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一台通體被啞光防輻射裝甲包裹、猶如一頭鋼鐵陸地巡洋艦般的重型越野車,咆哮著撕裂了漫天席捲的猩紅沙塵暴。那沙塵暴濃稠得像是固體,每一顆沙礫都帶著輻射微粒的幽藍色螢光,在狂風的裹挾下如同一面無邊無際的、燃燒著的血紅色幕牆,將天地之間所有的界限都徹底模糊。越野車的八個粗壯的越野防爆輪胎在乾涸龜裂的廢土大地上瘋狂碾壓,輪胎表面的深花紋嵌滿了碎石和乾涸的血跡,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尖銳的摩擦聲,捲起一條長達數十米的渾濁土龍。那土龍在車後翻滾、升騰,像是一條被驚醒的遠古巨獸,在狂風中張牙舞爪地追逐著這輛膽敢闖入它領地的鋼鐵怪物。
引擎在超負荷運轉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那聲音不是普通的轟鳴,而是一種混合了機械咆哮、燃料爆炸、以及金屬疲勞的混沌巨響,像是一頭被困在鋼鐵牢籠中的凶獸在拼命撞擊著籠壁。排氣管噴吐著幽藍色的尾焰,那尾焰在猩紅色的沙塵中顯得格外刺目,像是一把燒紅了的刀,在血紅色的幕布上劃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傷痕。尾焰的高溫將周圍的沙塵瞬間熔化成細小的玻璃珠,在車後留下一串閃爍著微光的、轉瞬即逝的軌跡。那股灼熱的氣浪向外擴散,將周圍那些試圖靠近的、長著膿包和骨刺的變異荒原狼瞬間驚退。那些荒原狼的體型比正常的狼大出一倍有餘,皮毛脫落了大半,露出下方灰白色的、布滿疤痕的皮膚,脊背上長著一排排尖銳的骨刺,眼睛裡泛著病態的綠光。它們在沙塵中若隱若現,像是一群來自地獄的幽靈,貪婪地注視著這輛孤零零的越野車,卻又本能地畏懼著那股從排氣管噴出的、帶著死亡氣息的藍色火焰。
這裡是第九區隔離牆之外的世界,是被聯邦徹底拋棄、被無盡輻射和極端惡劣氣候統治的死亡荒野!
隔離牆是一道高達五十米、厚達十米的巨型混凝土屏障,它的表面布滿了監控探頭、自動炮台和高壓電網,曾經是聯邦用來阻擋荒野怪物入侵的最後防線。但現在,那道牆已經被陳默遠遠地甩在了身後,變成了地平線盡頭一道模糊的、灰色的細線。牆的那一邊,是第九區那些擁擠的、骯髒的、卻又有著某種秩序和人性的街道;牆的這一邊,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沒有法律、沒有道德、沒有任何規則的世界。
沒有了人工穹頂的庇護,沒有了虛偽的霓虹燈和所謂治安局的巡邏車,這片大地上充斥著的,只有永無休止的沙塵暴、致命的酸雨雲、因為核污染而扭曲變異的嗜血怪物,以及那些像蝗蟲一樣遊蕩在廢墟之間、為了半塊發霉麵包就能屠掉一個聚落的流浪軍閥。這裡的天空永遠是鉛灰色的,永遠看不到太陽和星星,只有厚重的輻射雲在緩慢地翻滾,偶爾有一兩道紫紅色的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下方那片荒蕪的、寸草不生的、像是月球表面一樣的大地。這裡的大地永遠是乾涸龜裂的,裂縫深不見底,像是一張張無聲吶喊的嘴巴,在控訴著人類對這顆星球犯下的罪行。這裡的空氣永遠是刺鼻的,混合著硫磺、金屬腐蝕物、以及各種說不出名字的化學毒劑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車廂內,沒有開任何照明燈。
黑暗是最好的偽裝,也是最忠誠的夥伴。陳默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那雙一黑一白的異色瞳在昏暗的駕駛室里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幽光。左眼漆黑如深淵,右眼慘白如枯骨,兩隻眼睛同時盯著擋風玻璃外那片除了黃沙和枯骨之外什麼都沒有的死寂世界,瞳孔深處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兩顆被鑲嵌在眼眶裡的、冰冷的、沒有靈魂的玻璃珠。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胸腔的起伏幅度極小,仿佛他的身體已經不需要太多的氧氣來維持運轉。他的心跳很慢,慢到每分鐘可能只有四十次左右,但每一次跳動都格外有力,像是一面戰鼓在胸腔里沉悶地敲響。
那張原本帶著幾分斯文與冷峻的臉龐,此刻已經被一種猶如萬年玄冰般的冷酷所徹底取代。曾經,在第九區的治安局裡,他是一個法醫,一個用手術刀和顯微鏡與屍體對話的、帶著書卷氣的知識分子。他的臉上總是掛著一種淡淡的、疏離的冷漠,但那冷漠之下,依然有著對生命的敬畏和對正義的追求。現在,那些東西都不在了。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純粹的、絕對的、像是被液氮凍結過的冷酷。那冷酷不是面具,不是偽裝,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的、已經與他的血肉融為一體的、不可分割的本質。
他身上的那件黑色風衣已經被沙塵和乾涸的血漬染成了暗紅色,那顏色不是普通的紅,而是一種近乎黑色的、厚重的、像是凝固的岩漿一樣的暗紅。風衣的下擺有幾處被撕裂的痕跡,露出裡面灰色的內襯;左袖的肘部有一個被變異生物咬穿的小洞,邊緣的布料已經燒焦捲曲;衣領上沾滿了沙塵和乾涸的血跡,硬得像是一層薄薄的盔甲。但陳默不在乎這些,他不在乎自己穿的是什麼,不在乎自己看起來像什麼,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被他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黑色金屬箱、以及那張被他摺疊後塞在內兜里的獸皮地圖上。
離開第九區已經整整兩天了,這兩天兩夜裡,他沒有合過一次眼,沒有喝過一口水,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降到了最低,整個人就像是一台被設定了絕對殺戮程序的精密機器,機械而瘋狂地向著地心深處的方向疾馳。他的身體在抗議,在發出各種警報信號——他的眼睛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他的喉嚨灼痛得像是被火燒過,他的胃因為飢餓和脫水而痙攣,他的肌肉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僵硬酸痛。但他全部無視了。他像是一具被執念驅動的行屍走肉,飢餓、疲憊、疼痛,這些屬於活人的感覺,已經與他無關。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重在下降,自己的肌肉在萎縮,自己的反應速度在變慢,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再撐一段時間,撐到地心監獄,撐到妹妹面前,撐到他把那個所謂的「獻祭」儀式徹底砸碎。在那之後,他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
在這片沒有任何法律和道德可言的荒野上,陳默的心境正在發生著一種極其恐怖的蛻變!
在第九區的時候,他是一個躲在幕後、用文字和規則去審判罪惡的【作家】,他的力量來源於都市裡的怨念,來源於那些底層人在被壓迫時產生的恐懼和不甘,他的詭異帶著一種懸疑、詭譎、甚至是充滿因果報應的儀式感。他喜歡布置陷阱,喜歡玩弄人心,喜歡讓敵人在絕望中慢慢崩潰,就像他曾經在治安局裡解剖屍體一樣——有條不紊,冷靜克制,每一步都有每一步的用意。那是屬於城市獵人的優雅,屬於智慧型戰鬥者的從容。
但現在,在這片連人都不算人的廢土上,儀式感是最廉價的垃圾!這裡沒有看客,沒有網絡,沒有道德的審判庭,只有最赤裸裸的叢林法則,只有弱肉強食的絕對暴力。在這裡,沒有人會在乎你的故事是不是精彩,沒有人會在乎你的復仇是不是正義,沒有人會在乎你殺人的理由是不是充分。他們只在乎一件事——你能不能活下去,你能不能殺死那些想要殺死你的人。這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純粹的、更加殘酷的生存邏輯,它不需要任何裝飾,不需要任何辯解,只需要你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殺。
陳默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作家】序列正在適應這片殘酷的環境,正在發生著某種極其野蠻的扭曲與進化。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條生活在溫水中的魚突然被扔進了沸騰的岩漿,它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都在掙扎,都在試圖找到一種能夠在這個新環境中存活下去的方式。他的本源力量在瘋狂地震顫,像是在進行某種高強度的自我改造和自我升級。那些原本需要複雜儀式和精細操控才能實現的規則篡改,現在正在變得越來越直接、越來越粗暴、越來越不講道理。他不需要再去編造什麼跌宕起伏的懸疑故事了,在這片荒野上,最極致的恐懼就是死亡本身,他不再需要去寫什麼因果報應,他自己……就是那個行走在人間的恐怖報應!
「砰!」
一隻體型堪比成年水牛、渾身長滿堅硬鱗片的變異沙鱷從路邊的沙丘下猛地竄出,張開那張長滿錯亂獠牙的血盆大口,試圖一口咬斷越野車的前保險槓。那隻沙鱷的鱗片是暗灰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那麼大,邊緣鋒利得像刀片,在車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它的眼睛是渾濁的黃色,瞳孔是一條細縫,死死地盯著這輛闖入它領地的鋼鐵怪物,喉嚨里發出低沉的、猶如石塊摩擦般的嘶吼。它的身體從沙丘下竄出的速度快得驚人,像是一支被射出的箭,帶起的沙塵在空中形成一道短暫的煙幕。
陳默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的眼神猶如看著一堆毫無生命的死肉,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連最基本的注意力都沒有分給這隻怪物。他的右手猛地一撥方向盤,腳下的油門瞬間踩到底!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像是一台被精確編程的機器在執行一條早已寫好的指令。
「轟!」
重型越野車不僅沒有絲毫減速,反而以一種極其兇悍的姿態,直接撞向了那頭變異沙鱷!那姿態不是躲避,不是繞行,而是赤裸裸的、充滿蔑視的正面碾壓,仿佛在陳默的眼中,這隻足以讓普通傭兵小隊團滅的變異怪物,連讓他踩一腳剎車的資格都沒有。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和悽厲的嘶鳴,那頭足以生撕普通傭兵小隊的變異怪物,被越野車前端那加裝了高強度合金撞角的車頭直接撞成了一攤夾雜著碎鱗和內臟的爛肉。那撞角是陳默在離開第九區前從一個廢棄的軍用倉庫里拆下來的,足有半米長,表面焊接著密密麻麻的鎢鋼釘,專門用來對付荒野上的大型變異生物。當越野車以超過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撞上沙鱷時,那撞角像一把燒紅的鐵釺刺入黃油一樣,輕鬆地刺穿了沙鱷堅硬的鱗片和厚實的肌肉,然後在慣性的作用下繼續向前推進,將它的身體從中間撕成了兩半。腥臭的血液瞬間濺滿了整個擋風玻璃,那血液是暗綠色的,濃稠得像糖漿,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順著玻璃緩緩流下,將車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噁心的綠色。
陳默只是機械地按了一下雨刷器,任由那兩條橡膠刷將玻璃上的碎肉刮開。雨刷器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有節奏的「嘎吱嘎吱」聲,將那些碎肉和血液刮到玻璃的兩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暗綠色的、半透明的痕跡。他的視線透過那些沒有被血跡覆蓋的、巴掌大的縫隙,繼續盯著前方的道路。越野車的速度沒有絲毫減弱,繼續向著荒野的深處狂飆,只留下一地在沙塵中迅速被其他變異生物哄搶的血肉殘骸。在越野車駛出幾百米後,陳默從後視鏡里看到,至少有十幾隻體型較小的變異生物從沙丘下鑽了出來,撲向那攤還在抽搐的殘骸,發出興奮的嘶叫和咀嚼聲。那片沙地被血液染成了暗綠色,在車尾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詭異的、不真實的光澤。
冷酷,麻木,猶如死神過境。沒有憐憫,沒有猶豫,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波動。只有前進,只有殺戮,只有那個越來越近的目標。
……
夜幕降臨。
荒野上的氣溫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速度驟降,那種降溫不是緩慢的、漸進式的,而是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突然按下了某個開關,將整個世界扔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窖。原本肆虐的沙塵暴在日落的那一刻仿佛被某種力量平息了,漫天的沙塵緩緩沉降,露出頭頂那片被輻射雲遮蔽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人血液凍結的刺骨寒風,那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極地冰原的寒意,穿透了越野車單薄的裝甲,穿透了陳默破舊的風衣,穿透了他的皮膚和肌肉,直達骨髓。天空中沒有星月,只有厚重的鉛灰色輻射雲在緩緩翻滾,那雲層的厚度足以將一切天體的光芒吸收殆盡,讓大地陷入一片純粹的、絕對的黑暗。偶爾有一兩道紫紅色的閃電劃破天際,那是輻射雲層中的電荷在瘋狂放電,每一次閃電都會在瞬間照亮整片荒原,將那些扭曲的、嶙峋的、猶如地獄地貌般的景色暴露在慘白的光芒下,然後又在下一秒將其重新吞沒進無邊的黑暗。
越野車的儀錶盤上,燃料警報燈開始閃爍起刺眼的紅光。那紅光在昏暗的駕駛室里一明一暗,像是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在盯著陳默,催促他做出決定。燃料表上的指針已經跌到了紅線以下,顯示剩餘的燃料最多還能支撐不到五十公里。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廢土上,五十公里可能意味著生與死的距離。
陳默那雙布滿血絲的異色瞳微微轉動,他的視線穿透了前方的黑暗,落在了地平線盡頭、一處散發著微弱霓虹燈光的人造建築上。那燈光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渺小,像是一顆即將熄滅的星星,但它畢竟是一道光,是這片死寂的荒野上唯一的人造光源。陳默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那座建築。
那是一座由舊時代廢棄加油站和無數個貨櫃拼湊而成的荒野旅店。它的主體結構是一座已經被淘汰了至少五十年的老式加油站,水泥牆壁上布滿了裂紋和彈孔,屋頂的鐵皮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圍繞這座加油站,那些流浪者和亡命徒們用生鏽的貨櫃、廢棄的裝甲車殘骸、以及各種能找到的廢鐵,搭建起了一個不規則的、迷宮般的建築群。建築的表面焊滿了生鏽的鐵絲網和防禦尖刺,那些鐵絲網上掛著風乾的、不知道是人是獸的骨頭,在寒風中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幾挺大口徑的全自動機槍塔隱藏在屋頂的暗處,它們的槍口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紅色雷射,像是一隻只不眠的眼睛,在警惕地盯著每一個靠近的生靈。一個閃爍著接觸不良的紅色霓虹燈牌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燈管里填充的氖氣因為老化而發出斷斷續續的、暗紅色的光,拼出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血牙客棧】。那燈牌每閃爍一次,就會發出細微的「滋滋」電流聲,像是在發出某種無聲的警告。
這是荒野上獨有的生態,這種由流浪軍閥或者大型傭兵團建立的中轉站,是那些賞金獵人、走私犯、殺人狂和暴徒們唯一能夠補充燃料、烈酒和進行骯髒交易的避風港。在這裡,沒有人會問你的過去,沒有人會在乎你的真實身份,沒有人會因為你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而多看你一眼。在這裡,唯一被認可的貨幣是子彈、黃金和拳頭;唯一被遵守的法律是弱肉強食、勝者為王。每天都有新人走進來,每天都有老人被抬出去——或者被拖出去,餵給那些在門外徘徊的變異生物。但總會有新的亡命徒從更遠的地方趕來,填補那些空缺,因為在這片廢土上,除了這種地方,他們已經無處可去。
「嘎吱——」
重型越野車在客棧門外那片滿是油污和血跡的空地上停了下來。輪胎碾過一灘不知道是油漬還是血漬的暗紅色液體,發出黏膩的「噗嗤」聲。空地上停著七八輛各式各樣的車輛,有改裝過的軍用裝甲車,有焊接了鐵板的民用皮卡,甚至還有幾輛沾滿灰塵的摩托車。每一輛車上都或多或少地帶著戰鬥的痕跡——彈孔、刮痕、以及乾涸的血跡。這些車輛的停放毫無規則可言,有的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間,有的直接堵在門口,顯示出它們的主人對秩序和規則的徹底蔑視。
陳默推開沉重的車門,一腳踩在混合著變異生物糞便和機油的爛泥里。他的靴子陷進那層黏糊糊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漿中,發出「咕嘰」一聲。寒風瞬間灌進了他破舊的風衣,那風像刀子一樣割在他的皮膚上,讓那些尚未癒合的傷口傳來一陣陣刺痛。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溫度一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沒有縮一下脖子。他反手從副駕駛上拎起許硯給他的那個黑色金屬密碼箱,那箱子在副駕駛座位上放了兩天,表面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沙塵。他握住提手,將箱子拎起來,手臂微微下沉——箱子的重量比看起來要重得多,裡面裝著的那些黃金和不記名債券,是他在荒野上唯一的通行證。
他邁著沉穩而毫無聲息的步伐,向著客棧那扇由厚重鋼板焊接而成的大門走去。他的靴子踩在爛泥里,按理說應該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在寒風中仿佛被吞噬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身影在黑暗中緩緩移動,像是一道沒有實體的幽靈,無聲無息,卻又帶著一種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的、無形的壓迫感。
「砰!」
陳默一腳踹開了大門。他的腳力極大,那一腳下去,厚重的鋼板門像是一片被狂風吹飛的紙片一樣猛地向內彈開,撞在門後的牆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整扇門都在劇烈顫抖,門框上的焊點被震出了幾道細小的裂紋。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客棧內那一股混合著劣質合成酒精、劣質菸草、幾個月沒洗澡的汗臭味以及濃烈血腥氣的惡濁空氣,猶如一堵實質性的牆壁般撲面而來!那氣味濃烈到令人作嘔,像是把一個臭水溝、一個屠宰場和一個廢棄的化學工廠攪拌在一起,然後加熱到沸騰。陳默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已經聞過比這更難聞的味道——在天宮墜毀後的廢墟上,在那些被燒焦的屍體堆中,在0號消散時那團藍色火焰的餘燼里。
喧鬧的客棧大廳在這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那種死寂來得非常突然,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將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呼吸都定格在了那一秒。前一秒還在大聲划拳的暴徒們張著嘴,聲音卡在喉嚨里;前一秒還在用力咀嚼烤肉的大漢保持著咀嚼的姿勢,嘴角還掛著一絲肉沫;前一秒還在賭桌上扔籌碼的僱傭兵手懸在半空中,籌碼停在指縫間。所有人的目光,幾十雙充滿了貪婪、暴虐和試探的眼睛,齊刷刷地猶如幾十把冰冷的刀子,全部落在了站在門口的陳默身上!
那種目光陳默太熟悉了。那是荒野上的掠食者在審視獵物時的目光,是一種混合著評估、算計和欲望的、赤裸裸的目光。他們在看他的體型——瘦削,不像是有機械義體的樣子;在看他的裝備——一件破舊的風衣,一把看起來沒有任何科技含量的黑色手槍(那是他隨身攜帶的【痛苦之筆】,但在這些人眼裡,它看起來就像一支普通的鋼筆);在看他的手——沒有機械義體,沒有外骨骼裝甲,只是一雙普通的、甚至有些蒼白的手。然後,他們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那個黑色金屬密碼箱上。那個箱子的材質、做工、以及上面那個隱約可見的審判庭廢棄標識,都顯示出它的價值不菲。一個單身獨行的外鄉人,還提著一個看起來就造價不菲的金屬箱,這在這些亡命徒眼裡,簡直就是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肥肉!
陳默沒有理會那些猶如餓狼般的目光,他的視線猶如掃過一堆死物般掠過全場。那些暴徒們在他眼中,和路邊那些腐爛的、被變異生物啃食了一半的屍體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即將回歸大地的有機物,都是遲早會被時間抹去的塵埃。他的目光最後徑直走向了客棧盡頭那個由防彈玻璃罩著的吧檯。那吧檯是用厚厚的、能夠抵擋大口徑子彈的防彈玻璃圍起來的,只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窗口用於交易。玻璃的內側,是一個滿臉橫肉、戴著一隻眼罩的光頭男人,正坐在一把高腳凳上,一隻手把玩著一把鋸齒匕首,另一隻手撐在吧檯上,歪著腦袋打量著陳默。
「我的車在外面,加滿燃料,另外,給我十支高純度的抗輻射針劑,和足夠一個人吃一個星期的合成口糧。」
陳默的聲音沙啞得猶如在砂紙上摩擦,那是兩天沒喝水、沒說話的結果。他的喉嚨像是一根生鏽的鐵管,每一個字都要從裡面硬生生地刮出來。他將那個黑色的金屬箱重重地放在吧檯上,並沒有打開,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由許硯提供的高純度無記名金幣,屈指一彈!
「叮!」
那枚在廢土上堪比硬通貨的純金硬幣,在半空中划過一道金色的弧線,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短暫而耀眼的光芒,精準地落在了那個戴著一隻眼罩、滿臉橫肉的酒保面前!金幣在吧檯上旋轉了兩圈,然後「叮」的一聲倒下,在玻璃檯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酒保那隻剩下的獨眼裡瞬間爆射出一團貪婪的精光,那光芒比金幣本身還要耀眼。他一把抓起那枚金幣,動作快得像是一條蛇在捕食,放在嘴裡用力咬了一下,牙齒與黃金接觸發出輕微的「咯」聲。確認了那令人迷醉的硬度後,他那張原本凶神惡煞的臉上立刻堆起了一抹令人作嘔的諂媚笑容。那笑容出現在他那張布滿刀疤和橫肉的臉上,顯得格外違和,像是一頭狼在試圖模仿狗的表情。
「嘿嘿嘿……沒問題,尊敬的客人,您的慷慨在血牙客棧將得到最優質的服務!」
酒保一邊將金幣塞進貼身的口袋,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護食般的迅速和用力,一邊按下了吧檯下的通訊器吩咐手下去給車加油。他的聲音從吧檯下的擴音器里傳出去,在客棧的後院引起一陣短暫的騷動。但他的那隻獨眼,卻始終在有意無意地瞟向陳默那個黑色的金屬箱,以及陳默那張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臉。那隻獨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貪婪,而是更複雜的、更危險的東西——一種混合了懷疑、警惕、以及某種隱隱的、像是認出了什麼的表情。
就在這時,大廳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傳來了幾聲極其壓抑、卻又透著一種極度狂熱的低語!
「老大……你看看這個!你看清楚這個人!」
一個乾瘦得猶如猴子般、手裡端著一個老舊戰術平板的賞金獵人,正死死地盯著屏幕,然後又抬起頭,用一種猶如見到了金山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吧檯前的陳默!他的眼睛瞪得渾圓,眼球上布滿了血絲,那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像是癮君子看到了毒品一樣的興奮。他的手指在戰術平板的屏幕上瘋狂滑動,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計算什麼。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咧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發黃的牙齒。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身高超過兩米、渾身肌肉猶如花崗岩般隆起、光頭上紋著一條血色蜈蚣的巨漢!那蜈蚣紋身從他的額頭一直延伸到後腦勺,暗紅色的線條在他黝黑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像是一條真正的蜈蚣趴在他的頭上,隨時準備撲向獵物。他的雙臂比普通成年人的大腿還要粗,上面布滿了傷疤和紋身,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用生鐵鑄成的。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像是兩把出鞘的刀,鋒利而冰冷。他坐在一張特製的、加固過的鐵皮椅子上,椅子在他龐大的體重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他正是這片荒野上臭名昭著的「剔骨者」傭兵團的首領,綽號「血手」的頂級賞金獵人!
血手一把奪過那個戰術平板,動作粗魯而迅猛,差點把那個乾瘦的賞金獵人帶倒。當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那張由聯邦最高議會和審判庭聯合發布的通緝令時,他那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凝固了。他的瞳孔驟然縮小,然後又猛地放大,那是一種極致的興奮和貪婪才會引起的生理反應。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口整齊的、卻因為長期咀嚼某種刺激性物質而變得發黃的牙齒。緊接著,一股無法遏制的貪婪與狂喜猶如海嘯般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戰術平板的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一張清晰的照片,正是陳默那張帶著異色瞳的冷峻臉龐!那照片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拍的,但角度和光線都恰到好處,將陳默那雙一黑一白的異色瞳、以及那張帶著書卷氣的冷峻面龐清晰地呈現了出來。而在這張照片的上方,那一排刺目的猩紅色字體,正在瘋狂地刺激著每一個亡命徒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