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楊再興故作嗔怒,直接轉移話題。
「不過是羊浦身邊一僮僕,仗著有羊浦庇護,口無遮攔,驕橫無禮!」
其實楊再興想說,這羊浦身邊一僮僕,心思如此通透,那羊浦該是何等存在?
劉宜拉了楊再興一把,兩人並排而立。
他將楊再興的腦袋按了下去,同時躬身。
「先生教誨,萬金不換。」
劉宜深有感觸。
他確實太急功近利了,導致很多事情自相矛盾。
「我說你怎麼老向他行禮?」楊再興有些納悶。
「先生便是我們要拜訪的人。」劉宜說道。
「啥?他是羊浦?」楊再興反應了過來。
「正是。」劉宜很篤定。
如果只是一個僮僕,怎麼可能有這種見地?
這位年輕先生,該是王佐之才,而絕非僮僕。
所以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就是羊浦。
那不知名的商賈誠不欺我,羊浦果真是經世大才。
「在下泰山羊浦,見過明公。」羊浦拱手道。
劉宜先是一愣,旋即哈哈一笑。
原來自己的身份已經被羊浦看穿了。
「你竟然是羊浦?卻晾了我們兩三日,讓我們好一頓日曬雨淋!」楊再興沒好氣道。
羊浦笑了笑:「傳聞百戰百勝的楊將軍,卻也有自己難以戰勝的敵人。」
「什麼?」
「蚊蟲。」
楊再興一愣,然後哈哈大笑。
「先生見諒,劉某失禮了。」
「先生在上,在下還有很多事情想請教!」劉宜鄭重道。
羊浦將在田間飛奔的黃狗喚回。
「諸事龐雜,而我不過山野小民,三言兩語難以定論,只給明公些許參照。」
羊浦擺了擺手。
「乏了乏了,近來腿腳不利索,不欲走動。」
羊浦這是在婉言拒絕劉宜的徵辟。
他看準了劉宜的格局。
為了拜訪他一次,把楊再興帶來,這就等於是放棄了濟北戰場。
如此可見,在劉宜心目中,自己的地位比一個濟北重要。
而且這劉宜很懂禮數,傳聞不假,讀過很多書。
可是要讓他羊浦出山,奔赴亂世,輔佐一方之主……
何種何族,在外是何名聲,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輔佐的人,該是王者仁心。
否則打下再大的地盤,只行霸道而不行王道,又有何用處?
他羊浦還沒狂妄到覺得自己可以隨便匡扶天下的地步。
所以此時入劉宜幕中為佐,不是絕佳時機。
倘若劉宜不是他所認可的明主,他可以繼續等待。
遇不到心目中的明主,哪怕隱居一世,粗茶淡飯,坐看天下風雲,也是一樁快事。
「先生,我欲……」
「明公請回吧,你二位是生面孔,回去的時候提防提防附近的山賊。
他們大多只謀財不害命,你們這幾匹駿馬不可多得,被山賊搶去了可惜。」
「先生保重,劉宜告辭。」
劉宜轉身走了,至山林中,解開馬韁。
「我劉宜若得羊浦,便如沈玉城得顧七郎,走,回河北。」劉宜翻身上馬。
「不去博陵?」
「先去博陵,帶兵回河北。」
「啊?」
「濟北不打了。」
「說不打就不打?這恐怕會影響軍心啊。」
劉宜看了一眼還沒上馬的楊再興。
「恐怕的不是影響軍心,而是影響將士們入濟北劫掠吧?」
「這……」
「楊兄,我劉宜若能得賢才如羊浦,方能問鼎中原。
沒有決心,沒有魄力,以羊浦先生的心性,斷不可能出山。
而我絕不可錯過羊浦!」
「那我就將他綁來。」
劉宜哈哈一笑:「走吧走吧,這林子裡蚊蟲更多,再聊片刻,蚊蟲要在臉上安家了。」
劉宜與楊再興快馬趕至博陵,入城之後,大開府庫,並留下一張文書,曰:府庫錢糧,百姓自取。
隨後劉宜至濟北,下令停戰,全軍撤回河北。
劉宜軍中的矛盾第一次爆發了出來。
此前劉宜橫掃河北,未嘗一敗,所以上下一心。
全軍都等著入青州劫掠,分戰利品。
劉宜在這種時候勒住韁繩,果真有人不滿。
劉宜藉機布局,第一次親手砍殺一名心腹愛將,以示軍規。
然而,劉宜殺人立威之舉,引發了一場軍中譁變。
劉宜軍中內鬥,死傷三千餘人,都是百戰老兵,還牽連清河縣百姓數千人。
打完這一場內鬥,劉宜看著被焚毀的縣城,開始深刻自我反省。
要說不心痛,那是不可能的。
如此劉宜也愈發覺得羊浦有遠見。
劉宜的嫡系部曲本就不多,派系比漢軍更加複雜。
現在退守河北,先處理軍中矛盾,未必不是長遠之舉。
劉宜開始高舉漢旗,先以劉淵的名義發布安撫文書,傳檄兩州。
再向漢廷進行一系列撫境安民的請示。
對於裁軍,劉宜大抵上知道誰是真心順服,誰腦後有反骨。
但不可能一股腦將不忠的派系全裁撤掉,那會引發進一步的兵變。
他先從強征入伍的民夫開始,散發錢糧,遣散回鄉。
又開府庫,賑濟難民。
……
五月末,離石,漢王廷內。
劉淵跪坐在床榻邊上,劉宣躺在榻上,毯子蓋在胸前。
他前幾日拖著病軀處理完從冀州方面送來的政務文書之後,倒在案上,再沒起來。
還撐著最後一口氣,就為見劉淵最後一面。
滿臉老年斑,頭髮枯白的劉宣,聽到劉淵的呼喚,強行睜開渾濁的雙眼。
劉淵滿臉悲痛,緊緊握著一隻乾瘦的手掌。
「丞相,我回來了。」劉淵哽咽。
在漢國內部,劉宣和劉淵其實有著共同之處,都具有無可取代的特性。
劉宣從不掌兵權,但他是劉淵建漢的第一功臣。
只見劉宣突然笑了,眼角滑出淚滴,卻無力擦拭。
劉淵親手擦去劉宣的眼淚。
只見劉宣臉色突然有所好轉。
「大王需早日稱帝,以大郎為儲君,以定傳承正統。
石家父子,兵權過重,卻無才無德,不可重用。
破洛陽之日,定當誅除石家父子,分化羯族。
諸多戰將功勳,也不可盡除。
氐、羌二族,可留給大郎繼用以定南方。
然定南方之時,以大郎之才,除氐羌諸胡應是不難。
劉宜請示大王,止息兵戈,施行仁政,減免賦稅,臣已代大王批覆。
此人年歲與大郎相仿,雄韜偉略,目光之長遠,非常人所能及也。
此人雖有二心,然則敬大王威德。
大王在世,需盡義父之職,盡君主之責,以遏劉宜反覆無常之心,讓之替大王治河北諸郡,而此人卻不可長久留用。
待大王百年,劉宜還都弔喪之日,不可再放其歸於河北,否則後患無窮。」
劉宜還有很多話想說,但一口氣突然再也提不起來了。
方才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
「大王……胡漢分治,終究非長遠之策,非長遠之策,臣窮盡心思,難解,難解……」
漢國丞相劉宜卒於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