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詭異的笑容在趙青猩紅的嘴唇上綻放。
僅僅停留了不到半秒鐘。
她的目光便如同一條滑膩的毒蛇般,極其自然地從戴著黃金羊頭面具的陳默身上滑過。
繼續掃向大廳里的其他權貴。
她沒有認出陳默。
或者說,在這具由【作家】序列能力完美重塑的「霍華德議員」的軀殼偽裝下,除非是神明降臨,否則沒有任何儀器和肉眼能夠看穿這層連基因波段都天衣無縫的畫皮。
但即便如此,陳默隱藏在面具下的後背依然滲出了一層冷汗。
那冷汗很冷。
順著脊背往下流。
流進褲腰裡。
他端著紅酒杯的右手僵硬在半空中。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不僅是因為趙青「死而復生」帶來的巨大衝擊。
更是因為此刻站在聚光燈下的這個女人,帶給他一種極其陌生且極度危險的壓迫感!
那種壓迫感太強了。
強到讓他這個序列1的資深作家,都感到一陣心悸。
陳默微微眯起那雙屬於霍華德的渾濁眼眸,開啟了極度克制的超凡視界。
那視界很克制。
只開了一點點。
剛好能看穿表面,又不會被人察覺。
他不露聲色地觀察著高台上的趙青。
在幽藍色的微觀視界中,趙青那具堪稱完美的肉體,暴露出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本質。
她那雪白的肌膚下,流淌的根本不是鮮紅的血液。
而是一種閃爍著微弱螢光的液態能量介質!
那光是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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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淡。
像深海里的微生物。
在她的頸椎骨、關節連接處,甚至是大腦皮層的深處,密密麻麻地植入了無數比納米還要細微的生物機械神經網。
那些網很密。
密得像蜘蛛網。
覆蓋了每一寸骨骼。
每一塊肌肉。
每一個器官。
這些神經網與她跳動的心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散發著一股與下城區生化工廠里那些「人造天使」同宗同源、卻又高階了無數倍的恐怖波動!
她已經不再是純粹的人類了。
她是被趙家,或者說是被那個詐死的趙天穹,利用極樂天宮最核心的生化技術,輔以無數底層勞工的生命力,硬生生從地獄裡拽回來,並重塑成了一件擁有自我意識的終極兵器!
一件會笑的兵器。
一件會恨的兵器。
「難怪她敢冠以『聖女』的名號站在這裡……」
陳默在心底發出一聲冰冷的呢喃。
那呢喃很輕。
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腦海中飛速將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
陳曦是作為提供純淨精神力或者某種核心力量的「原初素體」被囚禁。
在雲端大教堂的最深處。
在最暗無天日的地方。
而趙青,這個曾經對底層貧民充滿極致厭惡、對權力有著病渴渴望的趙家棄子。
則因為其極度的冷酷和對趙家的絕對忠誠,被改造成了這具擁有恐怖武力的軀殼。
成為了救贖會在檯面上發號施令、鎮壓一切的「執行聖女」!
一個在明。
一個在暗。
一個是容器。
一個是打手。
聚光燈下,趙青緩緩轉過身。
她拖著那如鮮血般刺眼的紅色長裙,走到了舞池中央那個由純金打造的演講台前。
那裙子很長。
拖在地上。
像是一條血河。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戴著詭異面具的權貴們都屏住了呼吸。
像是一群等待投餵的貪婪野獸。
死死地盯著高台上的那個女人。
盯著那張絕美的臉。
盯著那雙妖異的眼睛。
盯著那具完美到不真實的軀體。
「諸位。」
趙青開口了。
她的聲音通過隱藏在大廳穹頂的全息擴音系統,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聲音清脆。
冷冽。
卻又帶著一種經過特殊合成處理的空靈感。
仿佛真的帶著某種神聖的魔力。
像是從天上來的。
「看看你們腳下吧。」
她伸出那隻蒼白到沒有血絲的纖細手臂。
那手臂很白。
白得像紙。
白得像雪。
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她指了指透明玻璃舞池下方,那正在全息投影中痛苦掙扎的下城區勞工和灰暗的第九區地面建築。
那些小人很小。
只有手指那麼大。
在爬。
在叫。
在哀嚎。
在幹活。
在死去。
「那就是我們曾經生存過的世界。」
趙青的聲音很冷。
冷得像冰。
「一個充滿了污穢、疾病、貧窮和無休止貪婪的垃圾場。」
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極致厭惡。
那厭惡太濃了。
濃得像是在看一堆屎。
仿佛多看一眼那個投影都會弄髒她的眼睛。
「在那裡,骯髒的老鼠們為了半塊發霉的麵包就可以互相殘殺。」
「愚蠢的平民像蝗蟲一樣繁殖,消耗著這個星球上本就稀缺的資源。」
「他們不懂得什麼是高貴。」
「不懂得什麼是進化。」
「他們只是一群被低級欲望支配的碳基廢料!」
「而你們!」
趙青猛地抬起頭。
那雙妖異的眸子掃視著全場。
那目光像刀子。
從每一個人臉上刮過。
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一種煽動人心的狂熱。
那種狂熱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
是從血液里燒起來的。
「你們是人類文明的結晶!」
「是掌握著最高智慧和最純粹基因的精英!」
「你們的財富、你們的知識、你們的血脈,是這個世界最寶貴的財富!」
「如果任由我們和那些下界的垃圾混居在一起,人類的未來只有毀滅!」
「所以,偉大的聖父,偉大的趙天穹大人,建造了這座極樂天宮!」
「我們抽乾了地面的資源。」
「我們榨取了那些賤民最後的價值。」
「為的,就是在這片純潔的雲端之上,為人類文明保留下最後一顆高貴的火種!」
雷鳴般的掌聲在宴會廳里轟然爆發!
那掌聲太大了。
大到震得人耳膜疼。
「啪啪啪啪——!」
那些曾經在聯邦議會裡滿口人權與平等的政客。
那些在鏡頭前做慈善流下鱷魚眼淚的財閥大佬。
那些在電視上高呼為了全人類而戰的將軍。
此刻全都像瘋子一樣用力鼓掌。
他們手上的力氣很大。
拍得手都紅了。
還在拍。
他們臉上的泣血天使面具、青面惡鬼面具,在璀璨的水晶燈下顯得無比猙獰。
那些面具是假的。
但面具下面的臉,比面具還猙獰。
他們沒有覺得趙青的話有任何問題。
因為這就是他們內心的真實寫照。
在他們眼裡,剝削和壓榨不過是理所當然的「物競天擇」。
窮人就該被吃。
弱者就該死。
他們生來就該高高在上。
陳默站在人群中,跟著周圍的人一起機械地拍打著雙手。
那動作很機械。
一下。
一下。
和所有人一樣。
他的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屬於「霍華德議員」的油膩笑容。
那笑容很假。
但沒有人看得出來。
他隱藏在那張黃金羊頭面具下的眼睛,卻是冷的。
冷得像冰。
他那隱藏在手套里的指甲,已經深深地刺破了掌心的皮膚。
很疼。
但他沒有感覺。
他聽著周圍那些權貴們狂熱的歡呼。
看著腳下全息投影里那些如同工蟻般到死都在勞作的底層貧民。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極致的殺意,在他的胸腔里如同火山岩漿般瘋狂翻滾!
那岩漿太燙了。
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燒。
這就是高高在上的極樂天宮!
這就是趙家苦心孤詣經營了十年的謊言!
他們把剝奪全人類生存權利的強盜行徑,包裝成了拯救文明的偉大進化!
他們把吸食人血的寄生蟲,美化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那些被抽走大腦的孤兒。
那些被裝上機械翅膀的屍體。
那些死在手術台上的「半成品」。
那些在下城區腐爛的靈魂。
全都被他們踩在腳下。
全成了他們口中「低賤的碳基廢料」。
「然而,總有一些愚蠢的蟲子,試圖阻擋我們進化的腳步。」
趙青抬起雙手,微微下壓。
那動作很輕。
但沸騰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死一般的安靜。
她的那雙妖異的眸子,突然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毒和仇恨。
那股恨意是如此的濃烈。
濃得像是能燒起來。
濃得讓大廳里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度。
周圍的人打了個寒顫。
但沒人敢動。
「在下城區,在那個骯髒的第九區,出現了一個自稱為『作家』的暴徒。」
「一個十惡不赦的異端!」
聽到「作家」這兩個字,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但他硬生生地利用【作家】序列的能力,鎖死了自己全身的肌肉反應。
鎖得死死的。
連心跳的頻率都沒有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
完美地偽裝著一個聽到恐怖分子名字時該有的驚訝和憤怒。
那驚訝恰到好處。
那憤怒不多不少。
「這個作家,他煽動那些賤民的叛亂情緒。」
「他破壞了我們設在地面上的多處『希望之家』。」
「他甚至喪心病狂地襲擊了神聖的教廷,殺死了我們無數忠誠的清道夫和紅衣主教!」
趙青咬牙切齒地說著。
她的牙咬得很緊。
緊到腮幫子都在鼓。
她當然知道那個「作家」的真實身份就是陳默。
那個曾經在第九區把她逼入絕境、讓她在烈火中承受了常人無法想像之痛的罪魁禍首!
如果不是趙天穹的秘密救援和殘酷的生化改造,她早就化成了一堆枯骨!
早就被燒成灰了!
「他以為他能拯救那些螻蟻。」
「他以為憑藉他那點可笑的超凡力量,就能撼動極樂天宮的根基!」
趙青冷笑連連。
那張絕美的臉上扭曲出一種病態的快意。
那種快意太可怕了。
像是一個殺人狂在回憶殺人的快感。
「但他根本不知道,他所面對的,是何等偉大的力量。」
「是何等不可逆轉的歷史洪流!」
「諸位!」
趙青猛地轉過身。
她的長裙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紅色的弧線。
像是一道血色的閃電。
她單手在身後的虛空中用力一划!
「嗡——!」
伴隨著一陣低頻的震動聲,舞池上方的穹頂突然裂開。
那穹頂是金屬的。
很厚。
但現在它向兩邊滑開。
露出後面隱藏的空間。
一個極其龐大的、直徑超過三十米的三維全息星圖,轟然降臨在宴會廳的半空中!
那星圖太大了。
大到占據了整個穹頂。
大到每一個人都必須仰起頭才能看見。
那不是普通的星圖。
那是一幅極其詳細的、涵蓋了整個聯邦所有地表生存區的軍事部署圖!
密密麻麻的光點在地圖上閃爍。
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個城市。
一個村莊。
一個人口聚集地。
而在那張地圖的上方,懸浮著極樂天宮的輪廓。
那是一座倒懸的城市。
金色的。
發光的。
在星圖的最頂端。
從極樂天宮的底部,延伸出了無數根猩紅色的虛線。
那些線很細。
但很亮。
亮得像血。
如同死神的觸手般,死死地鎖定了地面上每一個人口密集的城市廢墟和貧民窟!
「這是……」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那驚呼聲此起彼伏。
像是有人被掐住了喉嚨。
連偽裝成霍華德的陳默,在看到那幅圖的瞬間,心臟都猛地停跳了半拍。
那半拍很長。
長得像是過了一輩子。
「為了徹底杜絕像『作家』這樣的反叛者再次出現。」
「為了將我們高貴的血統永遠延續下去。」
趙青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審判。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趙天穹大人和教廷的最高層,已經正式批准了最終的……」
她停頓了一下。
那停頓很短。
但很致命。
「『淨化計劃』!」
全息投影上,那些猩紅色的虛線突然開始閃爍。
一閃一閃。
一閃一閃。
像是一雙雙紅色的眼睛在眨。
緊接著,一團團模擬出來的幽綠色毒雲,從極樂天宮的底部傾瀉而下。
那些毒雲很濃。
很重。
像是有實體一樣。
它們從天上往下落。
從雲端往下沉。
精準地覆蓋了地面上的每一個居住區。
那些光點被毒雲吞沒了。
一個接一個。
一片接一片。
全部變成了幽綠色。
全部變成了死寂。
「在『飛升大典』結束的那一刻,極樂天宮底部的十六個重型排放閥門將全面開啟。」
趙青用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迷醉眼神,看著那些綠色的毒雲在投影中蔓延。
她的眼睛裡全是光。
全是滿足。
全是那種病態的快樂。
「這種由深海結晶和生化廢料提取混合而成的『天使之息』,比舊時代的任何神經毒氣都要致命一萬倍。」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在說情話。
「它比空氣重,會像水流一樣無孔不入地灌滿地面上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下水道、每一個防空洞。」
「只要吸入零點一毫克,那些低賤的碳基生物就會在劇烈的痛苦中全身潰爛。」
「連骨骼都會融化成一灘血水!」
「七十二小時!」
趙青伸出三根手指。
那三根手指很白。
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臉上的笑容殘忍到了極點。
那笑容太可怕了。
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只需要七十二小時,地面上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污穢,所有的反抗,都將被徹底抹除!」
「整個世界將被徹底清洗!」
「一個乾淨的、只屬於我們的新紀元,將在毒氣散盡後冉冉升起!」
「我們,將是這個新世界唯一的創世神!」
瘋了。
這群人徹徹底底地瘋了!
陳默站在人群中,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已經凝固。
那種凝固不是錯覺。
是真的。
周圍的空氣像是變成了固體。
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甚至能聞到那些戴著面具的權貴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因為極度興奮而分泌的惡臭汗液味!
那是貪婪的味道。
那是殺人的味道。
那是……
魔鬼的味道。
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
沒有一個人對那即將死去的幾十億條生命感到憐憫。
那些生命里,有老人。
有孩子。
有孕婦。
有嬰兒。
有無數無辜的人。
這些高高在上的議員、財閥、學者,他們在看清了「淨化計劃」的全貌後,爆發出來的不是恐懼,而是極其狂熱的、撕心裂肺的歡呼聲!
「淨化!淨化!」
「殺光那些骯髒的老鼠!奪回屬於我們的世界!」
「讚美趙家!讚美極樂天宮!」
震耳欲聾的狂嘯聲在宴會廳里迴蕩。
那些平時西裝革履的體面人。
那些在鏡頭前溫文爾雅的紳士。
那些在演講台上高喊民主自由的政客。
此刻就像是一群嗜血的食屍鬼。
在迫不及待地期待著一場滅世的屠殺!
他們的眼睛紅了。
他們的嗓子啞了。
他們的手拍爛了。
但他們還在歡呼。
還在尖叫。
還在瘋狂。
陳默死死地低著頭。
那張黃金羊頭面具遮擋住了他扭曲的面容。
那面容太扭曲了。
太猙獰了。
不能被任何人看見。
他原本以為,自己潛入極樂天宮,只是為了尋找陳曦的下落。
只是為了完成自己對趙家的復仇。
只是為了那個從小就怕疼的妹妹。
但此刻,看著頭頂那個懸浮的滅絕地圖。
聽著周圍這群惡鬼的歡呼。
他突然意識到,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私仇了。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階級滅絕戰!
如果他在飛升大典結束前,不能摧毀極樂天宮的控制中樞。
不能殺光這群坐在雲端上按動屠殺按鈕的畜生。
那麼第九區。
老約翰的情報屋。
那個給他準備飛船的伊卡洛斯。
那個在黑市里賣消息的光頭。
那些在下城區掙扎求生的勞工。
那些在貧民窟里等死的難民。
甚至包括那個為了掩護他而死在下水道里的半成品少女404號……
地面上所有掙扎求生的人,都將在這場名為「淨化」的屠殺中化為血水!
化為那幽綠色的毒雲里的一縷煙!
「冷靜……必須冷靜……」
陳默在心底瘋狂地咆哮著。
那咆哮太大聲了。
大聲到他自己都能聽見。
他拼命地用【作家】的理智壓制著體內那股幾乎要衝破軀殼的恐怖殺意。
那殺意太濃了。
濃得像是有實質。
濃得像是一把刀,在他胸口裡亂捅。
他知道,現在動手。
哪怕他能殺光這個宴會廳里所有的人。
也無法阻止已經設定好的排放程序。
那些閥門還在。
那些毒氣還在。
那些按鈕還在。
他必須找到趙天穹。
必須找到核心控制室。
必須在那群人按下按鈕之前,把這一切都毀了。
高台上,趙青十分享受著台下這群權貴們的狂熱膜拜。
她站在那裡。
站在聚光燈下。
像是一個真正的神。
她微微抬起手。
那動作很輕。
很優雅。
像是一隻蝴蝶在飛。
示意眾人安靜。
歡呼聲慢慢停了下來。
所有的眼睛都看著她。
「淨化計劃的啟動,需要純淨的鮮血來祭旗。」
趙青那雙妖異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殘忍的戲謔。
那種戲謔像是一隻貓在玩弄老鼠。
她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笑容太可怕了。
像是地獄裡開出的花。
「為了感謝各位大人對趙家、對教廷的支持。」
「也為了慶祝我們即將迎來的新生……」
她停頓了一下。
那停頓很長。
長得讓人心慌。
「今晚的助興節目,不再是那些無聊的歌舞。」
她輕輕拍了拍手。
「啪——啪——」。
那聲音很脆。
在死寂的宴會廳里格外清晰。
「咔噠——」
舞池中央那塊透明的強化玻璃地板,突然向兩側滑開。
那玻璃很厚。
有半米厚。
滑開的時候,發出低沉的機械摩擦聲。
「轟隆隆——」
一個極其沉重的、由高強度合金打造的方形升降台,伴隨著刺耳的齒輪摩擦聲,緩緩從大廳的地底升了上來。
那升降台很大。
有一間屋子那麼大。
四四方方的。
全是金屬的。
表面有很多鉚釘。
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今晚的節目,是處決一名剛剛在下城區抓獲的……異端分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個升降台吸引了過去。
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個緩緩上升的平台。
陳默也順著人群的視線看去。
他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只有零點幾秒。
但他那一直強行壓抑著的心跳,便在這一刻,徹底漏了半拍。
那半拍很長。
長得像是永恆。
升降台上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他被粗大的合金鎖鏈綁在一個十字形的金屬架上。
渾身是血。
衣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
露出下面青紫色的傷口。
那些傷口有的是新的。
有的已經結痂了。
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頭低著。
看不清臉。
但那身衣服,那個身形,那種哪怕被打成這樣依然挺直的脊背……
陳默認得。
他太熟悉了。
那是王浩。
那個在黑市里賣情報的光頭。
那個給他準備飛船的走私販。
那個在生死關頭替他擋了子彈的瘋子。
那個本來應該躲在下水道里數錢的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什麼時候被抓上來的?!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著。
那跳動太快了。
快到像是要炸開。
但他不能動。
他只能站在那裡。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被綁在十字架上。
看著他的頭無力地垂著。
看著他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嗒。」
「嗒。」
「嗒。」
每一聲都像是砸在陳默的心上。
高台上,趙青看著那個被綁著的男人,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那笑容太燦爛了。
燦爛得讓人想吐。
「這個人,是那個『作家』的同夥。」
「他在下城區偷偷給那些反叛者提供物資和情報。」
「他以為他能瞞過我們的眼睛。」
她走下高台。
紅色的高跟鞋踩在白玉石台階上。
「嗒——嗒——嗒——」
一步一步。
走向那個升降台。
走向那個被綁著的男人。
她走到王浩面前。
伸出那隻蒼白的手。
捏住王浩的下巴。
用力往上抬。
王浩的臉被迫仰起來。
那是一張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臉。
眼睛腫得睜不開。
嘴角全是血。
鼻樑斷了。
牙齒掉了好幾顆。
但那雙眼睛,哪怕腫成那樣,依然睜著。
裡面沒有恐懼。
沒有求饒。
只有一種說不出的……
倔強。
「這就是那個不知死活的蟲子。」
趙青鬆開手。
王浩的頭又垂了下去。
「今晚,就用他的血,來開啟我們的淨化大幕!」
宴會廳里再次爆發出瘋狂的歡呼聲。
那些權貴們揮舞著手臂。
喊著口號。
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鮮血。
陳默站在人群中。
他的手死死地攥著那杯紅酒。
玻璃杯在掌心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快要碎了。
但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副屬於霍華德議員的油膩笑容。
他笑著。
和周圍所有人一樣笑著。
但他的眼睛。
隱藏在黃金羊頭面具後面的眼睛。
正死死地盯著那個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盯著那個替他擋過子彈的男人。
盯著那個他曾經以為是唯利是圖的小人。
卻一次又一次用命幫他的人。
「王浩……」
他在心底念著這個名字。
聲音很輕。
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但他知道。
今晚。
無論如何。
他不能讓王浩死在這裡。
哪怕暴露身份。
哪怕功虧一簣。
哪怕殺光這裡所有的人。
他也不能讓王浩死在這裡。
他欠他的。
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