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第九區貧民窟骯髒的街道。
那些爛泥、垃圾、還有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屍骸,被雨水沖得到處都是,順著地勢往下流,最後匯進那些黑洞洞的下水道口。
但沖不散的,是那股濃烈的鐵鏽與腐臭味。
那味道太濃了。
濃得像是在空氣里凝固了,吸一口都嗆得人想吐。
陳默獨自一人站在廢棄教堂外的陰影中。
他站在一個倒塌的石柱後面,整個人都融進了黑暗裡。
身上的黑色風衣已經被雨水完全浸透。
那風衣很重。
吸飽了水,沉甸甸地掛在身上,像是一層冰殼。
順著衣角滴落的,卻不全是雨水。
還有剛剛在那具「天使」殘骸上沾染的、泛著螢光的機油。
那些機油是綠色的,很粘稠,滴在地上,會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冒出細小的白煙。
他沒有動。
只是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穿透了層層雨幕。
穿過那些破敗的棚屋。
穿過那些歪斜的電線桿。
穿過那些在雨中搖搖欲墜的GG牌。
死死地盯著第九區城市的最中心。
在那裡。
101看書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全手打無錯站
在那些低矮混亂的貧民窟建築群之外。
在那些高聳的商業大廈和豪華住宅區之間。
有一道無法被任何建築遮擋的宏偉奇觀。
那是一根巨大的圓柱體。
太大了。
大到站在幾公里外,都能清晰地看到它。
直徑超過百米。
比任何一棟樓都粗。
比任何一座建築都高。
它通體漆黑。
不是塗的黑漆,而是材料本身就是那種深邃的、能吸收光線的黑色。
那是碳納米管和某種未知的超合金鑄造而成。
那種材料在燈光下不會反光,只會讓人覺得那是一片虛空。
它像是一柄刺破蒼穹的長槍。
蠻橫地貫穿了第九區終年不散的陰霾。
那些厚重的、鉛塊一樣的雲層,被它硬生生地捅出了一個窟窿。
它就那樣直直地插上去。
越來越高。
越來越高。
直到消失在人的視線之外。
消失在雲層之上。
連接著那個高高在上、被無數人視為人間天堂的地方。
極樂天宮。
那是整個第九區唯一合法通向天空之城的物理通道。
官方稱之為「升空梯」。
聽起來很科技,很正經。
但底層的貧民和陰溝里的老鼠們,更習慣叫它另一個名字。
通天塔。
陳默壓低了帽檐。
那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
他的身形如同融入了黑夜的幽靈。
在積水的街道上快速穿梭。
每一步都踩得很準。
避開了那些水坑,避開了那些垃圾,避開了那些可能發出聲響的地方。
十分鐘後。
他來到了通天塔外圍的封鎖線邊緣。
這裡的景象,和貧民窟簡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貧民窟那邊是黑的。
只有零星幾盞燈,在雨里一閃一閃,隨時會滅。
但這邊,亮得刺眼。
刺眼的探照燈把方圓幾公里的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那些燈裝在幾十米高的鐵架上,一排排的,像是一隻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掃來掃去。
高達十幾米的通電防暴牆,沿著封鎖線綿延開去,一眼望不到頭。
那牆上全是高壓電網,藍色的電火花在雨中噼啪作響。
牆上密密麻麻地布置著自動鎖定的重型機槍塔。
那些機槍塔是金屬的,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槍口很粗。
黑洞洞的。
隨著掃描儀的轉動,那些槍口也在緩緩轉動,瞄準每一個可能靠近的目標。
還有紅外線掃描儀。
看不見的光束在空氣中掃過,任何有體溫的東西都會被它發現。
在唯一的巨型合金閘門前,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守衛。
左邊是清一色的波塞冬財閥重型機甲。
那些機甲有三米高,比兩個成年人疊起來還高。
冰冷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它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座座金屬雕像。
但它們的眼睛在動。
那些紅色的光學鏡頭在轉動,盯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右邊是穿著猩紅長袍、臉上戴著呼吸面罩的救贖會狂信徒。
那長袍是深紅色的,紅得像凝固的血。
臉上戴著白色的呼吸面罩,只露出兩隻眼睛。
那些眼睛是麻木的。
是殘忍的。
是沒有溫度的。
他們手裡端著大口徑的電磁步槍,槍口有藍色的電弧在跳動。
陳默躲在一處廢棄的GG牌後。
那GG牌很大,倒在路邊,正好能擋住他的身形。
他開啟了左眼的特殊視界。
幽藍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轉。
那光芒很淡,但在黑暗中,卻像是兩團燃燒的鬼火。
前方的安保網絡瞬間以數據的形式呈現在他的眼前。
密密麻麻的。
層層疊疊的。
紅線、藍線、綠線,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僅僅是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
防守太嚴密了。
這裡不僅有針對物理層面的火力覆蓋。
那些機槍塔、那些機甲、那些士兵,只是最表面的一層。
更有著極其複雜的生物識別系統。
那系統會掃描每一個人的虹膜、指紋、甚至DNA。
還有基因檢測矩陣。
每一個進入的人,都會被抽取一點血液,進行分析。
如果基因序列和登記的不匹配,警報就會響。
甚至還有針對高序列超凡者的精神力雷達在不間斷地掃描。
那種雷達能探測到超凡者的精神波動,一旦發現異常,就會立刻鎖定。
強闖是不可能的。
陳默在心裡快速計算著。
通天塔內部必定有著自毀裝置或者更恐怖的防禦機制。
一旦觸發警報,就算他是序列1的資深作家,也不可能在那種密閉的空間裡面對成百上千的高科技武器和深海怪物的圍攻。
更何況,他還需要隱蔽行動。
他需要找到陳曦的下落。
需要潛入那座天宮。
需要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找到那個地方。
強闖不行。
正規渠道呢?
就在這時。
一輛奢華的懸浮轎車從專屬車道緩緩駛來。
那車很漂亮。
流線型的車身,銀白色的金屬漆,在雨中閃閃發光。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
但它開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炫耀。
它停在了閘門前。
車窗降下。
一個大腹便便、衣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
他穿著名牌西裝,打著領帶,手上戴著好幾枚金戒指。
臉上堆滿了笑。
那種討好的、諂媚的笑。
他從車窗里遞出了一張卡片。
那張卡片是黑色的。
但邊緣鑲嵌著金邊,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一名救贖會的紅袍信徒接過卡片,在身旁的儀器上刷了一下。
機器發出一聲冰冷的電子合成音。
那聲音很大,在這雨夜裡格外清晰。
「身份確認,第九區高級黑市商人,王富貴。」
「當前帳戶餘額清零,累計向偉大的深海之主捐贈物資折合信用點:一億五千萬。」
「功德值判定:大額。」
「讚美深海,您的靈魂已得到洗滌,極樂天宮歡迎您的升華。」
紅袍信徒將卡片還給那個胖男人。
微微欠身。
做了一個放行的手勢。
沉重的合金閘門在一陣轟鳴聲中緩緩開啟。
那門很重。
開啟的聲音很大。
「轟隆隆——轟隆隆——」
像是某種巨獸在呻吟。
懸浮轎車迫不及待地駛入了通天塔的內部。
尾燈一閃一閃。
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閘門外不遠處的泥濘里。
幾個衣衫襤褸的貧民正跪在地上。
他們跪在泥水裡,身上全是爛泥。
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
他們在絕望地衝著轎車的尾燈磕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磕在泥地上,發出悶響。
「大爺!大爺行行好!」
「給口吃的吧!」
「求求您了!」
他們的聲音在雨中顯得很微弱。
很絕望。
很可憐。
守衛們沒有憐憫。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守衛走了過來。
手裡拿著一根高壓電棍。
「滾開!都他媽滾開!」
他用電棍擊打那些貧民的背。
「滋——滋——」
電光閃爍。
皮肉燒焦的惡臭在空氣中瀰漫。
悽厲的慘叫聲在雨中迴蕩。
那些貧民被電得在地上打滾,抽搐,慘叫。
但沒有人在意。
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他們只是繼續磕頭。
繼續哀求。
繼續等死。
陳默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
那種厭惡太濃了。
濃得快要溢出來。
一億五千萬信用點。
換取所謂的「大額功德值」。
這就是登上極樂天宮的合法門票。
這群高高在上的畜生。
他們把剝削和掠奪包裝成了冠冕堂皇的宗教信仰。
他們明碼標價地出售著生存的權利。
有錢的人可以上去。
可以逃脫這個地獄。
可以享受那些雲端之上的生活。
沒錢的人只能跪在泥水裡。
只能被電棍擊打。
只能等死。
這就是他們的天堂。
這就是他們用活人的命堆起來的天堂。
正規渠道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地下黑市。
陳默轉身。
隱入了黑暗之中。
——
一個小時後。
第九區地下最深處的「鬼市」。
這裡是一個由廢棄下水道、防空洞和地下掩體錯綜複雜交織而成的地下迷宮。
太大了。
太深了。
像是一座倒著建的城市。
終年不見天日。
空氣中混合著機油、劣質營養膏和血腥味。
那是各種味道混在一起之後產生的怪味。
很難聞。
但這裡的人早就習慣了。
這是整個城市最藏污納垢的地方。
殺人犯。
逃犯。
走私販。
黑市商人。
各種見不得光的人,都躲在這裡。
昏暗的霓虹燈牌在頭頂閃爍著。
紅的。
綠的。
藍的。
那些燈牌上寫著字。
「義體回收」。
「器官黑市」。
「違禁品交易」。
每個字都歪歪扭扭的,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陳默走進了一家掛著「老約翰情報屋」招牌的破敗店面。
那店面很破。
門是鐵的,已經鏽得不成樣子。
窗戶上焊著防盜網,網上掛滿了灰塵。
店鋪里瀰漫著刺鼻的煙味。
那種劣質菸草的味道,混著某種化學製劑的氣味,嗆得人眼睛疼。
一個光頭男人正躺在髒兮兮的沙發上。
他半張臉都被粗糙的機械義體覆蓋著。
那些義體是金屬的,銀白色的,和臉上剩餘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機械眼眶裡亮著紅光。
他在擺弄手裡的一把能量手槍。
那槍是黑色的,槍管很粗,裡面隱約能看到能量在流動。
看到有客人進來。
老約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繼續擺弄那把槍。
極其敷衍地開口。
「買消息還是賣消息,規矩懂吧,先交定金。」
陳默沒有說話。
他徑直走到老約翰面前。
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把信用點籌碼。
那些籌碼是從某個倒霉幫派分子身上順來的。
圓的。
金屬的。
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
「嘩啦」一聲。
他把籌碼扔在了滿是油污的桌子上。
「我要上天。」
陳默的聲音很冷。
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老約翰撥弄手槍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僅剩的那隻真眼,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番。
從頭到腳。
從腳到頭。
然後,他突然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
發出一陣嘶啞難聽的乾笑。
「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狹小的店鋪里迴蕩,刺得人耳朵疼。
「上天?朋友,你是不是在貧民窟吸那種劣質幻覺氣體把腦子吸壞了?」
老約翰指了指頭頂那層厚厚的水泥天花板。
那裡很黑。
只有一根管子從上面垂下來,滴著水。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看死人的憐憫。
那種憐憫是真誠的。
是發自內心的。
「現在可是全面封鎖時期。」
「波塞冬的空中巡邏隊和救贖會的那些瘋子,把上面的空域封得連只機械蒼蠅都飛不過去。」
「所有非法的偷渡渠道,早在半個月前就被徹底切斷了。」
他坐直了身子。
把能量手槍放在腿上。
「上個星期,黑水幫那群不要命的傢伙弄了一艘報廢的走私飛船,想趁著暴風雨強行沖關。」
他的聲音壓低了。
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結果你猜怎麼著?」
「剛升到雲層邊緣,就被防空矩陣轟成了渣。」
「屍體碎片掉下來,砸死了一條街的人。」
他把桌上的籌碼推了回去。
冷笑著搖頭。
「這活兒沒人敢接。」
「你就是給我再多的錢,我也變不出飛船來。」
「你還是拿著這些錢去買幾支強效麻醉劑,在夢裡上天比較快。」
陳默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看著老約翰。
就像看著一具屍體。
突然。
他伸出手。
那速度快得驚人。
快得老約翰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砰——!」
陳默一把按住老約翰那顆機械腦袋。
將他狠狠地砸在金屬桌面上。
那桌子是鐵的。
很硬。
巨大的力量直接讓桌面凹陷了下去。
凹出一個腦袋的形狀。
老約翰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啊——!!!」
他手裡的能量槍剛要舉起。
陳默的另一隻手直接抓住了槍管。
用力一捏。
「咔嚓——!」
金屬碎裂的聲音很清脆。
槍管被生生捏碎了。
能量泄露。
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陳默微微俯下身。
幽藍色的左眼死死地盯著老約翰那隻驚恐萬分的眼睛。
一股冰冷刺骨的精神威壓,如同潮水般將其淹沒。
那種威壓太強了。
強到讓老約翰感覺自己被一頭看不見的巨獸按住了喉嚨。
強到讓他渾身劇烈地顫抖。
他感覺按在自己頭上的那隻手,就像是一個液壓鉗。
只要對方稍微一用力。
他的腦袋就會像熟透的西瓜一樣爆開。
「放……放手!」
老約翰冷汗直冒。
那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進脖子裡。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變形。
「我說!我說!」
「伊……伊卡洛斯!只有那個神經病可能還有辦法!」
陳默的手稍微鬆開了一點。
「他在哪?」
「鬼市最底層……十七號廢棄排污口旁邊那個廢品回收站……」
老約翰喘著粗氣,語速飛快。
「他在那裡搭了個狗窩,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之前接活兒的幾個人全都死了,根本沒有人能活著坐他的船上去!」
陳默鬆開了手。
任由老約翰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在地上。
他滑到地上,蜷縮在那裡,還在發抖。
陳默沒有再看他一眼。
轉身走出了店鋪。
向著鬼市更深邃、更黑暗的底層走去。
——
十七號廢棄排污口。
這裡已經幾乎聽不到上面市場的喧囂了。
只有巨大的污水處理管道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嗡——嗡——嗡——」
那聲音很大。
震得人耳朵疼。
腐臭的黑水在腳下奔流。
那些水是從上面流下來的,混著各種髒東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在一個用報廢機甲外殼和貨櫃胡亂拼湊起來的巨型鐵皮屋前。
陳默停下了腳步。
那屋子很大。
像是一隻趴在地上的鋼鐵巨獸。
外殼上全是鏽。
鏽得發紅。
有些地方還長著青黑色的霉斑。
沒有敲門。
他直接抬起腳。
將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踹得飛了出去。
「砰——!」
鐵門重重地砸在屋內的空地上。
激起一陣刺鼻的灰塵。
那灰塵很濃。
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團霧。
屋內的空間出奇的大。
四周掛滿了各種精密卻又顯得極其混亂的機械零件。
有齒輪。
有管道。
有電路板。
還有高能電池。
在屋子中央,停放著一個形狀極其古怪的金屬艙。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顆被拉長了的子彈頭。
很長。
很細。
表面塗滿了吸收雷達波的黑色塗層。
但外殼上卻又密密麻麻地焊接著許多粗糙的減震裝甲。
那些裝甲焊得很亂。
東一塊西一塊的。
就像是一個被強行武裝起來的鐵棺材。
「懂不懂規矩?敲門費可是很貴的!」
一個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過的聲音從金屬艙的背面傳來。
那聲音很難聽。
像是用破鑼在敲。
緊接著。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怪異的人。
他的身上幾乎看不到多少屬於人類的皮膚。
大面積的合成肌膚呈現出一種被恐怖高溫灼燒過的熔化質感。
那些肌膚是粉紅色的。
皺皺巴巴的。
坑坑窪窪地貼在頭骨上。
就像是被火燒過之後又胡亂縫合起來的布娃娃。
他沒有左眼。
眼眶裡安裝著一個不斷轉動焦距的微型機械義眼。
那隻眼睛是紅色的。
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兩條手臂。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類的手臂。
而是兩條被改造得極其粗壯的機械肢體。
金屬的。
很粗。
比正常人的大腿還粗。
表面布滿了液壓管道和傳動軸。
在小臂的後方,延伸出了幾根類似於某種收攏狀態下的金屬翼骨的結構。
那些翼骨是摺疊的。
收在手臂後面。
隨著他的走動,發出細微的液壓傳動聲。
「嘶——嘶——嘶——」
這就是伊卡洛斯。
一個以神話中那個因為飛得太高被太陽融化了翅膀的悲劇人物為代號的走私犯。
伊卡洛斯手裡拎著一把改裝過的重型等離子切割槍。
那槍很大。
槍口有碗口那麼粗。
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地指著陳默的心臟。
那隻機械義眼閃爍著危險的紅光。
死死地鎖定著這個不速之客。
「老約翰介紹我來的。」
陳默無視了那把足以將他瞬間燒穿的武器。
語氣平靜地開口。
「我需要一張偷渡船票,去上面。」
伊卡洛斯愣了一下。
隨即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極其刺耳、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很大。
在空蕩的廢料場裡迴蕩。
笑得他甚至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嗽牽動著臉上的燒傷疤痕,顯得格外猙獰。
「咳咳咳——咳咳——」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機油。
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兇狠。
「老約翰那個蠢貨,自己想死還要拉墊背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
手裡的等離子槍發出危險的充能蜂鳴聲。
「小子,我不管你是哪個幫派的殺手,還是那些貴族派來的探子。」
「給我滾出去!」
「這裡沒有去天堂的船票,只有通往地獄的快車!」
「他們說你是個只認錢的瘋子。」
陳默向前邁出了一步。
身上的氣勢開始緩緩攀升。
那種氣勢不是殺氣。
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殺氣都更可怕。
「錢?哈哈哈!」
伊卡洛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他揮舞著那把等離子槍,聲音變得尖銳。
「錢能買來命嗎!」
「你知不知道上面的天現在是什麼樣子?」
他指著天花板。
指著那片被厚厚的水泥和鋼筋遮擋的蒼穹。
「那些狗娘養的用防空矩陣和生物雷達把每一寸空氣都鎖死了!」
他憤怒地指著屋子中央那個黑色的金屬艙。
眼中滿是狂熱和不甘。
「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搞到了波塞冬最新一代的光學隱形塗層!」
「我甚至逆向破解了救贖會的一套能量偽裝系統,把這艘『暗夜行者號』改造成了整個第九區最完美的隱形飛船!」
「但那有什麼用!」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聲音都變調了。
「通天塔的能量雷達每隔三秒就會進行一次全頻段掃射!」
「沒有合法的生物密鑰,只要飛船的引擎一啟動,升空不到一千米就會被轟成渣渣!」
他指著自己那張猶如惡鬼般被燒毀的臉。
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那種恐懼藏得很深。
但陳默看到了。
「我他媽可不想再被燒一次!」
陳默靜靜地聽完他的咆哮。
沒有後退半步。
眼神依然像一潭死水般平靜。
「所以,你欠缺的不是技術,而是如何繞開雷達的生物密鑰。」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伊卡洛斯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那隻機械義眼飛快地轉動著。
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發現,在面對重型等離子武器的威脅下,這個人的心跳、呼吸頻率竟然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紊亂。
那心跳很穩。
那呼吸很平。
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冰冷和壓迫感。
讓他這個在黑市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愣頭青。
這是一個真正經歷過屍山血海的狠角色。
「你到底是誰?」
伊卡洛斯放低了槍口。
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依然充滿警惕。
「一個必須上去的人。」
陳默淡淡地說道。
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伊卡洛斯沉默了。
他的機械手指在槍托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在權衡。
那艘飛船是他畢生的心血。
讓他就這麼爛在下水道里,他比死還難受。
良久。
他突然咧開嘴。
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好,看在你這麼不怕死的份上,我給你這個機會。」
伊卡洛斯走到一張滿是圖紙的桌子前。
用力拍在上面。
「我可以帶你上去,我不收你一分錢的信用點,因為老子現在不需要那堆廢紙。」
他轉過頭。
僅剩的那隻真眼裡燃燒著刻骨銘心的仇恨。
那種仇恨太濃了。
濃得像是一團火。
「我需要你替我殺個人。」
陳默沒有猶豫。
直接開口。
「誰。」
伊卡洛斯對陳默這種乾脆利落的態度感到非常滿意。
他點開桌子上的全息投影儀。
一道藍色的光芒閃過。
一個立體的人像浮現在半空中。
那是一個極其魁梧的男人。
身高足有兩米多。
肩膀很寬,像是一扇門。
穿著救贖會的高級神官長袍。
那長袍是深紅色的,上面繡著金色的花紋。
但他的下巴,卻被完全替換成了某種金屬機械構造。
那是一個金屬下巴。
銀白色的。
上面布滿了尖銳的合金鋸齒。
那些鋸齒排列得很密。
一層層的。
就像是某種食人魚的口器。
看起來就像是一頭人形的野獸。
「『鐵顎』巴克,救贖會在第九區外環的清道夫大隊長。」
伊卡洛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個名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帶著血腥味。
「這個畜生,三個月前黑吃黑,殺了我所有的兄弟,搶走了一批高純度的深海結晶。」
他深吸了一口氣。
強壓下心中的怒火。
「當然,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作為外環的清道夫大隊長,巴克的義體神經中樞里,植入了一枚高級別的『通行密鑰』。」
「那是用來讓他在執行秘密清理任務時,繞過通天塔安保雷達的後門權限!」
他死死地盯著陳默。
那眼神里全是期待。
全是仇恨。
全是瘋狂的希望。
「我要你宰了他,把他的金屬下巴連同裡面的神經晶片一起給我挖回來。」
「只要有了那枚晶片,我的『暗夜行者號』就能欺騙過雷達的掃描,爭取到那關鍵的三分鐘,把我們送上平流層。」
「成交。」
陳默甚至沒有問這個巴克身邊有多少守衛。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的面孔。
將那張臉刻在了腦海里。
刻進了記憶里。
看到陳默答應得如此痛快,伊卡洛斯反而愣了一下。
隨後,他收起了輕視的態度。
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子,看在你即將替我辦事的份上,我得提醒你一句。」
伊卡洛斯走到陳默面前。
那張醜陋的臉幾乎要貼在陳默的鼻子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帶著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別以為搞到了密鑰,飛上了天,你就能安安穩穩地到達那個極樂天宮。」
他伸出機械手臂。
指了指頭頂那片被層層水泥遮擋,卻依然能讓人感到壓抑的蒼穹。
「你以為他們為什麼要把城市建在那麼高的地方?」
「僅僅是為了顯示地位嗎?」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顫抖。
「雲層里有東西。」
「東西」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重得像是一塊石頭。
「我曾經在一次試飛中,稍微靠近了那片厚重的雷雨雲。」
「我親眼看到一艘武裝走私船在雲霧中被撕成了碎片!」
他的機械義眼中的紅光瘋狂地閃爍著。
仿佛回憶起了某種極致的恐怖。
那種恐怖太深了。
深到即使現在想起來,都會讓他渾身發抖。
「那不是防空火力,那不是氣象災害!」
伊卡洛斯咽了一口唾沫。
死死抓住陳默的風衣領子。
那機械手指很硬,抓得風衣都在響。
「雲層里藏著吃人的東西!」
「那是這整座城市的看門狗,是被那些瘋子放養在天空中的惡魔!」
陳默靜靜地看著伊卡洛斯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在教堂里解剖的那具長著機械羽翼、心臟是核電池的「天使」屍體。
那具屍體的臉,和陳曦有三分相似。
那具屍體的背上,長著機械的翅膀。
那具屍體的胸腔里,跳動著一顆核動力心臟。
看門狗麼?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比刀還冷。
他伸手拍開了伊卡洛斯的機械爪子。
轉身向門外走去。
「準備好你的破船。」
陳默的聲音在空蕩的廢料場裡迴蕩。
帶著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殺意。
「三個小時後,我會把那個晶片,連同那條狗的腦袋,一起放在你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