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懸崖邊,閉上了眼睛。
不是為了祈禱,不是為了告別,不是為了任何與軟弱有關的理由。而是為了讓自己更清楚地看到那些支撐著他走到今天的東西——那些藏在他腦海最深處、比任何記憶都要清晰、比任何傷疤都要疼痛的畫面。在黑暗中,那些畫面比任何時候都要鮮明,都要刺眼,都要讓人想要尖叫、想要哭泣、想要把整個世界都燒成灰燼。
腦海中猶如走馬燈般瘋狂閃過自己這一路走來的所有畫面,那些猶如利刃般切割著他靈魂的血腥與犧牲,在這一刻化作了支撐他跳入深淵的唯一燃料。每一幅畫面都像是一把刀,每一把刀都在他的靈魂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傷口,而那些傷口在流血,在化膿,在變成某種比仇恨更加深沉、比憤怒更加熾熱、比絕望更加頑固的東西——那是一種絕對的、不可動搖的、超越了生死的執念。
他想起了在第九區治安局地下二層那間冰冷刺骨的解剖室里,當他拉開那個沉重的停屍櫃,看到那一堆被殘忍肢解、甚至連內臟都被掏空的碎肉時,那股足以將他靈魂瞬間撕裂的極致痛苦!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妹妹死了。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不是只吸食成年人的血,他們連孩子都不放過。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的黑暗,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冷,還要不可饒恕。那間解剖室的溫度很低,低到他呼出的氣都能變成白霧,但他的心比那間解剖室還要冷。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堆碎肉,看著那些被隨意丟棄的、像是垃圾一樣的內臟,看著那些被血浸透的、碎裂的骨頭,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不記得自己在那間解剖室里站了多久,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來的,不記得那之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他只記得一種感覺——一種從心臟最深處湧出的、像是岩漿一樣滾燙的、像是硫酸一樣腐蝕的、像是千萬隻螞蟻同時啃噬的、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極致的痛苦。
他想起了妹妹陳曦那部被鮮血徹底浸透、屏幕碎裂的手機里,那段在臨死前還在微笑著祝他生日快樂的絕望錄像,那每一句漏風的嘶啞喘息,都像是用鐵錘一寸一寸地砸碎著他的脊樑!
那部手機是他送給妹妹的生日禮物,不是什麼貴重的型號,是他在一個二手市場上淘來的、屏幕有一道細微劃痕的舊款。但妹妹很喜歡,她把它當成寶貝一樣保護著,用一塊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邊緣已經起毛的布包著,每天晚上都要擦一遍。在那段錄像里,妹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眼眶深陷,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大了好幾號的、髒兮兮的病號服。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陳默的心裡。她在笑,那是陳默見過的最絕望的笑,最讓人心碎的笑,最讓他想要衝進屏幕里、把她從那個地獄中拉出來的笑。
他想起了自己在這個腐朽糜爛的世界裡,為了尋找那虛無繰緲的正義,是如何一步步被逼成了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他用【作家】的規則寫出了那個讓所有權貴膽寒的敲門鬼,他看著那些道貌岸然的渣滓在自己的筆下慘叫、絕望、被拖入無盡的黑暗禁閉室里活活餓死!
他曾經是一個相信正義的人。他曾經以為,只要堅持,只要努力,只要不放棄,就一定能夠找到真相,一定能夠為妹妹討回公道。他錯了。這個世界沒有正義,沒有公道,沒有神明。只有權力,只有利益,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把底層人當成耗材的、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所以他不再相信正義了。他不再相信法律,不再相信秩序,不再相信任何既定的規則。他成為了【作家】,他擁有了改寫規則的力量,他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審判那些怪物。他把他們寫進故事裡,寫進噩夢裡,寫進他們自己最深的恐懼里。他看著他們在恐懼中尖叫,在絕望中崩潰,在黑暗中死去。他以為自己會感到快意,但他沒有。他只是感到一種空虛,一種無法被任何殺戮填滿的、越來越深的、像是在他胸口鑿了一個洞的空虛。
他想起了大青山地下養殖場裡那些被殘忍剝皮、縫合在豬狗身上的可憐學生,想起了金玉樓極樂宴上那些把同類當成盤中餐、吃得滿嘴流油的畜生,他化身為手持剁骨刀的彘人,將那些高高在上的財閥、議員和省廳大佬們像掛臘肉一樣穿透琵琶骨掛在鐵鉤上,用他們的血洗刷那座罪惡的銷金窟!
那些學生的眼睛,他到死都不會忘記。那是一雙雙絕望的、空洞的、已經不再對任何東西抱有希望的眼睛。他們的身體被縫合在豬狗的身上,皮膚與動物的皮毛長在一起,傷口化膿、潰爛、生蛆,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他們已經不能說話了,因為聲帶被切除了,但他們的眼睛還在說話——它們在說:救我,殺了我,隨便哪個,求求你了。而那些財閥們,那些坐在金玉樓里、吃著用同類血肉烹製的佳肴的畜生們,他們的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他們的嘴裡塞滿了食物,他們的酒杯里裝滿了用別人的痛苦釀成的美酒。他們把這一切當成理所當然,當成他們與生俱來的權利,當成這個世界運行的規律。所以陳默殺了他們。他把他們一個個地從椅子上拽下來,用剁骨刀刺穿他們的肩膀,像掛臘肉一樣掛在鐵鉤上,看著他們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聽著他們的慘叫一聲一聲地消失在空氣中。那天的血很多,多到從金玉樓的大門流出去,流到了街上,流到了下水道里。那天的慘叫很響,響到整個第九區都能聽到,響到那些還在沉睡的人被從夢中驚醒。但陳默不覺得快意,他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法被任何休息緩解的、深入靈魂的疲憊。
但這一切,都不及他在極樂天宮的伊甸園裡,親眼目睹那個與妹妹長得一模一樣、哪怕只是一個被當作消耗品培養出來的素體0號,為了把他送出那個必死的絕境,微笑著走向那個足以將鋼鐵瞬間汽化的輻射核心,在刺目的藍光中徹底化為漫天飛舞的灰燼時,那種連心臟都被硬生生挖出來的極致絕望與無力!!!
0號不是人,她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編號為0的、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消耗品。她不應該有情感,不應該有自我意識,不應該有選擇。但她偏偏有了。她有了陳默給她的記憶,有了那些偷來的、不屬於她的溫暖,有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實存在的靈魂。她選擇了犧牲。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目標,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理想,只是為了一個把她當人看的人。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赤裸的雙足踩在滾燙的金屬地板上,皮肉被燒焦,發出「滋滋」的聲音。她沒有回頭,沒有猶豫,沒有說任何煽情的話。她只是走,走向那個藍色的、刺目的、足以將一切化為虛無的光。直到她的身體在輻射中熔化、碳化、汽化,直到她變成一團藍色的火焰,直到她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粒灰塵都沒有留下。陳默跪在那個狹小的逃生艙里,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看著這一切發生。他什麼都做不了。他的身體已經被掏空了,他的力量已經耗盡了,他連站都站不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孩替他去死。那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恨自己,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強大到保護每一個他在乎的人。
「替我……找到真正的她……」
0號那句殘留在通訊頻道里、猶如夢囈般的最後遺言,此刻就像是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魔咒,在陳默的腦海深處瘋狂地迴蕩、放大,最終化作了一股足以焚塌諸天的恐怖怒火!
那是0號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我愛你」,不是「忘了我」,不是任何煽情的、讓人流淚的話。而是一句囑託,一句請求,一句把自己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願望託付給另一個人的、沉甸甸的遺言。她要他去找真正的陳曦,要他去救那個被關在地心深處、被當作祭品的、她從未見過的、卻因為共享了記憶而無比親近的女孩。她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推了出去,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他的生命,不是為了讓他苟活,而是為了讓他去完成那件她做不到的事情。
他們把幾千萬底層人當成隨時可以拋棄的電池,他們把那些孤兒院裡的孩子當成可以隨意拆卸器官的豬仔,他們甚至把真正的陳曦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心最深處,當作維持這個虛偽世界運轉的能量陣眼,隨時準備將她的靈魂徹底抽乾、當成最絕望的祭品!!!
這群躲在九天之上、自詡為造物主的老狗,他們根本不配被稱為神,他們只是一群吸食著全人類骨髓的寄生蟲!!!
陳默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的胸腔在劇烈地起伏,他的血液在燃燒,他的骨骼在顫抖,他的靈魂在咆哮。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妹妹的笑臉,0號的笑容,那些在極樂宴上變成豬的權貴,那些在天宮墜落時化為灰燼的雜碎,那些還在廢墟中掙扎求生的底層人民,那些還在黑暗中等待著他的、不知道還能等多久的、他的妹妹。所有的這些,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匯聚成了一團火焰,一團在他胸腔中燃燒的、足以焚毀一切的、不可熄滅的火焰。
「呼……」
陳默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一黑一白、代表著絕望與毀滅的異色瞳中,此刻再也沒有了任何屬於表層世界人類的顧慮、牽絆與遲疑,剩下的,只有一種比深淵還要純粹、比魔鬼還要暴虐的絕對死寂!
那死寂不是空洞,不是虛無,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原始的東西——那是一切情緒被燃燒殆盡後剩下的灰燼,是所有的愛恨情仇被碾碎後剩下的粉末,是一個人的靈魂在經歷了極致的痛苦和絕望後,重新凝聚而成的、比鑽石還要堅硬、比鋼鐵還要冰冷、比深淵還要深邃的、不可摧毀的核心。在那雙眼睛的深處,沒有任何東西在閃爍,沒有任何東西在跳動,只有一種絕對的、純粹的、不可動搖的意志——找到陳曦,救出陳曦,不惜一切代價。
他猛地張開雙臂,任由那股從深淵中噴涌而出的黃綠色硫磺毒氣猶如實質般狠狠拍打在他的胸膛上,那股力量大得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發出沉悶的「砰」的一聲。他的身體微微後仰,但很快就穩住了,雙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樣紋絲不動。將他那件沾滿血污的風衣吹得猶如一面在狂風中即將破碎、卻又死戰不退的黑色戰旗!風衣的下擺向後飛揚,領子在風中拍打著他的臉頰,發出「啪啪」的聲響。風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睛被吹得流淚,大到他的嘴唇被吹得乾裂,大到他的耳朵里只有風的咆哮聲。但他沒有閉眼,沒有低頭,沒有退縮。他站在那裡,像一個在暴風雨中矗立的燈塔,像一面在戰場上不倒的旗幟,像一柄在烈火中淬鍊的劍。
如果說這片大地之上的世界已經被那些偽善的規則和貪婪的權貴徹底污染,如果說拯救這個操蛋的世界需要以犧牲他最重要的人為代價,那麼他陳默,今天就偏要逆著這漫天的神佛,把這該死的劇本徹底撕成粉碎!!!
他不是來這裡當什麼救世主的,他也不是來這十八層地獄裡接受審判的!
他是來殺人的!!!
他是來把這片地心深處所有的魔鬼、所有的獄卒、所有的高維主宰,以及那個高高在上的最初造物主,全部拖進他親手書寫的無間地獄裡,讓他們用千百倍的鮮血和靈魂,來償還這一路的血債!!!
「既然那裡只有魔鬼……」
陳默微微偏過頭,用那隻慘白如天宮的眼眸冷冷地掃了一眼站在遠處瑟瑟發抖的老鬼。那隻右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沒有警告,沒有威脅,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絕對的、純粹的、像是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般的冷漠。他的嘴角緩緩裂開一抹猶如刀鋒般悽厲、猙獰、透著無盡殺伐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不是嘲諷,不是任何一種人類已知的表情,而是一頭即將沖入羊群的狼在最後審視獵物時露出的、充滿期待的、嗜血的興奮。那聲音猶如從地底最深處的玄冰中擠出,帶著一股讓整片地裂谷都在微微顫抖的恐怖回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地刮下來的,帶著血和鏽的味道,帶著殺意和瘋狂,帶著一種讓聽見它的人本能地想要跪下的、不可抗拒的、壓倒性的力量:
「那我就去當那個,連魔鬼都要跪下來磕頭的……萬鬼之王!!!」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默根本沒有再給這個世界任何反應的時間,他甚至連哪怕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他的雙腿在懸崖邊緣猛地發力,大腿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到了極限,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在皮膚下蠕動的蛇。腳下的那片被高溫結晶化的岩石在他恐怖的爆發力下轟然崩碎,那些碎石向四周飛濺,有幾塊落入了深淵,有幾塊砸在了他的小腿上,但他完全沒有感覺。他整個人猶如一顆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隕石,帶著那種徹底斬斷過往、告別整個表層世界的絕對決絕,迎著那深不見底的滾滾毒氣,縱身一躍,直接跳入了那片連光線都能徹底吞噬的無盡黑暗深淵之中!!!
風在耳邊呼嘯,毒霧在眼前翻滾,黑暗在腳下蔓延。他的身體在空中急速下墜,風衣在身後獵獵作響,像是一雙張開的、黑色的翅膀。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始終睜著,那雙異色瞳直直地盯著下方的深淵,像是在那片無盡的黑暗中,已經看到了那個他一直在找的人。
「瘋子……這他媽是個真正的瘋子啊!!!」
老鬼死死地抱著那個裝滿黃金的金屬箱,他的雙臂箍得那麼緊,緊到箱子在他的懷裡發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負的聲響,緊到他的手指因為缺血而變得慘白。僅剩的獨眼驚恐萬狀地看著陳默消失在那片翻滾的黃綠色毒瘴之中,那個黑色的身影在毒霧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被黑暗吞噬,連最後一點輪廓都看不見了。他那條機械腿在顫抖中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生鏽的關節在顫抖中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像是要散架般的聲響。整個人猶如虛脫般一屁股癱坐在了滿是硫磺灰燼的地上,那攤灰燼在他的體重下揚起一小片灰塵,在空中緩緩飄散。在這個曾經的典獄長眼裡,那個縱身躍下的背影,根本不是一個去送死的人類,而是一頭即將把整個地心十八層徹底掀翻的恐怖魔神。他見過太多跳下這道深淵的人——有被押送進去的囚犯,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尋寶者,有執行任務的審判庭行刑官——但沒有一個人,是帶著那種眼神跳下去的。那種眼神,不是一個將死之人的眼神,而是一個來索命的人的眼神,是一個來討債的人的眼神,是一個來把這十八層地獄翻個底朝天的、不可阻擋的、不可馴服的、不可殺死的怪物的眼神。
失重感!
一種足以讓人內臟瞬間逆流、大腦徹底充血的極致失重感,在陳默跳入深淵的零點一秒內,便猶如一隻無形的遮天巨手,將他整個人死死地攥在了掌心!那股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用力握緊他的身體,他的胃在翻滾,他的心臟在狂跳,他的血液在逆流,他的大腦因為缺血而開始出現眩暈和黑視。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那聲音大得像是一面戰鼓在胸腔里敲響,「咚、咚、咚」,每一聲都震得他的耳膜發麻。
耳邊的風聲已經不能稱之為風聲了,那是一種狂暴到了極點、仿佛要將人的耳膜連同腦髓一起硬生生撕裂的恐怖音爆。那不是風聲,而是空氣在高速摩擦中產生的、超越了人類聽覺上限的、只有用身體才能感受到的、毀滅性的聲波震盪。周圍的空氣在高速流動中變得像是一堵牆,一堵堅硬的、不可穿透的、不斷撞擊著他的身體的牆。他的皮膚在風中顫抖,他的肌肉在風中繃緊,他的骨骼在風中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周圍的光線在急劇的下墜中被一層一層地剝奪,先是陽光消失了,然後是星光消失了,然後是所有的、任何形式的、哪怕是反射的光線都消失了。直到視網膜上只剩下最純粹、最極致的黑暗,那種黑暗濃稠得仿佛能夠化作實質的液體,瘋狂地往他的口鼻里灌注,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染成黑色。那種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暗,而是一種具有侵略性的、能夠吞噬一切的、像是有生命的黑暗。它在流動,在蠕動,在呼吸,在緩慢地、不可抗拒地、一寸一寸地侵蝕著他的身體和靈魂。
而隨著下墜深度的不斷增加,陳默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極其古老、冰冷且龐大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規則力量,正在從四面八方瘋狂地向他擠壓過來!那股力量不像他在表層世界遇到過的任何一種力量,不是念力,不是序列之力,不是任何已知的超凡能量,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更加本質的、接近於世界底層原始碼的東西。它像是一頭沉睡在地心深處的遠古巨獸,在感受到有外來者入侵它的領地後,緩緩睜開了眼睛,發出了低沉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咆哮。
那股力量就像是無數根看不見的鋼針,極其野蠻地刺入他的毛孔、經絡乃至靈魂深處,強行切斷了他與表層世界的所有聯繫。他的皮膚在刺痛,他的肌肉在痙攣,他的神經在尖叫,他的靈魂在顫抖。他能感覺到自己與【作家】序列之間的聯繫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離,像是一張被從牆上撕下來的壁紙,一片一片地脫落,露出下方赤裸裸的、沒有任何保護的、冰冷的牆壁。甚至連他體內那股屬於【作家】序列的本源力量,都在這股絕對的壓制下,猶如遇到暴雨的殘燭般,被一層一層地強行剝離、封印!那力量在他的體內掙扎、反抗、咆哮,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拼命地撞擊著牢籠的欄杆,但每一次撞擊都只會讓它變得更加虛弱,更加無力,更加絕望。那股來自深淵的規則之力太強了,強到他的【作家】本源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個孩子在面對一個巨人,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這正是老鬼口中所說的「禁魔領域」,這是地心監獄為了關押那些遠古禁忌而設立的最高底層邏輯,任何試圖闖入這裡的超凡力量,都會被這片深淵徹底抹殺,唯一能夠依靠的,只有那最原始、最殘酷的血肉之軀!這是這個世界最根本的法則之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所有的規則、所有的取巧,都是徒勞的。在這裡,沒有人能幫你,沒有規則能保護你,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依賴。只有你的拳頭,你的牙齒,你的意志,和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但陳默沒有驚慌,他的異色瞳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依然保持著猶如死水般的冷靜。那冷靜不是裝出來的,不是強迫自己保持的,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的、與生俱來的、不可動搖的冷靜。他甚至主動放開了對體內力量的控制,不是放棄,不是認輸,而是一種主動的、有意識的、戰略性撤退。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掙扎都是徒勞的,任何反抗都是無謂的,只會浪費他本來就已經所剩無幾的體力。他選擇保存力量,選擇等待時機,選擇在最適合的時候,用最精準的方式,給予敵人最致命的一擊。他任由那股規則之力將自己束縛,因為他知道,只有徹底褪去表層世界的偽裝,他才能真正融入這片充滿殺戮的里世界。在這裡,【作家】的身份幫不了他,規則篡改的能力幫不了他,那些在第九區屢試不爽的詭計和陰謀都幫不了他。在這裡,只有最原始的暴力,只有最純粹的殺戮,只有最赤裸裸的弱肉強食。而這些東西,恰恰是他在荒野上這幾天裡,學得最好的。
「嗚——!!!」
「啊啊啊啊——救我——好疼啊!!!」
「殺……殺光他們……吃肉……我要吃肉!!!」
就在陳默的下墜速度達到一個恐怖的極限,周圍的空間溫度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極寒時,他耳邊那原本猶如刀刮般的風聲,突然開始發生了一種極其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與變異!
那不再是單純的氣流摩擦聲,而是漸漸轉化為了無數道悽厲到了極點、怨毒到了極點、仿佛被鎮壓在這片深淵之下千萬年的亡魂哀嚎!那些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直接從他的腦海里響起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大腦深處被喚醒了,在尖叫,在哭泣,在詛咒,在發出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像是用指甲刮黑板般的、尖銳到極點的聲音。
男人的慘叫、女人的哭泣、野獸的嘶吼、惡魔的低語……億萬種不同的絕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瞬間擊潰任何人類理智的精神風暴,順著陳默的雙耳,瘋狂地向著他的靈魂深處發起了最猛烈的衝擊!每一道聲音都像是一把刀,每一把刀都在他的靈魂上留下一道傷口。那些聲音在尖叫,在哭泣,在詛咒,在咆哮,在發出一種超越了語言的、更加原始的、更加直接的、直擊靈魂的痛苦表達。
每一聲哀嚎都像是一把帶血的鋸齒,每一聲詛咒都像是在他的腦海里引爆一顆炸彈!他的耳朵在流血,他的鼻子在流血,他的眼角在流血,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向外滲血。那些亡魂的哀嚎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一種具有物理攻擊力的、能夠直接作用於人體細胞的、像是超聲波或次聲波般的、毀滅性的聲波震盪。它們在攻擊他的身體,攻擊他的精神,攻擊他的靈魂,試圖在他到達底部之前,就把他撕成碎片,讓他也成為這些亡魂中的一員,在這無盡的黑暗中永遠哀嚎、永遠哭泣、永遠無法安息。
這就是地心監獄給予每一個闖入者的歡迎儀式,用無盡的絕望和痛苦,將你的精神徹底碾碎成渣!這是這座監獄的第一道防線,也是最殘酷、最無人性的防線——它不是用槍炮,不是用雷射,不是用任何物質武器,而是用那些被關押在這裡的、無數年來積累的、無法計數的亡魂的怨念和痛苦,將你淹沒,將你吞噬,將你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但陳默只是死死地握緊了雙拳,任由那些亡魂的哀嚎在自己的腦海里瘋狂肆虐。他沒有捂住耳朵,因為捂住也沒有用——那些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直接從他的靈魂深處響起的。他沒有尖叫,因為尖叫只會讓他顯得更加軟弱。他沒有崩潰,因為崩潰意味著放棄,而放棄意味著死亡,意味著永遠無法見到妹妹。他那被狂風吹得幾乎變形的嘴角,竟然在黑暗中再次咧開了一抹猶如惡鬼般興奮且狂熱的獰笑!那不是正常的笑,那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光——不,不是光,是獵物——時露出的、充滿期待的、嗜血的、野獸般的笑。
「叫吧……用力叫吧……」
陳默的聲音被淹沒在風暴之中,但那股沖天的殺意卻猶如一把利劍,直刺這無底的深淵底部。他的喉嚨在震動,他的嘴唇在開合,他的聲音在空氣中傳播了不到一寸就被風暴撕碎,但那股殺意不需要聲音來傳遞,它直接從他的身體裡散發出來,像是一股無形的、不可阻擋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浪潮,向著深淵的底部涌去。他的異色瞳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左眼漆黑如深淵,右眼慘白如枯骨,兩隻眼睛同時盯著下方的黑暗,像是在那片虛無中,已經看到了他要殺死的、那些還在等著他的人。
「等老子落了地……」
「會讓你們叫得更慘!!!」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那片無盡的黑暗之中。風還在呼嘯,毒霧還在翻滾,亡魂還在哀嚎,深淵還在等待著下一個獵物。但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在那些亡魂的哀嚎都無法觸及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不是光明,不是希望,不是救贖,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更加原始的、更加恐怖的東西。那是仇恨,是殺意,是瘋狂,是一個被逼入絕境的人,在放棄了一切、失去了一切、燃燒了一切之後,剩下的、唯一的、不可摧毀的東西。
那是一頭萬鬼之王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