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順著蜿蜒的道,晃晃悠悠地往前挪。
四周黑得跟抹了鍋底灰似的,只有掛在車轅上的馬燈,隨著車軲轆的顛簸,投下一圈昏黃搖曳的光暈。
拉車的老黃牛低著頭,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鼻孔里呼哧呼哧噴出的白氣,在那燈影裡頭聚了又散,看著格外顯眼。
顧昂跟著板車走,目光一直沒離開過老牛寬厚的脊背。
他是真羨慕這畜力啊。
這些日子在營地,他可算是嘗夠了沒牲口的苦。
家裡那盤沉甸甸的石磨,磨米麵得推,磨雞飼料也得推。
為了餵那幾十張嘴,他隔三差五的把自個兒當驢使,推得眼前直冒金星。
這眼瞅著冬天過去就是開春,他心裡還有個大計劃,
要在先前挖到棒槌的平原開墾來搞種植。
那是生荒地,土裡全是草根樹杈,光靠手裡這把鋤頭和兩隻手,累死也刨不出多少食兒來。
人力終究是有限的,要想成事,非得有個幫手不可。
想到這兒,顧昂忍不住往趙大牛身邊湊了湊,
「大牛老哥,跟你打聽個事兒。我也想整頭牲口,不用太好的,牛啊驢啊都行,只要能拉磨幹活就成。這附近有啥門路沒?」
正高興的趙大牛,一聽這話,眼皮子猛地一抬,有些吃驚的看向顧昂,
「老弟,你想啥呢?這年頭,大牲口那就是生產隊的命根子,比人都金貴!」
趙大牛嘆了口氣,掰著手指頭給顧昂講起了這裡面的門道:
「首先這資格你就過不去。這牛馬驢騾,那是集體資產,私人哪能隨便養?
除非是隊裡牛棚不夠,或者為了照顧困難戶,大隊給掛名的代養戶,那也是幫集體養,得算工分的。
你現在住在野外,可戶口不在隊裡,也沒工分,這指標根本批不下來。」
見顧昂眉頭皺了起來,趙大牛又補了一刀:
「再說這價錢。就算你能搞到指標,你知道一頭壯口的牛得多少錢不?
少說也得三四百塊!要是那種好口齒的,五百都有人搶!
這可不是幾張皮子能換回來的。」
「那……私底下呢?黑市沒有嗎?」
顧昂不死心地追問。
「黑市?」
趙大牛搖搖頭,
「黑市流出來的牲口,要麼是這幫癟犢子偷來的,
要麼就是那種有了要命病的病殘牛,專門坑不懂行的。這風險太大,千萬別沾。」
聽完趙大牛這番話,顧昂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口袋裡剩下的錢,又算了算之前剩下的積蓄。
滿打滿算,也就百十來塊錢。
剛才那一股子熱乎勁兒,瞬間涼了半截。
別說買牛了,按這行情,這把身家掏空了,怕是連兩條牛腿都買不下來。
顧昂嘆了口氣,看著那老黃牛的屁股發呆。
看來這偷懶的想法,還得往後捎捎,自己還得繼續當那拉磨的驢啊。
趙大牛見他這樣子,便知是遇著難處了,於是又開口小聲說,
「其實顧老弟你不必太擔心,你要是想在開春後開幾分地,一個人又忙不過來,可以找屯裡借幾個人,以你現在和屯子的關係,這都沒什麼。」
顧昂謝過趙大牛的好意,交情歸交情,一直麻煩趙家屯,總有用完的一天,
總不能年年種地都要把人喊上吧,如果能自己養一頭牲口,自然是最好的。
兩人都不再提這件事情,繼續趕路。
牛車晃晃悠悠地剛拐過公社獸醫站那邊的路口,前頭忽明忽暗的火把光亮就晃了眾人的眼。
只見路邊里圍著一圈人,影影綽綽的,還不時傳出幾聲唉聲嘆氣和牲口痛苦的哼哼聲。
「吁——」
趙大牛一拉韁繩,把車停在了路邊。
這大晚上的,在那兒圍著肯定是有事兒。而且那些人還把路給擋了,繞道的話要浪費不少時間,
幾個人紛紛跳下車,湊上前去查看,如果能幫忙就幫忙,好把路清出來,
擠進人群一看,中間的地上,側臥著一頭瘦得皮包骨頭的黑花母牛。
這牛看著也就在兩三歲的口齒,可那身架子單薄得讓人心疼,
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戳破那層皮。
此刻,它正痛苦地把脖子在那兒抻著,嘴裡發出那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低鳴。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它那條右後腿。
整條腿呈現出一種反關節的詭異扭曲姿態,在那兒不自然地耷拉著。
因為劇痛,這牛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在那兒短促地抽著氣,鼻孔里噴出的白沫子上都帶著血絲。
在牛腦袋旁邊,蹲著個穿著破襖的老頭。
老頭手裡捏著根老長的旱菸袋,也不抽,就是在那兒吧嗒吧嗒地干嘬,愁得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都快擠到一塊兒去了。
「大爺,這牛是咋了?咋躺這兒了?」
趙大牛是個熱心腸,忍不住開口問道。
老頭抬起眼皮瞅了瞅這幾個過路人,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別提了,倒霉催的。這不下午拉車下坡嘛,路滑,這畜生一腳踩空了,連車帶牛全翻溝里去了。」
老頭指了指那條扭曲的後腿,聲音裡帶著哭腔:
「剛才獸醫站的何大夫給看了,說是胯骨軸子都摔碎了,粉碎性骨折。說是神仙難救,這輩子是肯定站不起來了。」
旁邊圍觀的一個村民也跟著感嘆:「是啊,這牛本來就瘦,明顯的營養不良,現在又廢了一條腿,算是徹底完了。」
「唉,可憐哦......」
老頭聽了這些話,更愁了。
這牛廢了,生產隊那邊發了話,讓趕緊處理掉。
可他剛才去問了屠宰站,人家一看是這種剛摔斷腿,又瘦得沒二兩肉的病殘牛,給的價格低得那是打發叫花子。
「這可咋整啊……」
老頭在那兒抹著眼淚嘀咕,
「要是就這麼回去,那點錢哪夠抵帳的?隊長非得扣光我的工分,還得讓我賠錢。我這家裡頭還有好幾張嘴等著吃飯呢……」
這悽慘的場景,引得周圍人一陣唏噓。
顧昂站在人群後頭,聽著老頭的哭訴,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黑花母牛身上,視網膜上浮現一行行的文字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