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污水沒過膝蓋。
陳默在黑暗狹窄的排污管道里像一頭孤狼般悄無聲息地潛行。
那些污水很冷。
冷得像冰。
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
但他沒有停下。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後那如同地獄般的血肉工廠已經被厚重的合金牆壁徹底隔絕。
連同那個代號404的半成品少女最後那聲虛弱的笑聲。
一起被埋葬在了無盡的黑暗與罪惡之中。
陳默的手死死地攥著那枚散發著微弱銀光的金屬方塊。
那方塊很硬。
邊緣鋒利的倒角刺破了他的掌心。
鮮血混合著管道里的污泥無聲地滴落。
一滴。
一滴。
在黑暗裡根本看不見。
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因為他心臟里翻滾的殺意和怒火,早就已經超越了肉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孤兒院。
原材料。
原初素體。
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詞彙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盤旋、交織。
拼湊出一個龐大到讓人窒息的陰謀輪廓。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第九區最深沉的黑暗。
見過那些下水道里的怪物。
見過那些被改造成行屍走肉的信徒。
見過那些在絕望中死去的人。
但直到今晚他才明白。
地面的貧民窟不過是這群自詡為神的惡鬼們用來圈養牲畜的爛泥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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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無間地獄,恰恰就建立在這座金碧輝煌的極樂天宮之上。
就在這雲端之上。
就在那些閃閃發光的穹頂下面。
不知在錯綜複雜的管道里穿行了多久。
前方的黑暗中終於出現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扇鑲嵌在管道頂部的圓形氣密艙門。
表面布滿了極其複雜的生物識別鎖和高壓電網。
那些鎖是銀白色的。
那些電網在黑暗中閃著藍光。
「滋滋」作響。
上面用刺眼的紅色油漆噴塗著一行大字。
**【下界賤民,嚴禁逾越】**
八個字。
每個字都有巴掌大。
紅得像血。
這裡就是隔離下城區血肉工廠與真正上城區的絕對封鎖線。
陳默深吸了一口混濁的空氣。
那空氣很臭。
全是下水道的味道。
但他已經習慣了。
他從懷裡拿出那把從404號手裡接過的銀色密鑰。
那密鑰很涼。
涼得像是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
他把它對準了艙門中央那個不起眼的凹槽。
狠狠地插了進去。
「咔噠——嗡!」
伴隨著一陣極其細微的齒輪咬合聲,原本閃爍著致命紅光的生物識別鎖瞬間變成了象徵通行的綠色。
綠色。
那是通行的顏色。
那是活下來的顏色。
那扇厚重得連穿甲彈都轟不開的氣密艙門,發出了一陣低沉的排氣聲。
「嗤——」
緩緩地向兩側滑開。
一瞬間。
一股幾乎要刺瞎人眼的強光,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艙門上方傾瀉而下!
那光太亮了。
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亮得像是要把眼睛燒掉。
陳默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住眼睛。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
那些光像針一樣扎進來。
很疼。
當他終於適應了這股光線,順著梯子爬出氣密艙,踏上那片堅實的地面時。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僵得像一尊雕像。
單片眼鏡下的那隻幽藍眼眸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沒有陰霾。
沒有酸雨。
沒有刺鼻的機油味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純淨到沒有一絲雜質的蔚藍天空。
那天空太藍了。
藍得像假的。
一輪巨大而溫暖的「人造太陽」高高地懸掛在穹頂之上。
將柔和的光芒灑滿了這座龐大的浮空島嶼。
那光芒很溫暖。
灑在皮膚上,像是有人在撫摸你。
空氣中瀰漫著高級合成香水的芬芳和某種名貴花卉的清香。
那香味很淡。
很優雅。
吸進去讓人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
微風拂過。
甚至能聽到遠處清脆的鳥鳴聲。
「啾啾——啾啾——」
像是什麼天堂里才有的聲音。
腳下是用最頂級的白玉石鋪就的寬闊街道。
那些石頭很白。
白得發亮。
能照出人的影子。
街道兩旁是極盡奢華的拜占庭式建築群。
巨大的穹頂。
高聳的尖塔。
金色的外牆。
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巨大的大理石噴泉里噴涌著清澈見底的水柱。
那些水很清。
清得能看到池底的彩色石子。
在陽光的折射下閃爍著彩虹般的光暈。
紅的。
黃的。
藍的。
紫的。
這裡重力平穩,氣候宜人。
一切都完美得就像是童話故事裡描述的天國!
但陳默站在這陽光下,卻只覺得通體冰寒。
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感從胃部直衝咽喉。
讓他忍不住想要嘔吐!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頭頂的陽光是用無數下城區勞工的靈魂點燃的。
那些靈魂在痛苦中尖叫。
在尖叫中燃燒。
最後變成了這溫暖的光。
這清新的空氣是靠抽乾了那些孤兒的鮮血過濾出來的。
那些孩子的血。
那些孩子的命。
變成了這優雅的香。
這腳下潔白無瑕的玉石,是用成千上萬具被榨乾了價值的白骨鋪就的。
那些屍體被碾碎。
被壓平。
變成了這能照出影子的路面。
這座所謂的極樂天宮,就是一個趴在人類屍體上吸血的巨大寄生蟲!
一個用活人的命堆起來的怪物!
「必須混進去,找到雲端大教堂的位置。」
陳默強行壓下心頭的反胃感。
那感覺太強烈了。
強烈到讓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
他將自己隱藏在一處茂密的景觀灌木叢後。
那些灌木很密。
葉子很大。
剛好能擋住他的身體。
冰冷的目光如同老鷹般掃視著四周。
尋找著可以利用的獵物。
他現在這副穿著底層維修工制服、渾身散發著惡臭的打扮。
只要走上街道,不出三秒鐘就會被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白金色機械巡邏犬撕成碎片。
那些機械犬很大。
有半人高。
眼睛是紅色的。
掃描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
他需要一個身份。
一個能夠堂而皇之地走進這座權力核心圈的合法身份。
就在這時。
一輛造型極其誇張、通體流線型、表面鍍著一層暗金色的反重力懸浮轎車,從天際線盡頭平穩地駛來。
那車太漂亮了。
像是一顆流星。
它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緩緩降落在了距離陳默不到五十米外的一處私人停機坪上。
「嗤——」
車門無聲向上彈開。
一個身材發福、穿著一身純手工剪裁的昂貴燕尾服、手裡把玩著一根鑲嵌著碩大紅寶石手杖的中年男人,在兩名身材火辣的生化仿生人女僕的攙扶下,慢吞吞地走了下來。
他的臉上戴著一張極其精緻的、用純金打造的羊頭面具。
那面具是金色的。
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
雖然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股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傲慢和貪婪,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該死的天氣,為什麼要把這該死的紫外線調得這麼強,我的皮膚都要被烤乾了!」
中年男人厭惡地揮了揮手杖。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煩躁。
「還有,去通知趙家的管家,就說我霍華德議員已經到了,讓他們把今晚假面舞會準備的『餘興節目』弄得刺激點。」
「如果是那種用劣質素體改造出來的無聊貨色,我可是會向主教大人投訴的!」
聽到「霍華德議員」和「假面舞會」這幾個字,陳默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霍華德!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這是聯邦議會裡曾經權勢滔天的一位實權議員。
負責整個聯邦北部戰區的資源調配。
但在半年前的官方新聞里,這位議員已經在一次反叛軍的恐怖襲擊中「不幸遇難」。
甚至還舉行了極其隆重的國葬。
新聞里播了他的葬禮。
有花圈。
有哀樂。
有無數人假惺惺地抹眼淚。
而現在,這個死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極樂天宮的上城區。
還堂而皇之地參加著趙家舉辦的舞會!
這說明什麼?
說明聯邦高層早就和救贖會、和趙家沆瀣一氣!
那些所謂的戰爭、犧牲、恐怖襲擊,全都是他們為了掩人耳目、往天上輸送「原材料」而自導自演的戲碼!
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人。
那些被炸成碎片的士兵。
那些無家可歸的難民。
全都是他們計劃里的消耗品!
「就選你了。」
陳默在心底冷哼一聲。
那笑聲很冷。
比冰還冷。
他的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般,貼著那些低矮的灌木叢,悄無聲息地向著停機坪摸了過去。
每一步都很輕。
輕得沒有聲音。
霍華德議員打發走了那兩名仿生人女僕,獨自一人站在停機坪邊緣。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裝在水晶管里的淡藍色液體。
貪婪地吸食著。
那液體很亮。
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面具下的喉嚨里發出一陣舒爽的呻吟。
「啊……」
他根本沒有察覺到,死神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沒有一點點防備。
甚至連風聲都沒有驚動。
陳默就像是從霍華德的影子裡憑空鑽出來的一樣。
一隻戴著戰術手套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地捂住了霍華德的嘴巴。
那力氣太大了。
大到霍華德根本掙不開。
另一隻手在同一時間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扣住了他的頸椎!
「咔嚓!」
極其乾脆利落的一聲脆響。
那聲音很脆。
像是一根乾枯的樹枝被折斷。
連半秒鐘的掙扎都沒有。
霍華德議員那雙因為吸食違禁品而渙散的瞳孔瞬間放大。
那瞳孔里最後的光是恐懼。
是難以置信。
是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死在這裡。
肥胖的身體瞬間軟成了一攤爛泥。
陳默沒有讓屍體倒下。
他單手提著霍華德的衣領,將他拖進了停機坪後方一個隱蔽的設備間裡。
那設備間很小。
堆滿了各種雜物。
角落裡有一個強酸廢料處理池。
時間緊迫。
他必須立刻完成身份的替換。
陳默將霍華德臉上的黃金羊頭面具摘下。
看著那張因為窒息而扭曲的肥臉。
那張臉很難看。
嘴張著。
眼睛瞪著。
死不瞑目。
他毫不猶豫地在腦海中再次激活了【作家】序列的核心能力。
**【虛構人設】**!
但這一次,他不僅僅是要在腦海中偽造一段記憶。
他還要利用超凡力量,強行改變自己的肉體結構!
「骨骼重塑……肌肉纖維膨脹……聲帶波段修改……」
陳默咬著牙。
他的牙咬得很緊。
緊到腮幫子都在疼。
他忍受著那種如同千萬把鋼刀在體內同時切割的恐怖劇痛。
那種痛太痛了。
痛得他全身都在發抖。
在精神世界裡瘋狂地書寫著關於「霍華德」的一切生理特徵。
寫他的身高。
寫他的體重。
寫他走路的姿勢。
寫他說話的聲音。
寫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摩擦聲和肌肉撕裂聲。
「咔咔咔——滋啦滋啦——」
那些聲音很嚇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斷掉。
陳默原本勻稱修長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改變。
骨架被強行拉寬。
「咔嚓——咔嚓——」
那些骨頭在移動。
在重新組合。
皮膚下層的脂肪組織被概念力量瘋狂催生。
那些脂肪在膨脹。
在堆積。
一層又一層。
連帶著臉部的輪廓也變得臃腫和油膩。
那隻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左眼也逐漸黯淡下去。
變成了霍華德那種渾濁而貪婪的眼神。
渾濁。
貪婪。
像是一隻吃飽了的豬。
短短兩分鐘後。
當陳默重新換上那套寬大的燕尾服,戴上黃金羊頭面具,拿起那根紅寶石手杖站在鏡子前時。
一個無論從身高、體型、甚至是指紋和虹膜數據都和霍華德議員一模一樣的「複製人」,完美地誕生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很胖。
肚子挺著。
臉上全是肉。
眼睛小小的。
滿是貪慾。
唯一不同的,是那雙隱藏在面具孔洞後方、冷靜到極致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冷了。
冷得不像活人。
陳默從霍華德的屍體上搜出了一張鑲嵌著黑金邊框的電子邀請函。
那邀請函很精緻。
邊緣鑲著金。
上面用燙金的字體寫著:
**【致尊貴的霍華德議員,誠邀您參加今晚於趙氏莊園舉辦的『聖血假面舞會』——您的老朋友,趙天穹敬上。】**
「趙天穹……你果然還活著。」
陳默冷笑一聲。
那笑聲在狹小的設備間裡迴蕩。
很冷。
他手中的高頻粒子刀閃過一道藍光。
「嗡——!」
那光芒很亮。
將霍華德的屍體瞬間切割成無數碎塊。
那些碎塊很小。
一塊一塊的。
然後,他扔進了設備間角落裡的一個強酸廢料處理池裡。
「滋啦——!」
伴隨著一陣刺鼻的白煙,那些血肉在酸液里翻滾、冒泡。
很快就化成了一灘黑色的液體。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了真正的霍華德。
陳默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領結。
那領結是白色的。
很考究。
他模仿著霍華德那種傲慢而臃腫的步伐。
推開設備間的門。
大搖大擺地向著上城區最核心的地段走去。
——
半個小時後。
趙氏莊園。
這是一座占地面積超過十幾萬平方米的龐大私人領地。
十幾萬平方米是什麼概念?
那是幾十個足球場那麼大。
它沒有建在堅實的地面上,而是通過極其先進的反重力引擎,懸浮在上城區的半空中。
就像是一座真正的空中樓閣。
俯瞰著整座極樂天宮。
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莊園的入口處,兩排高達十幾米的純金羅馬柱在人造陽光下閃爍著土豪般的光芒。
那些柱子太粗了。
三個人都抱不過來。
全是金的。
真正的金。
幾十名全副武裝、穿著救贖會高級紅袍的精銳聖堂武士,手持重型電磁戟,面無表情地對每一個進入莊園的賓客進行著極其嚴苛的安檢。
那些武士很高。
有兩米多。
站得筆直。
臉上的面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陳默拄著手杖,大搖大擺地走上前。
那手杖在地上敲得「篤篤」響。
他將手中的邀請函扔給了一名紅袍武士。
那邀請函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被武士穩穩接住。
「身份確認:聯邦前任議員,霍華德大人。」
冰冷的機械合成音響起。
「基因波段掃描:吻合。」
一道藍色的光從陳默身上掃過。
「瞳孔及腦電波識別:吻合。」
又一束光照進他的眼睛。
紅袍武士立刻恭敬地彎下腰,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請進手勢。
那腰彎得很低。
低到九十度。
「歡迎您的到來,霍華德大人,舞會已經開始了,主教大人和趙家主正在裡面等候各位貴賓。」
陳默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傲慢的冷哼。
那聲音很輕。
但在寂靜的入口處,卻格外清晰。
他看都沒看那個武士一眼。
邁步踏入了莊園的大門。
——
剛一穿過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一股極其靡靡、奢靡到了極點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那氣息太濃了。
濃得幾乎要將人的理智徹底淹沒!
這是一個巨大到如同體育場般的橢圓形宴會大廳。
太大了。
大到說話都有回音。
天花板上懸掛著成百上千盞由純淨度極高的深海結晶雕刻而成的巨型水晶吊燈。
那些吊燈很大。
每一盞都有卡車那麼大。
散發著迷離而曖昧的光暈。
藍的。
紫的。
紅的。
在昏暗的燈光下,整個大廳像是浸在某種詭異的夢境裡。
大廳的中央,是一個完全由透明強化玻璃打造的巨大舞池。
那玻璃很厚。
有一米多厚。
透明得像是不存在。
舞池的下方,竟然是一座微縮的下城區全息投影模型。
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廠。
那些巨大的齒輪。
那些正在痛苦哀嚎的底層勞工。
被極其逼真地呈現出來。
那些小人很小。
只有手指那麼大。
但他們在動。
在爬。
在叫。
在哀嚎。
你能看到他們的嘴張開。
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從投影儀里傳出來。
很微弱。
但很真實。
而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就踩在這些全息投影的「螻蟻」頭頂上,翩翩起舞!
他們跳著。
笑著。
旋轉著。
腳底下踩著的是無數活人的痛苦。
大廳四周擺滿了長達幾十米的流水席。
那些桌子很長。
長得一眼望不到頭。
上面堆滿了陳默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珍饈美味。
有烤得金黃流油的整隻乳豬。
有堆成小山一樣的魚子醬。
有泡在紅酒里的巨大龍蝦。
有各種顏色的、叫不出名字的水果。
噴泉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年份極久的猩紅葡萄酒。
那酒是紅色的。
像血一樣。
在噴泉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空氣中飄蕩著悠揚的古典交響樂。
那些樂聲很美。
很優雅。
像是某個音樂廳里的演奏。
但如果仔細聽,那音樂的節奏竟然詭異地契合著某種心臟跳動的頻率。
「咚——咚——咚——」
讓人聽久了會產生一種莫名的亢奮和嗜血的衝動。
想要咬人。
想要殺人。
想要……
吃。
此時的宴會廳里,已經聚集了數百名賓客。
他們無一例外,全都穿著極其華麗考究的晚禮服。
男的都是燕尾服。
女的都是拖地長裙。
那些裙子很漂亮。
紅的。
黑的。
金的。
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臉上戴著各式各樣詭異的假面。
有的是栩栩如生的泣血天使。
那天使的臉上有眼淚。
眼淚是紅色的。
像是血。
有的是獠牙外翻的青面惡鬼。
那惡鬼的嘴咧得很開。
能看到裡面的尖牙。
有的是沒有任何五官的蒼白瓷面。
白得像是死人臉。
看著就讓人害怕。
還有的直接用某種未知生物的頭骨製成面具。
那些頭骨很白。
眼眶是兩個黑洞。
在燈光下格外滲人。
這些看似華麗的面具下,隱藏的全是這群吃人權貴們最真實、最醜陋的靈魂本相!
陳默端起一杯從身旁走過的仿生人侍者托盤裡的紅酒。
那酒是紅色的。
在水晶杯里輕輕晃動。
他輕輕搖晃著酒杯。
不動聲色地融入了人群之中。
他那被面具遮擋的目光,如同雷達般在人群中快速掃描。
從左到右。
從右到左。
每一張臉都不放過。
越看,他心中的殺意就越發沸騰。
因為在這裡,他看到了太多「熟人」。
那個戴著孔雀羽毛面具、正在和一個金髮貴婦調笑的胖子。
胖得像一座山。
那臉上的肉一層一層的。
他笑得很開心。
露出滿嘴的金牙。
陳默認得他。
這是聯邦軍部的一名實權中將。
新聞上說他上個月在一次星際航線的視察中遭遇隕石風暴殉職。
死了。
還開了追悼會。
可現在,他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喝著酒。
摟著女人。
笑得很開心。
那個戴著黑白小丑面具、正在瘋狂往嘴裡塞著某種帶血生肉的瘦高個。
瘦得像一根竹竿。
手很細。
但吃起東西來卻很快。
那些肉是生的。
紅色的。
還在滴血。
他嚼得滿嘴都是血。
陳默認得他。
這是第九區最大的地下財閥掌門人。
半年前因為走私重罪被聯邦最高法庭秘密處決。
死了。
秘密處決,連屍體都沒找到。
可現在,他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吃著生肉。
喝著紅酒。
笑得很猙獰。
還有那些曾經在電視上滿口仁義道德、高呼為了全人類自由而戰的政客、學者、財閥大佬……
他們全都齊聚在這個荒誕的舞會上。
撕下了平時偽善的面具。
毫不掩飾地釋放著內心的貪婪和欲望!
這哪裡是什麼上流社會的舞會?
這分明是一場群魔亂舞的妖魔分贓大會!
聯邦沒有失敗。
聯邦的高層早就已經是這場造神陰謀的最核心參與者!
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士兵。
那些餓死在貧民窟的難民。
那些被送上手術台的孩子。
全都被他們算計好了。
全都在他們的計劃之內。
「嘿,霍華德,我的老朋友,你今天來得可真晚,是不是又躲在哪個溫柔鄉里捨不得出來了?」
突然,一個極其油膩的聲音從陳默背後響起。
那聲音很膩。
像是在油里泡過。
陳默轉過身。
看到一個戴著野豬面具的男人。
那面具很醜。
野豬的嘴很長。
獠牙往外翻。
眼睛是血紅色的。
身材比他現在偽裝的霍華德還要胖上一圈。
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陳默在腦海中迅速檢索著霍華德的記憶。
很快對上了號。
這是聯邦資源部的副部長。
也是負責往天上運送「孤兒」的主要負責人之一。
代號「野豬」。
「別提了,最近下城區那些劣質的空氣過濾系統總是出問題,我可不想在那下面多吸一口毒氣。」
陳默完美地模仿著霍華德那種抱怨和傲慢的語氣。
那語氣很自然。
像是他自己在說話。
他和對方碰了碰杯。
「叮——!」
甚至還極其自然地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
「野豬」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那笑聲很大。
在人群里迴蕩。
他湊近了陳默。
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空氣算什麼,我告訴你,這批新送上來的『原材料』質量極其驚人!」
他的眼睛在面具後面放光。
「據說那幾個從『希望之家』挑出來的好苗子,腦電波活躍度簡直是極品,提取出來加工後,我感覺自己又能年輕至少二十歲!」
陳默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
那緊只是一瞬間。
但力量太大了。
玻璃杯壁上甚至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紋。
那裂紋很細。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但他面具下的聲音卻依然充滿了貪婪的笑意。
「是嗎?那可真是個好消息。」
「不過我更關心的,是那個傳聞中的『原初素體』。」
他壓低了聲音。
「趙家把她捂得那麼嚴實,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們見識見識那完美的藝術品?」
聽到「原初素體」四個字,「野豬」的面具下閃過一絲忌諱。
那忌諱很明顯。
他的身體抖了一下。
左右看了一眼。
聲音壓得更低了。
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噓!你小聲點!」
「那個女孩可是趙天穹親自帶回來的寶貝,就關在雲端大教堂的最深處。」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喉嚨滾動了一下。
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據說她與那種力量的契合度完美無瑕,連教廷的紅衣主教都不敢輕易靠近她。」
「只要以她為模板,我們就能無限制地量產出那種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天使』。」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越來越狂熱。
「到那個時候,什麼聯邦,什麼反叛軍,整個世界都將被我們踩在腳下。」
「我們……就是真正的神!」
陳默的眼神在這一刻冷到了極致。
冷得像萬載玄冰。
冷得像來自九幽地獄。
但他依然沒有發作。
只是在心底默默地將這個「野豬」列入了必殺的名單之中。
等著。
一個一個來。
就在他還想繼續套取關於雲端大教堂具體位置的情報時。
大廳里一直迴蕩的古典交響樂,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那停止很突然。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原本喧鬧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去。
所有的權貴、政客、財閥大佬,全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停止了喝酒。
停止了聊天。
停止了調笑。
將目光投向了舞池正前方那座巨大的漢白玉旋轉樓梯。
大廳里的燈光開始迅速變暗。
一盞一盞地滅掉。
直到所有的水晶吊燈全部熄滅。
只剩下一道極其明亮的、猶如聖光般的白色聚光燈,從穹頂直直地打在了旋轉樓梯的最高處。
那光很亮。
亮得像是在燃燒。
「各位尊貴的賓客,歡迎來到聖血假面舞會。」
一個低沉、極具磁性、卻又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聲音,在整個宴會廳里迴蕩起來。
那是趙天穹的聲音!
所有的賓客都屏住了呼吸。
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和狂熱。
那敬畏是真的。
那狂熱也是真的。
像是看到了神。
「今晚,不僅是我們共享永生與權力的狂歡,更是為了向各位展示,我們極樂天宮在這條成神之路上,所取得的……最完美的結晶。」
伴隨著趙天穹的話音落下。
聚光燈的光暈中,緩緩走出了一個高挑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沒有戴任何面具。
因為她的臉,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攝人心魄的武器。
她穿著一件猶如鮮血般刺眼的紅色深V晚禮服。
那紅色太紅了。
紅得像是在燃燒。
裙擺像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烈火,在聚光燈的照耀下流轉著令人窒息的美感。
她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雪白的香肩上。
那些頭髮很黑。
很亮。
像是一匹黑色的綢緞。
五官精緻得不似凡人。
但那種美卻不是聖潔的。
而是一種帶著極致危險、魅惑和病態的妖異之美!
像是毒蛇。
像是毒藥。
像是……
某種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隨著她的出現,整個舞池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瘋狂歡呼和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些戴著面具的權貴們,看著她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最極品的毒藥。
明知致命。
卻又忍不住想要飛蛾撲火。
女人踩著高跟鞋,順著旋轉樓梯緩緩走下。
那高跟鞋是紅色的。
很細。
踩在白玉石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嗒——嗒——嗒——」
每一步都很慢。
都很穩。
都像是在所有人的心臟上踩了一腳。
她那雙狹長而嫵媚的眸子,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慵懶,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
當那女人的視線掃過的瞬間。
陳默那隱藏在黃金羊頭面具下的身體,驟然繃緊成了一張拉滿的硬弓!
他甚至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別人或許會被這個女人的妖異之美所迷惑。
但陳默絕不會認錯那張臉。
哪怕她現在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哪怕她身上散發著那種令高階超凡者都感到戰慄的恐怖氣息。
哪怕她已經變得不像是一個正常的人類。
那是趙青!
那個在第九區下城區,曾經和陳默有過無數次交鋒,被認為是趙家棄子,最終在一場大火中「死無全屍」的趙青!
她沒死!
她不僅沒死,而且……她現在的狀態,根本就不像是一個正常的人類!
陳默死死地盯著舞池中央那個光芒萬丈的紅衣女人。
大腦里仿佛有無數道驚雷同時炸響。
那雷聲太大了。
大到讓他整個人都懵了。
如果趙青在這裡。
那陳曦呢?!
她到底在哪裡?!
她被關在什麼地方?!
那些混蛋對她做了什麼?!
「好戲……才剛剛開場。」
舞池中央,趙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突然轉過頭。
那雙猶如毒蛇般冰冷而美艷的眸子,越過重重人群。
精準無比地鎖定了站在角落裡、戴著黃金羊頭面具的陳默。
那目光像是有實質。
像是兩把刀。
直直地刺過來。
她塗著鮮艷口紅的嘴角,極其詭異地,向上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太多東西。
有得意。
有嘲弄。
還有某種……
等待已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