的痕跡。
地面上的一道焦黑的裂痕。
那裂痕很深。
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一刀劈開的。
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
「他不在這裡。」
林清歌說。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剛才救護車來的時候,我也沒看到他。」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她心裡升起。
那種預感很強烈。
強烈到讓她想吐。
「分頭找!」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半小時後。
整個廣場都被翻了一遍。
所有的廢墟。
所有的角落。
所有的屍體。
甚至連那堆機甲廢鐵都被扒開了。
沒有。
沒有陳默。
也沒有他的屍體。
就好像他整個人憑空蒸發了一樣。
就好像他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不可能。」
林清歌站在鐘樓的廢墟下,臉色蒼白。
那張臉白得像紙。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連站都站不穩,怎麼可能自己走掉?」
「如果是別人帶走了他呢?」
許硯問。
「誰?」
「波塞冬的人?還是救贖會的殘黨?」
「不可能。」
許硯搖頭。
「當時那種情況,任何帶有敵意的靠近都會被民眾撕碎。」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
那裡是鐘樓的頂端。
也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在之前的戰鬥中,陳默一直站在那裡。
他站在那口巨大的銅鐘旁邊,發動【作家領域】,俯瞰著整個戰場。
那個位置是整個廣場的制高點。
從那裡可以看到一切。
也可以被一切看到。
「上去看看。」
許硯說。
兩人沿著殘破的樓梯,爬上了鐘樓的頂端。
樓梯很陡。
很多地方已經被炸塌了。
他們只能抓著裸露的鋼筋,一步一步往上爬。
風很大。
吹得人的衣服獵獵作響。
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原本巨大的銅鐘已經被震碎了。
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支架。
那支架在風中微微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沒有陳默。
也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
只有……
一張紙。
一張被雨水打濕,貼在鐘樓圍欄上的稿紙。
那紙很小。
只是一張普通的A4紙。
但在這一片狼藉中,它顯得格外扎眼。
許硯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害怕什麼。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揭了下來。
紙很濕。
濕得快要爛掉了。
上面的字跡有些暈染開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不清。
但依稀還能辨認出那剛勁有力的筆跡。
那是陳默的字。
他寫了十幾年的字。
許硯認得。
他看著紙上的內容,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寫了什麼?」
林清歌湊過來。
她走得很急,差點被腳下的鋼筋絆倒。
許硯沒有說話。
只是把紙遞給了她。
那張紙很輕。
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但在林清歌手裡,卻像是有千鈞之重。
紙上只有一句話。
一句沒頭沒尾,卻讓人心裡發毛的話:
**【第一幕結束。但並沒有觀眾離場,因為他們發現,真正的怪物,才剛剛登台。】**
林清歌的手抖了一下。
那張紙差點被風吹走。
她趕緊抓住。
用力地抓住。
手指把紙都捏皺了。
「這是什麼意思?」
她看著許硯,眼中滿是疑惑和不安。
那種不安正在瘋狂蔓延。
從心臟到四肢。
從四肢到指尖。
「第一幕結束……」
許硯重複著這句話。
他的眼神看向遠方。
看向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城市輪廓。
那些高樓。
那些街道。
那些燈火。
在月光下,它們顯得那麼安靜。
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但許硯知道。
它們只是暫時閉上了眼睛。
「意思就是,剛才發生的一切,深海之主,神降,波塞冬的覆滅……」
「都只是開場戲。」
「那真正的怪物是誰?」
林清歌的聲音變得尖銳。
許硯搖了搖頭。
「不知道。」
「也許是深海里更恐怖的東西。」
「也許是波塞冬背後的人。」
「又或者……」
他沒有說下去。
但他和林清歌都想到了同一個人。
那個能夠篡改現實的人。
那個能夠與神博弈的人。
那個能夠把世界當成小說來寫的人。
那個總是站在所有人前面,替所有人擋住黑暗的人。
陳默。
他失蹤了。
但他留下了這個預告。
這說明他沒有死。
甚至說明,他在策劃著名什麼更大的事情。
比這次還要大的事情。
「他到底想幹什麼?」
林清歌喃喃自語。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在問自己。
「為什麼不肯留下來?我們是同伴啊……」
「也許。」
許硯看著那張紙,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無奈。
有理解。
還有一絲深深的疲憊。
「對於一個作家來說,同伴也是素材的一部分。」
「而有些故事,註定是孤獨的。」
風更大了。
那張稿紙在林清歌手中嘩嘩作響。
她用力握著。
握得指節發白。
雖然雨停了。
雖然贏了。
雖然波塞冬倒了。
但這一刻,兩人心裡都清楚。
第九區的雨季,或許才剛剛開始。
……
與此同時。
距離中心廣場三公里外的一條陰暗小巷裡。
一個穿著寬大黑色雨衣的身影,正扶著牆壁,艱難地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很沉重。
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雨衣下擺滴落的不是雨水,是血水。
一滴。
一滴。
在地上留下一串黑色的印記。
「咳咳……」
陳默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著。
那咳嗽很劇烈。
劇烈到讓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鬆開手。
掌心裡全是黑色的血塊。
那些血塊很粘稠。
像是凝固的果凍。
他的身體狀況糟糕到了極點。
那種與神博弈的代價,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還要沉重。
他的內臟正在衰竭。
他能感覺到肝在疼,腎在疼,肺在疼。
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他的精神正在渙散。
那些原本清晰的記憶,正在變得模糊。
有些事,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但他不能停。
也不能留在那裡。
因為他感覺到了。
就在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瞬間。
另一個視線。
另一個同樣古老、同樣危險,但更加隱秘的視線,落在了第九區。
那不是來自深海的視線。
那是來自「上面」的視線。
不是天空。
而是權力的頂端。
東部聯邦的核心。
那裡有更深的黑暗。
更可怕的東西。
如果他留在那裡,留在林清歌和許硯身邊。
那麼接下來降臨的災難,會把他們一起吞噬。
會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他不能那樣做。
他已經失去了太多。
不能再失去了。
「主角……總是要獨自上路的……」
陳默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聲音很沙啞。
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
他繼續往前走。
一步一步。
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跋涉的旅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
終於走到巷子的盡頭。
那裡停著一輛破舊的麵包車。
車身全是鏽跡。
車窗上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車門開了。
一個戴著鴨舌帽,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坐在駕駛座上。
是王浩。
那個情報販子。
「老闆,都準備好了。」
王浩說。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一絲不安。
「按照您的吩咐,是一條絕對乾淨的路線。」
絕對乾淨的意思就是,沒有任何記錄。
沒有任何人知道。
不會被追蹤。
不會被發現。
陳默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廉價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那種味道很刺鼻。
但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絲安心。
這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才有的味道。
「去哪裡?」
王浩問。
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
重得抬不起來。
他的手裡依然緊緊握著那部破碎的手機。
那是陳曦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那是他的命。
「去……地獄。」
陳默輕聲說。
「地獄?」
王浩愣了一下。
「老闆您別開玩笑,這大晚上的……」
「去『第十區』。」
陳默改口道。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要睡著了。
「那個被稱為『被遺忘之地』的地方。」
王浩的手抖了一下。
差點把鑰匙掉在地上。
「第十區?!」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
「那是無人區啊!那是……那是死人待的地方!」
是的。
第十區。
東部聯邦最邊緣的地方。
一個被徹底遺忘的地方。
那裡沒有法律。
沒有秩序。
沒有活人。
只有廢墟。
只有怪物。
只有死亡。
「開車。」
陳默沒有解釋。
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聲音里沒有商量。
只有命令。
「故事的下一章,就在那裡。」
王浩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陳默。
看著這個渾身是血、隨時都會死掉的男人。
他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轉回頭。
發動了引擎。
那破舊的麵包車發出老舊的轟鳴聲。
車身抖了抖。
然後緩緩駛出小巷。
載著這個剛剛拯救了城市,又親手把自己放逐的男人。
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消失在那個沒有燈光、沒有希望的方向。
身後。
第九區的燈火逐漸亮起。
一盞。
兩盞。
十盞。
一百盞。
整座城市都在亮起來。
人們在歡呼。
在擁抱。
在哭泣。
在慶祝劫後餘生。
卻沒人知道。
那個為他們擋下黑暗的人。
那個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們命的人。
那個本應該被當作英雄的人。
正獨自走向更深的黑暗。
走向那片被稱為「被遺忘之地」的死亡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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