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小雨落到第二天。
羊浦今日起得早,帶著小童到麥田裡去除雜草。
看著已經長出來的豐滿麥穗,上面掛著亮晶晶的水滴,羊浦很是開心。
劉宜和楊再興,依舊在院門外等著。
轉眼已經入夜。
羊浦點了一盞燈,借著燈光看著古籍,一邊將生僻字指出來,教小童辨認。
小童昏昏欲睡。
忽然間,山里傳來野獸呼嘯聲,羊浦連忙從屋內走出來,將黃狗放了出去,提防有野豬下田裡禍害莊稼。
此時,劉宜和楊再興還在院子外。
借著通透的月色,看那兩人倒也很是滑稽。
跟著出屋的小童,見劉宜被蚊子咬了一臉包,卻一動不動,又見楊再興不斷往臉上招呼,拍打蚊蟲,看得嘎嘎直樂。
羊浦站在圍欄邊上,遙望桃花谷深處。
忽然出聲問道:「汝喚何名?」
到底還是沒按捺住,想知道這兩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羊浦心想,如果自己再年長十歲,也不會這麼好奇。
劉宜聽羊浦發問,連忙轉身,恭恭敬敬的拱手一禮。
「在下冀州將軍劉宜麾下,北地禿髮鮮卑,禿髮那持。」劉宜指了指楊再興,「他名喚楊再興,北地夏人,與我是同鄉。」
原來是劉宜麾下之人。
劉宜最近將青州西北攪和得天翻地覆,卻還有心思派人來請他?
「禿髮?沒頭髮的意思?」小童好奇的問了一句。
劉宜也不惱怒,微微一笑:「是鮮卑話音譯,不是掉光頭髮,你看,我這不有頭髮?」
劉宜指了指自己滿頭青絲。
羊浦眼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輝。
什麼禿髮那持,沒聽說過。
但這人肯定不是禿髮那持,應該是劉宜本人。
羊浦能有這種判斷,原因也很簡單。
楊再興是劉宜麾下第一猛將,除了劉宜本人,怕是無人能讓他服服帖帖。
「你來找主家公所為何事?」羊浦問道。
楊再興本想說是請你主家公出山輔助我家將軍打天下。
劉宜接過了話,拱手一禮,恭敬回答道:「我家將軍有些困惑,想請教羊浦公子。」
「冀州將軍乃人中龍鳳,兩年橫掃河北,竟然還有困惑?」
「我家將軍自是想安世濟民,平定紛亂。
將軍想問,如何定北方數百萬軍民,致使國泰民安?」
劉宜繼續保持著拱手的姿勢問道。
「弔民伐罪。」
「弔民伐罪?原梁國政權已被我家將軍推翻,河北兩州再無能以武力抗衡我家將軍之人,伐何人之罪?」劉宜問道。
「伐劉將軍己身之罪。」羊浦道。
「罪?」楊再興眉頭一挑。
「請說。」劉宜立馬說道。
「劉將軍之罪,罪有其五。」
「我家將軍威服河北,你卻說有罪?」楊再興滿臉不悅。
劉宜朝著楊再興擺了擺手,示意其閉嘴。
「還請賜教。」
「弒父殺兄,自毀孝節,此罪一也。
認父漢主,陽奉陰違,陷自身於不忠,此罪二也。
縱容兵將,賞罰不公,偏聽偏信,此罪三也。
以霸道征服河北,卻廢弛軍紀,使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此罪四也。
破壞農耕,毀民生之根基,此罪五也。
劉將軍雖是武功顯赫,然則其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何以定河北數百萬軍民?」
「你娘……」
楊再興聽到羊浦如此咒罵,頓時火冒三丈。
只見劉宜隨手抬起,捂住了楊再興的嘴。
自東出太行山以來,劉宜連戰連捷,攻克兩州之地。
他如此年輕,如何不能據河北以自立?為什麼非得給劉淵當便宜兒子,給劉淵掙功名利祿?
手底下的人,無一不是誇他文韜武略。
卻沒有一個人敢說他半個不是,更無人敢提他弒父殺兄之事。
此事固然情有可原,可將來真有人要對付他,此事就是最好的藉口,誰會去管原因?
「諸多問題,一應都是我家將軍的心結所在,困擾我家將軍日久,使茶飯不思,遂想請教,可有解法?」劉宜態度依舊虔誠。
楊再興見劉宜沉得住氣,瞪了一眼羊浦,然後把頭偏向一方。
他倒要聽聽看,這羊浦嘴裡能吐出什麼蓮花來。
羊浦往前兩步,與劉宜並排而立,望向幽暗的林間山野。
「自古以來,諸胡只在漠南塞北活動,偶有突入河東河北乃至中原腹地者,無一不是劫掠之後北遁,不敢久留。
而至本朝伊始,諸胡大量南遷,起初受王教。
而後逐步壯大,開始在河北、河東建立政權,企圖顛覆中原政權,取代漢人正統,此自古未有先例者也。」
羊浦稍稍停頓,接著說道:「外而不內,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國。
來則懲而御之,去則備而守之。
其慕義而貢獻,則接之以禮讓,羈縻不絕,使曲在彼,蓋聖王制御蠻夷之常道也。」
這話楊再興就聽不懂了,但劉宜讀過《漢書》,對這一段話的印象很深。
「此乃班固論匈奴,我雖為鮮卑,也是諸胡之一。
您的意思是,我家將軍無法成為河北正主?」
劉宜問道。
「非也。」
羊浦輕輕搖頭,目光從山林叢林收回,落到近處坡下的麥田。
「此話確實是班固論對匈奴之策,然則當初大漢鼎盛,如今時過境遷。
時代不同,自然會有不同的道理。
劉將軍若真想定河北,則需以河北之主,來思辨這一番先賢至理。
至於劉將軍有何種理解,都在劉將軍三思之間,非我一張嘴能改換劉將軍的想法。」
羊浦淡淡道。
劉宜聞言,臟腑劇震,猶如一道天雷,從天靈蓋貫穿全身。
他一有空閒就鑽研漢家經典,《漢書》中關於諸胡的策論讀過很多遍。
他覺得自己身為胡人,又成了北方霸主,深有體會。
可聽完這一番話,覺得自己還是過於膚淺片面了。
「還請賜教。」劉宜轉身行禮。
「以夷制漢,於漢人而言,是倒行逆施,是篡奪正統。
然則觀如今天下,不管是以夷制漢,還是以漢制夷,已有人行之。
遠據西北張掖之地的彭氏,行漢化之舉,以漢禮制夷。
匈奴漢主劉淵,設單于台和尚書令,行胡漢分治。
益州李氏,則比張掖彭氏更快一步,至李越這一代,已高度漢化。
但益州李氏政權,卻與漢主差不多,對於益州周邊的胡族,以之自治,是為胡漢分治。」
羊浦負手而立。
「再有涼州沈顧二人,以漢禮制胡,要求胡人遵從禮法,而允准諸胡保留各自傳統,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探索之路。
以上諸多當世之人,各有其道,但……
胡漢何以共處,朝夕之間,無有答案。
唯有細水長流,至撥開雲霧那日,方可見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