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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潮水褪去

2026-03-06 04:51:05 作者: 年少春衫薄

  雨停了。

  就像它開始時那樣毫無徵兆。

  前一秒還是傾盆而下的黑色暴雨,後一秒就戛然而止。

  天空中那道撕裂的裂縫,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邊緣的雲層像是有生命一樣,蠕動著,糾纏著,把那個通往無盡深淵的通道一點點填滿。

  那個占據了半個天空的、令人窒息的巨大眼球,在閉合的一瞬間,帶走了所有的威壓。

  那種壓在每個人胸口上、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恐怖感,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退得很快。

  快到讓很多人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他們依然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不敢動彈。

  直到有人第一個抬起頭,看到天空已經恢復了正常。

  看到那輪慘白的月亮,正透過薄薄的雲層,冷冷地注視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原本像墨汁一樣粘稠、帶著濃重腥臭味的黑色暴雨,在落地的瞬間,好像失去了所有的魔力。

  那些積在地上的黑色水坑,顏色開始變淡。

  從純黑變成深灰。

  從深灰變成淺灰。

  最後,變成透明的雨水。

  就和普通的雨沒有任何區別。

  雲層散開的速度很快。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用力地撥開那些厚重的烏雲。

  一縷慘白的月光,透過破碎的雲層,照在了第九區滿目瘡痍的中心廣場上。

  那月光很冷。

  冷得讓人打哆嗦。

  但它也是光。

  是這場漫長的、仿佛永無止境的黑夜之後,第一縷真正的光。

  風還在吹。

  但不再是那種帶著深海低語的陰風。

  不再是那種讓人聽了就想自殺的、充滿了蠱惑和瘋狂的呢喃。

  

  而是帶著城市特有的、混合著硝煙和塵土味道的夜風。

  那是人間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的味道。

  很多人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哭了出來。

  「啪嗒。」

  一把形狀怪異的、長滿了藤壺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那匕首很醜。

  手柄上全是那種白色的、貝殼一樣的小東西,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刀刃上還沾著血。

  是治安局士兵的血。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然後是更多的武器。

  刀、劍、鐵棍、自製長矛,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那些原本正在瘋狂攻擊治安局防線的救贖會信徒們,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們站在那裡,搖搖晃晃。

  臉上的瘋狂表情正在快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是不知所措。

  是深深的恐懼。

  他們身上那些猙獰的變異特徵——鰓裂、鱗片、觸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脫落。

  有人臉上的鱗片一片片掉下來,露出下面潰爛的皮膚。

  有人脖子上的鰓裂在流血,那些原本能讓他們在水下呼吸的器官,現在變成了兩個血窟窿。

  有人從背後長出來的觸手,像枯萎的藤蔓一樣,軟塌塌地垂下來,最後斷成幾截,掉在地上。

  「啊……」

  一個信徒捂著臉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縫裡流出黑色的膿血。

  那是變異組織壞死後的殘留物。

  那些東西在他體內發酵、腐爛,現在正在被他的免疫系統瘋狂排斥。

  他疼得在地上打滾。

  疼得用頭撞地。

  但隨著深海之主投影的消失,這些借來的力量也隨之而去。


  留下的只有透支生命後的虛弱和劇痛。

  只有被掏空的身體和被摧毀的精神。

  「我的手……我的臉……」

  「主教呢?主教在哪裡?!」

  迷茫和恐慌在信徒中瘋狂蔓延。

  他們四處張望,想要找到那個穿著黑色長袍的身影。

  想要找到那個承諾給他們永生、承諾給他們新世界的人。

  但他們找不到。

  溺亡主教早就被崔博士的機甲砸進了那片血池裡。

  連屍體都沒留下。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新世界的選民。

  是即將獲得永生的神之眷屬。

  是比那些凡人更高貴的存在。

  但現在。

  神走了。

  把他們像垃圾一樣丟在了這裡。

  沒有任何救贖。

  只有被拋棄的絕望。

  那種絕望比任何武器都更致命。

  而在防線的另一邊。

  那些原本被恐懼壓得抬不起頭的普通民眾。

  那些剛才還在跪地嘔吐、精神崩潰、以為自己要死了的第九區居民。

  此刻正在慢慢站起來。

  一個。

  兩個。

  十個。

  一百個。

  一千個。

  他們站起來了。

  恐懼是有臨界點的。

  當恐懼超過了某個極限,超過了人類能承受的範圍。

  而那個恐懼的源頭又突然消失時。

  剩下的只有一種情緒。

  憤怒。

  一種被戲弄、被屠殺、被當作螻蟻踐踏後的、歇斯底里的憤怒。

  那種憤怒燒紅了他們的眼睛。

  燒乾了他們的眼淚。

  燒光了他們的理智。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殺了他們!」

  那聲音很尖銳。

  像是一把刀,劃破了夜空。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早已干透的油桶里。

  瞬間燃起了沖天大火。

  「殺了這群怪物!」

  「他們害死了我的孩子!」

  「把第九區還給我們!」

  「血債血償!」

  人群沸騰了。

  不再需要林清歌的指揮。

  不再需要治安局的動員。

  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

  成千上萬的民眾,拿著磚頭、鋼管、甚至是剛才從地上撿起的碎玻璃。

  有人拿著自家的菜刀。

  有人拿著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鐵鍬。

  有人兩手空空,但他們的拳頭就是武器。

  他們像是一股無法阻擋的洪流,沖向了那些正在哀嚎的救贖會信徒。

  這是一場屠殺。

  也是一場遲來的審判。

  沒有憐憫。

  沒有法律。

  只有最原始的復仇。

  只有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本能。

  一個信徒被按倒在地。

  十幾隻腳同時踩上去。

  踩他的臉。

  踩他的胸口。

  踩他的肚子。

  他慘叫。

  他求饒。

  他說「我也是被逼的」。

  沒有人聽。

  沒有人會在意一隻老鼠說自己也是被貓逼的。


  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去。

  磚頭一下一下砸在他頭上。

  直到他的慘叫聲停止。

  直到他的身體變成一團模糊的血肉。

  另一個信徒試圖逃跑。

  但他剛跑出幾步,就被一個女人追上了。

  那女人拿著半截啤酒瓶。

  瓶口碎成尖銳的鋸齒。

  她從後面撲上去,把酒瓶狠狠捅進那個信徒的後頸。

  血噴了她一臉。

  她沒有擦。

  只是又捅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直到那個信徒趴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她才停下來。

  站在那裡,喘著粗氣。

  眼淚順著臉上的血往下流。

  「這是我兒子……這是我兒子的仇……」

  她喃喃自語。

  沒有人阻止她。

  沒有人會覺得她做錯了。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復仇。

  這就是人。

  ……

  廣場中央。

  那台曾經不可一世的「海神之怒」機甲,此刻就像是一堆巨大的廢鐵。

  它歪歪扭扭地陷在泥水裡。

  外殼上全是彈孔和劃痕。

  那些曾經閃爍著藍色光芒的能量管道,現在全都黑了,裂了。

  液壓油從斷裂的管道里流出來,在地上匯成一灘灘粘稠的液體。

  機甲的駕駛艙已經嚴重變形。

  那是陳默用【作家領域】強行扭曲的結果。

  艙門被撕裂了,露出裡面亂七八糟的線路和仍在冒火花的電路板。

  崔博士被卡在駕駛座上。

  他的雙腿被扭曲的金屬板死死夾住。

  那些金屬板已經刺穿了他的褲子,刺進了他的肉里。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腿骨正在被一點一點壓碎。

  一根斷裂的操縱杆插進了他的左肩。

  從鎖骨下面穿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鮮血順著那根金屬杆往下流。

  一滴。

  一滴。

  一滴。

  染紅了他那件原本潔白的研究服。

  染紅了他身下的座椅。

  染紅了駕駛艙的地板。

  他還沒死。

  甚至因為注射了過量的強化藥劑,他的意識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疼痛。

  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從身體裡流走。

  這也意味著,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恐懼。

  那種無法逃脫的、慢慢逼近的、來自死亡的恐懼。

  「這……不可能……」

  崔博士看著顯示屏上的一片黑屏,嘴裡還在喃喃自語。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在劇烈收縮。

  「我是……進化者……」

  「我是……新世界的神……」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明明深海之主已經降臨了。

  明明他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為什麼最後輸的是他?

  為什麼那些螻蟻還活著,而他卻在等死?

  「這就是你要的神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妄想。


  崔博士艱難地轉過頭。

  脖子每動一下,肩膀上的傷口就湧出一股血。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雙雙眼睛。

  幾十雙。

  幾百雙。

  幾千雙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像是飢餓的狼群。

  像是等待已久的禿鷲。

  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他平時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下等人」。

  是住在貧民窟里的老鼠。

  是只能作為實驗數據的耗子。

  是死了都不會有人問一句的垃圾。

  此刻。

  這些耗子。

  這些垃圾。

  這些下等人。

  圍住了他。

  圍住了這台曾經象徵著絕對力量的機甲。

  圍住了他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神。

  「救……救我……」

  崔博士本能地求救。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一隻被踩住喉嚨的雞。

  他看向不遠處的波塞冬私軍。

  那些士兵還站在那裡。

  手裡還拿著槍。

  「衛隊!衛隊!開火!把這些賤民都殺光!」

  他尖叫著。

  聲音很大。

  大到整個廣場都能聽見。

  但是。

  沒有人回應。

  那些裝備精良的私軍士兵,在看到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刻,在看到憤怒的民眾如潮水般湧來的那一刻,早就丟掉了武器。

  他們是僱傭兵,不是死士。

  他們為錢殺人。

  為了錢,他們可以殺任何人。

  但為了一個已經瘋了的博士去送死?

  去面對那幾千個已經紅了眼的瘋子?

  那是另外的價錢。

  而這個價錢,沒人付得起。

  有人開始脫掉身上的制服。

  有人扔掉頭盔。

  有人混進人群里,悄悄溜走。

  不到一分鐘,那些原本整齊列隊的私軍士兵就跑了個精光。

  只剩下幾個來不及跑的,被憤怒的人群按在地上,打得滿臉是血。

  「看來沒人聽你的了,博士。」

  人群中,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的左臂從肘部以下都沒了。

  斷口處纏著一圈圈髒兮兮的繃帶,血還在往外滲。

  那是剛才被機甲的火力波及,生生炸斷的。

  他的手裡拿著一塊帶著尖銳稜角的混凝土塊。

  那是他的家被摧毀時留下的碎片。

  他原本住在廣場旁邊的一棟老樓里。

  住了三十年。

  那棟樓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產。

  是他娶妻生子的地方。

  是他女兒從小長大的地方。

  剛才,那棟樓被機甲的一發炮彈轟塌了。

  他的妻子被埋在裡面。

  他親眼看著那堵牆倒下來,把他妻子壓在了下面。

  他衝過去扒磚頭。

  扒到手指出血。

  扒到手臂被砸斷。

  扒到被人生生拖走。

  但什麼都沒扒出來。

  他的妻子,還在那堆廢墟下面。

  現在,他站在這裡。

  站在這個毀了他一切的人面前。

  「你毀了我的家。」

  男人說。


  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恐懼。

  「你殺了我的妻子。」

  崔博士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種恐懼,比他面對深海之主時還要強烈。

  因為深海之主只是要他的命。

  而這些人,要他的靈魂。

  「不……你不能殺我……」

  他開始瘋狂地搖頭。

  肩膀上的傷口被扯動,血流得更快了。

  「我是波塞冬的首席科學家……我有價值……我有錢……」

  「我可以給你們錢!每個人都有!一百萬?一千萬?」

  「只要你們放我出去……」

  「砰!」

  那塊混凝土狠狠地砸在了崔博士的臉上。

  鼻樑骨碎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所有的求饒聲都被砸回了肚子裡。

  血從崔博士的鼻孔里噴出來。

  混著眼淚。

  混著口水。

  混著恐懼。

  「我們不要你的錢。」

  男人說。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們要你的命。」

  這就像是一個信號。

  一個等待已久的信號。

  人群一擁而上。

  他們爬上機甲的殘骸。

  像是一群瘋狂的行軍蟻,要把這隻巨大的甲蟲拆吃入腹。

  「啊啊啊啊——!」

  崔博士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那慘叫很大。

  大到連廣場外面都能聽見。

  大到連天上的月亮都抖了一下。

  有人抓住了他的頭髮。

  用力地扯。

  一把一把地扯下來。

  頭皮連著頭髮一起被撕掉。

  有人撕扯著他的衣服。

  把那件沾滿血的研究服撕成碎片。

  有人用牙齒咬他的手臂。

  狠狠地咬。

  像野獸一樣撕咬。

  駕駛艙的強化玻璃早在剛才的戰鬥中就碎裂了。

  那些鋒利的碎片散落一地。

  此刻成了最好的兇器。

  有人撿起一塊,狠狠地捅進崔博士的大腿。

  又一塊,捅進他的肚子。

  又一塊,捅進他的胸口。

  「我是神……我不能死……我是神啊!!」

  崔博士還在尖叫。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被無數隻憤怒的手淹沒。

  被無數聲詛咒淹沒。

  被那沖天的仇恨淹沒。

  他最看不起的螻蟻。

  他視為草芥的凡人。

  他口中那些「只有作為耗子價值的垃圾」。

  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把他撕成碎片。

  沒有尊嚴。

  沒有體面的死亡。

  就像是一塊扔進絞肉機里的爛肉。

  十分鐘後。

  人群散去。

  他們還要去找其他的救贖會信徒。

  還有更多的仇要報。

  機甲的駕駛艙里,只剩下一灘模糊的血肉。

  和幾塊沾滿血跡的破布。

  那破布原本是他研究服的一部分。

  上面還繡著波塞冬公司的標誌。

  一條銜尾蛇。


  現在,那條蛇被血染成了紅色。

  什麼也看不清了。

  曾經不可一世的崔博士。

  波塞冬公司的天才瘋子。

  深海計劃的最高負責人。

  就這樣消失了。

  連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

  那種清新裡帶著泥土的味道。

  帶著青草的味道。

  帶著某種久違的、生的氣息。

  但許硯卻覺得肺里像是塞滿了棉花。

  呼吸困難。

  每吸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站在廣場的邊緣,看著眼前這煉獄般的場景。

  到處都是屍體。

  到處都是廢墟。

  到處都是血。

  有些血是救贖會信徒的。

  有些血是治安局士兵的。

  有些血是無辜民眾的。

  分不清了。

  也不需要分了。

  這就是戰爭。

  無論誰輸誰贏,留下的永遠只有傷痛。

  「結束了嗎?」

  林清歌走了過來。

  她的臉上全是黑色的污漬,分不清是血還是灰。

  原本扎得很緊的馬尾辮散開了,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手臂上纏著的一塊破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那是她自己撕下來的衣服,用來包紮傷口。

  但那傷口太深了,血還在往外滲。

  「暫時結束了。」

  許硯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被壓扁的煙。

  煙盒皺皺巴巴的,裡面只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遞給林清歌。

  「波塞冬在第九區的勢力算是完了。」

  「私軍投降了?」

  「大部分都降了,剩下的跑了。」

  許硯給自己點上煙,深吸了一口。

  那煙霧進入肺里,帶著辛辣的刺激感。

  讓他覺得舒服了一點。

  「剛才審判庭那邊傳來了消息,他們已經控制了波塞冬在第九區的總部大樓。」

  「所有沒跑掉的研究員和技術人員都被抓了。」

  「那些實驗數據、文件檔案,全部被查封。」

  「那就好。」

  林清歌接過煙,但沒有點。

  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

  那不是害怕。

  是脫力。

  是腎上腺素退去後,身體的本能反應。

  「陳默呢?」

  她突然問。

  許硯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菸灰掉了下來。

  「我也在找他。」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剛才太亂了,民眾衝進來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他還在……」

  林清歌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急促。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廣場中央。

  那裡空空蕩蕩。

  只有那個巨大的、被陳默召喚出來的深海通道留下的痕跡。

  地面上的一道焦黑的裂痕。

  那裂痕很深。

  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一刀劈開的。

  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

  「他不在這裡。」

  林清歌說。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剛才救護車來的時候,我也沒看到他。」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她心裡升起。

  那種預感很強烈。

  強烈到讓她想吐。

  「分頭找!」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半小時後。

  整個廣場都被翻了一遍。

  所有的廢墟。

  所有的角落。

  所有的屍體。

  甚至連那堆機甲廢鐵都被扒開了。

  沒有。

  沒有陳默。

  也沒有他的屍體。

  就好像他整個人憑空蒸發了一樣。

  就好像他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不可能。」

  林清歌站在鐘樓的廢墟下,臉色蒼白。

  那張臉白得像紙。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連站都站不穩,怎麼可能自己走掉?」

  「如果是別人帶走了他呢?」

  許硯問。

  「誰?」

  「波塞冬的人?還是救贖會的殘黨?」

  「不可能。」

  許硯搖頭。

  「當時那種情況,任何帶有敵意的靠近都會被民眾撕碎。」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

  那裡是鐘樓的頂端。

  也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在之前的戰鬥中,陳默一直站在那裡。

  他站在那口巨大的銅鐘旁邊,發動【作家領域】,俯瞰著整個戰場。

  那個位置是整個廣場的制高點。

  從那裡可以看到一切。

  也可以被一切看到。

  「上去看看。」

  許硯說。

  兩人沿著殘破的樓梯,爬上了鐘樓的頂端。

  樓梯很陡。

  很多地方已經被炸塌了。

  他們只能抓著裸露的鋼筋,一步一步往上爬。

  風很大。

  吹得人的衣服獵獵作響。

  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原本巨大的銅鐘已經被震碎了。

  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支架。

  那支架在風中微微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沒有陳默。

  也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

  只有……

  一張紙。

  一張被雨水打濕,貼在鐘樓圍欄上的稿紙。

  那紙很小。

  只是一張普通的A4紙。

  但在這一片狼藉中,它顯得格外扎眼。

  許硯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害怕什麼。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揭了下來。

  紙很濕。

  濕得快要爛掉了。

  上面的字跡有些暈染開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不清。

  但依稀還能辨認出那剛勁有力的筆跡。

  那是陳默的字。

  他寫了十幾年的字。

  許硯認得。

  他看著紙上的內容,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寫了什麼?」

  林清歌湊過來。

  她走得很急,差點被腳下的鋼筋絆倒。

  許硯沒有說話。

  只是把紙遞給了她。


  那張紙很輕。

  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但在林清歌手裡,卻像是有千鈞之重。

  紙上只有一句話。

  一句沒頭沒尾,卻讓人心裡發毛的話:

  **【第一幕結束。但並沒有觀眾離場,因為他們發現,真正的怪物,才剛剛登台。】**

  林清歌的手抖了一下。

  那張紙差點被風吹走。

  她趕緊抓住。

  用力地抓住。

  手指把紙都捏皺了。

  「這是什麼意思?」

  她看著許硯,眼中滿是疑惑和不安。

  那種不安正在瘋狂蔓延。

  從心臟到四肢。

  從四肢到指尖。

  「第一幕結束……」

  許硯重複著這句話。

  他的眼神看向遠方。

  看向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城市輪廓。

  那些高樓。

  那些街道。

  那些燈火。

  在月光下,它們顯得那麼安靜。

  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但許硯知道。

  它們只是暫時閉上了眼睛。

  「意思就是,剛才發生的一切,深海之主,神降,波塞冬的覆滅……」

  「都只是開場戲。」

  「那真正的怪物是誰?」

  林清歌的聲音變得尖銳。

  許硯搖了搖頭。

  「不知道。」

  「也許是深海里更恐怖的東西。」

  「也許是波塞冬背後的人。」

  「又或者……」

  他沒有說下去。

  但他和林清歌都想到了同一個人。

  那個能夠篡改現實的人。

  那個能夠與神博弈的人。

  那個能夠把世界當成小說來寫的人。

  那個總是站在所有人前面,替所有人擋住黑暗的人。

  陳默。

  他失蹤了。

  但他留下了這個預告。

  這說明他沒有死。

  甚至說明,他在策劃著名什麼更大的事情。

  比這次還要大的事情。

  「他到底想幹什麼?」

  林清歌喃喃自語。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在問自己。

  「為什麼不肯留下來?我們是同伴啊……」

  「也許。」

  許硯看著那張紙,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無奈。

  有理解。

  還有一絲深深的疲憊。

  「對於一個作家來說,同伴也是素材的一部分。」

  「而有些故事,註定是孤獨的。」

  風更大了。

  那張稿紙在林清歌手中嘩嘩作響。

  她用力握著。

  握得指節發白。

  雖然雨停了。

  雖然贏了。

  雖然波塞冬倒了。

  但這一刻,兩人心裡都清楚。

  第九區的雨季,或許才剛剛開始。

  ……

  與此同時。

  距離中心廣場三公里外的一條陰暗小巷裡。

  一個穿著寬大黑色雨衣的身影,正扶著牆壁,艱難地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很沉重。


  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雨衣下擺滴落的不是雨水,是血水。

  一滴。

  一滴。

  在地上留下一串黑色的印記。

  「咳咳……」

  陳默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著。

  那咳嗽很劇烈。

  劇烈到讓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鬆開手。

  掌心裡全是黑色的血塊。

  那些血塊很粘稠。

  像是凝固的果凍。

  他的身體狀況糟糕到了極點。

  那種與神博弈的代價,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還要沉重。

  他的內臟正在衰竭。

  他能感覺到肝在疼,腎在疼,肺在疼。

  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他的精神正在渙散。

  那些原本清晰的記憶,正在變得模糊。

  有些事,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但他不能停。

  也不能留在那裡。

  因為他感覺到了。

  就在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瞬間。

  另一個視線。

  另一個同樣古老、同樣危險,但更加隱秘的視線,落在了第九區。

  那不是來自深海的視線。

  那是來自「上面」的視線。

  不是天空。

  而是權力的頂端。

  東部聯邦的核心。

  那裡有更深的黑暗。

  更可怕的東西。

  如果他留在那裡,留在林清歌和許硯身邊。

  那麼接下來降臨的災難,會把他們一起吞噬。

  會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他不能那樣做。

  他已經失去了太多。

  不能再失去了。

  「主角……總是要獨自上路的……」

  陳默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聲音很沙啞。

  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

  他繼續往前走。

  一步一步。

  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跋涉的旅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

  終於走到巷子的盡頭。

  那裡停著一輛破舊的麵包車。

  車身全是鏽跡。

  車窗上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車門開了。

  一個戴著鴨舌帽,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坐在駕駛座上。

  是王浩。

  那個情報販子。

  「老闆,都準備好了。」

  王浩說。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一絲不安。

  「按照您的吩咐,是一條絕對乾淨的路線。」

  絕對乾淨的意思就是,沒有任何記錄。

  沒有任何人知道。

  不會被追蹤。

  不會被發現。

  陳默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廉價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那種味道很刺鼻。

  但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絲安心。

  這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才有的味道。

  「去哪裡?」

  王浩問。


  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

  重得抬不起來。

  他的手裡依然緊緊握著那部破碎的手機。

  那是陳曦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那是他的命。

  「去……地獄。」

  陳默輕聲說。

  「地獄?」

  王浩愣了一下。

  「老闆您別開玩笑,這大晚上的……」

  「去『第十區』。」

  陳默改口道。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要睡著了。

  「那個被稱為『被遺忘之地』的地方。」

  王浩的手抖了一下。

  差點把鑰匙掉在地上。

  「第十區?!」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

  「那是無人區啊!那是……那是死人待的地方!」

  是的。

  第十區。

  東部聯邦最邊緣的地方。

  一個被徹底遺忘的地方。

  那裡沒有法律。

  沒有秩序。

  沒有活人。

  只有廢墟。

  只有怪物。

  只有死亡。

  「開車。」

  陳默沒有解釋。

  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聲音里沒有商量。

  只有命令。

  「故事的下一章,就在那裡。」

  王浩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陳默。

  看著這個渾身是血、隨時都會死掉的男人。

  他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轉回頭。

  發動了引擎。

  那破舊的麵包車發出老舊的轟鳴聲。

  車身抖了抖。

  然後緩緩駛出小巷。

  載著這個剛剛拯救了城市,又親手把自己放逐的男人。

  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消失在那個沒有燈光、沒有希望的方向。

  身後。

  第九區的燈火逐漸亮起。

  一盞。

  兩盞。

  十盞。

  一百盞。

  整座城市都在亮起來。

  人們在歡呼。

  在擁抱。

  在哭泣。

  在慶祝劫後餘生。

  卻沒人知道。

  那個為他們擋下黑暗的人。

  那個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們命的人。

  那個本應該被當作英雄的人。

  正獨自走向更深的黑暗。

  走向那片被稱為「被遺忘之地」的死亡禁區。

  走向故事的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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