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昂眯起眼睛觀察。
這些新來的人,雖然也刻意穿得低調,但那衣料的質地、腳上蹬著的翻毛皮鞋,還有那偶爾露出來的精緻手錶,都暴露了他們的身份,
這些人非富即貴,起碼不是為了幾斤棒子麵來拼命的主兒。
「看來最近是有什麼緊俏貨流出來了,把這幫大院子弟或者是倒爺都給引來了。」
顧昂按下心頭的疑惑,沒去湊那份熱鬧。
他的目標很明確——搞槍!
他壓低帽檐,在人群中穿梭,很快就鎖定了那個熟悉的攤位。
攤位前,「串雞」王傳福正被幾個人圍著,滿臉堆笑地在那唾沫橫飛地推銷著什麼。
顧昂沒有貿然上前,只是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
雖然他臉上戴著厚實的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但這身標誌性的大衣,還有生人勿近的冷冽氣質,讓眼尖的王傳福在掃視人群的第一眼,就渾身一震。
「哎喲!大主顧來了!」
王傳福心裡猛地一跳,那種激動的勁兒簡直比看見親爹還親。
這可是位真神啊!
上次那些魚肉和野味,可是讓他王傳福在圈子裡大大地露了一回臉,賺得盆滿缽滿。
這位兄弟手裡指不定還有什麼令人瞠目結舌的好東西呢!
「幾位,對不住了,我有位重要的老主顧來了,這點小買賣咱們回頭再聊,回頭再聊啊!」
王傳福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三言兩語就把身邊那幾個還要砍價的買家給打發了。
隨後,他一路小跑地來到顧昂面前,雖然極力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諂媚簡直都要溢出來了:
「兄弟,您可算是來了!我這脖子都快盼長了!」
顧昂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
王傳福心領神會,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裡人多眼雜,說話不方便。您跟我來,咱們去老地方,喝口熱茶慢慢聊。」
說著,他領著顧昂七拐八繞,避開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了黑市角落裡一處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的私人棚屋前。
那是他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地界裡,專門用來招待貴客、談大買賣的「私密據點」。
進了棚屋,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與寒風。
王傳福手腳麻利地從牆角扒拉出幾塊乾柴和煤球,塞進那個鐵皮爐子裡。
「呼呼」幾下,爐火便旺了起來,驅散了屋內的陰冷。
「兄弟,快請坐,烤烤火。」
王傳福殷勤地擦了擦那張唯一的木椅子,又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臉上那是笑成了一朵花:
「您可是有陣子沒來光顧我了。
看這一身風塵僕僕的,想必是在深山裡又幹了幾票大的吧?
我就知道,像您這樣有本事的主兒,肯定是忙著發財呢。」
顧昂接過茶杯,沒喝,只是放在手裡暖著。
對於王傳福的試探和恭維,他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混口飯吃罷了,哪有什麼發財不發財的。最近山里雪大,路不好走,耽擱了。」
他不願多透露自己的行蹤,隨口敷衍了兩句後,便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倒是你這地方,今天有點不一樣啊。
外頭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而且看著……都不像是缺衣少食的窮苦人。
怎麼?最近黑市改規矩了?」
聽到這話,王傳福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一絲得意:
「嗨!兄弟,這事兒說起來,還得怪你呢!」
「怪我?」顧昂眉頭一挑,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都是托你的福啊!」
王傳福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解釋道:
「兄弟,你是不經常在外面走動,不知道現在的行情。
最近這糧食和肉的缺口是越來越大了,外面鬧饑荒鬧得人心惶惶。
別的黑市,早就成了幹得冒煙的枯井,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有人能拿出一斤像樣的肉來。」
說到這兒,王傳福指了指顧昂:
「但我這兒不一樣啊!前陣子您又是出山薯,又是出熊肉魚肉的。這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出去了!」
「現在外面都傳,說我王傳福這兒有路子,能弄到硬貨。
這不,那些公社的幹事、縣城裡的職工,聞著味兒就來了。
他們手裡有錢、有票,甚至有金條,就是沒地兒買吃的。
他們大老遠跑來,就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在我也這兒截胡點您漏出來的油水。」
聽完這番解釋,顧昂心頭卻是微微一沉。
原來如此。
並不是大家變富了,而是飢餓把更多階層的人逼到了這個灰色的地帶。
連公社和縣城的人都不得不來黑市找食吃,可見外面的物資匱乏已經到了何等嚴峻的地步。
「現在這世道,黑市里變天了。」
王傳福感嘆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貪婪又帶著幾分敬畏:
「凡是能進嘴的東西,那就是硬通貨,價格一天一個樣,翻著跟頭往上漲!
只要手裡有糧有肉,那想要什麼就能換什麼,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城裡人,現在都得求著咱們。」
顧昂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他是該高興自己手裡的東西升值了?還是該擔憂這日益惡劣的生存環境?
其實在吃的方面,他現在也並沒有王傳福想像中那麼富裕。
雖然剛剛收穫了一千多斤野豬肉,但這東西是高蛋白,光吃肉不吃主食,人也受不了。
前幾次換回去的大米和白面,經過這段時間的消耗,已經見底了。
最近他和林家姐妹也是靠著紅薯、玉米面這些粗糧摻著細糧度日。
在這場席捲而來的饑荒面前,沒人能真正獨善其身。
王傳福察言觀色,見顧昂沉默不語,也知道這位兄弟口風緊,打聽不出什麼具體的山裡情況。
於是,他搓了搓手,眼裡的精光閃爍,終於按捺不住,開門見山地問道:
「得嘞,閒話咱們回頭再聊。」
「兄弟,既然你今天來了,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不知道這一次……又給我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外面那些『財神爺』可都拿著錢袋子,嗷嗷待哺地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