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趙友山,哪裡還有上午在隊部里那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笑意怎麼藏都藏不住,連走路都帶風。
婦女隊長看著那些肉,激動得滿臉通紅,精打細算的村會計更是兩眼放光,
已經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每家每戶能分多少斤,這個冬天又能省下多少救命糧。
趙友山先是走到趙大牛和趙二狗面前,重重地拍了拍這兩位愛將的肩膀,眼神里滿是讚許,一切盡在不言中。
隨後,他徑直穿過人群,來到了顧昂的面前。
看著這個背著步槍、身姿挺拔的年輕人,趙友山沒有擺長輩的架子,而是主動伸出雙手,緊緊地拉住了顧昂的手。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有些顫抖,卻溫熱有力。
「小顧啊……」
趙友山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環視了一圈周圍歡天喜地的村民,
然後轉過頭,目光真摯地看著顧昂:
「我代表咱們趙家屯全屯的老少爺們,謝謝你!」
「要不是你送來這個消息,咱們屯子這個坎兒,真不知道該怎麼過。
你帶回來的不光是肉,是咱們一村人的活路啊!」
這一刻,老村長的感激發自肺腑。
顧昂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像是一場及時雨。
「大家都別光顧著高興,把肉先處理了。」
隨著老支書的一聲令下,整個趙家屯徹底活泛了起來。
雖然天色漸晚,但打穀場上卻點起了幾盞明亮的馬燈,映照出一片繁忙而有序的勞動景象。
這可不是為了辦什麼慶功宴大吃大喝,在這個年景,誰家也捨不得把這救命的肉一頓造光。
大傢伙兒忙活的,是如何把這些肉儲存起來,讓它們成為全屯子熬過這個漫長寒冬的口糧。
婦女大隊長挽著袖子,利落地指揮著屯裡的一眾婦女。
她們圍在幾張拼湊起來的木板桌前,手中的刀起起落落,
將那些已經被剝了皮的狼肉,按照肥瘦、部位,精細地分割成一條條、一塊塊。
「二嬸,這肉條切得細點,好入味!」
「他三姨,把那些碎肉和板油都剔乾淨了,留著煉大油,那是好東西!」
旁邊,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大娘正小心翼翼地從陶罐里抓出粗鹽,均勻地抹在那些肉條上。
這是為了做成鹹肉或者風乾肉,能放得更久。
而更多的鮮肉,則被男人們處理成了凍肉。
趙二狗帶著幾個壯勞力,在打穀場的背陰處清理出了一大片乾淨的積雪。
他們將分割好的大塊狼肉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雪窩子裡,然後蓋上厚厚的一層新雪,再澆上一層涼水。
在這零下三十多度的室外,這層水很快就會結成堅硬的冰殼,形成一個天然的「大冰櫃」。封在裡面的肉,直到明年開春都不會壞,隨吃隨取。
雖然不能馬上吃到嘴裡,但看著那逐漸堆高的肉垛子,村民們的臉上依然洋溢著踏實和喜悅的笑容。
趁著外面忙著處理肉食的功夫,趙友山帶著趙大牛和村會計,領著顧昂穿過喧鬧的人群,回到了安靜的大隊部。
一進屋,趙大牛就把門關嚴實了,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支書,今天這事兒,除了帶回來這些儲備肉,還有個天大的喜事!」
趙大牛喝了口水,潤了潤喊啞了的嗓子,神情激動地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趙友山做了匯報。
尤其是重點提到了顧昂願意將硝制皮子的手藝無償傳授給屯裡,並且建議屯裡利用這門手藝發展副業的事情。
「啥?!」
聽到這話,趙友山手裡的菸袋鍋子抖了一下。
他瞪大了老眼,看向顧昂:
「小顧啊,大牛說的……可是真的?你真願意把這門手藝教給咱們屯子?」
他是老江湖了,太知道這年頭一門手藝意味著什麼。
那是能下金蛋的雞!
「老支書,大牛老哥沒瞎說。」
顧昂平靜地點了點頭,神色誠懇:
「咱們都是在一片林子裡討生活的,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這手藝留在我手裡也就是我自己做幾件衣服,
但要是教給屯裡,能讓大傢伙兒多換點錢票,換點農機,這就值了。」
「好……好孩子啊!」
趙友山激動得眼眶微紅,他走上前,再次緊緊握住顧昂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小顧,你這份情,咱們趙家屯記下了!還是那句話,以後不管遇到啥難事,只要你言語一聲,趙家屯哪怕傾全村之力,也絕對給你辦了!」
趙友山對顧昂的感激,已經上升到了整個集體的恩人高度。
「支書,感謝的話咱以後再說。」
顧昂笑了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時間不早了,硝皮子這活兒工序不少,得耗時間。
您還是快些挑幾個手腳麻利、腦瓜子靈活的人來吧,
我現在就開始教,爭取今晚就把第一批皮子泡上。」
「對對對!正事要緊!」
趙友山如夢方醒,立馬轉頭看向旁邊的村會計:
「老張,你對屯裡人的情況最熟。趕緊的,挑幾個人!」
村會計扶了扶眼鏡,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立馬報出了幾個名字:
「村東頭的趙鐵柱,那小子心細,手也巧,以前跟木匠幹過幾天,
還有劉寡婦家的小兒子,人老實,嘴嚴,肯吃苦,
再加上二狗家那小子,腦子活泛……」
「行!就這幾個!」
趙友山當機立斷,大手一揮:
「去!把他們立刻給我叫到隊部來,告訴他們,顧師傅要傳真本事了,誰要是敢偷懶耍滑,我饒不了他!」
沒過多久,去叫人的村會計老張便領著三個年輕後生風風火火地趕回了隊部。
這三個後生確實如會計所說,一個個看起來就機靈,眼神清亮,也是趙家屯年輕一代里的好苗子。
只是,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不少聽到了風聲,把腦袋探進屋裡來看熱鬧的村民。
「聽說顧同志要教絕活?咱們也來瞅瞅!」
「是啊,看看這皮子到底是咋變軟乎的。」
大家都知道這是好事,會計老張心裡尋思著,多幾個人學會,對屯子也是好事,便沒有趕人,任由大家擠在門口和窗戶邊上。
然而,老支書趙友山看到這一幕,臉色頓時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