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初到應天的時候,正是傍晚。
驛館已經安排好了,就在會同館旁邊。
傳旨的太監把他送到門口,拱了拱手:「天師先歇著,陛下有旨,明日正午,在武英殿召見。」
張宇初謝過,帶著兩個弟子進了院子。
他現在心裡一直想著那本醫書的事,這一路上,他已經差不多打聽清楚了。
《杏林袖珍方》是周王朱橚和杏林侯李真合編的,書里收錄的是藥方和醫術,而且都是簡單便宜、老百姓用得起的藥。
書一出來就賣瘋了,應天城以及周邊的大小書鋪都斷了貨,現在還在加印。他好不容易也弄到了一本,看完後,張宇初已經確定,這書他確實從未見過。
第二天正午,他穿戴整齊,來到了武英殿。
殿內,朱標坐在御案後面,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面容溫和。殿內還有一人,他穿著侯爵朝服,正端著茶杯喝茶,姿態隨意,就像是坐在自家客廳里。
張宇初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貧道張宇初,參見陛下。」
「天師免禮。」朱標抬手虛扶了一下,「賜座。」
太監搬來繡墩,張宇初坐下,又看了旁邊的人一眼。那人看著三十出頭的模樣,面容略顯清瘦。
只是這一眼,他就立刻對李真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
『這..........難道是天人?』
他見李真不像別的官員那樣拘謹,坐在那兒,甚至還翹著二郎腿,看起來自在得很。
朱標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天師,這是杏林侯李真,朕的義弟。他平時散漫慣了,不要見怪!」
「不敢!不敢!」張宇初連忙起身行禮:「貧道見過杏林侯。」
李真也起身還禮,畢竟是名義上的師門,「天師不必多禮,我也算是龍虎山之人,坐。」
張宇初重新坐下,又忍不住看著李真。
『真是奇人,明明身處凡俗,還是侯爵!身上竟然一點因果都不沾?』
沒等他細想,朱標先開口了:「天師,這次請你進京,一來是封賞道教為國教,二來是想問問那醫書的事。」
張宇初面不改色,「陛下請問。」
「嗯!」朱標點點頭,「那本《杏林袖珍方》,朕看了,很好。方子實用。」
「朕聽說,杏林侯說是師門所傳,你知道這本書嗎?」
張宇初愣了一下,看向李真。李真則端著茶杯,正低頭喝茶,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張宇初斟酌著措辭,「貧道未曾見過此書,而且也是昨天才知道,杏林侯是我龍虎山中人!」
「不過杏林侯既然說是師門所傳,那想必是杏林侯的師父所著,還沒有傳播開來。道門弟子多喜雲遊,且各有所傳,貧道雖為天師,也不敢說盡知天下道書。」
朱標點點頭,轉向李真:「李真,你的師父,朕還從來沒聽你提過。今天天師在這兒,正好說說。」
李真放下茶杯,他早就想到朱標會問:「我那師父,應該是姓張。叫什麼名字,我也不知道。」
「當初是他收留了我,並讓我在山上住了半年,也教了我不少東西。算起來,他今年應該也六七十歲了。」
「姓張?」張宇初愣了一下,「不知令師是哪裡人氏?是老虎山哪一代的弟子?」
「我也不知道,」李真搖搖頭,「他只說自己是龍虎山出來的,別的什麼也沒說。錦衣衛找到我之前,他就走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現在連是死是活,我也不清楚。」
張宇初聽著,眉頭微微皺起來。他看著李真,李真也看著他,目光十分坦然,沒有躲閃,沒有猶豫,像是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杏林侯,」張宇一拱手,「那本醫書,也是令師留下的?」
「對。」李真一口咬定,「他留了不少書。醫書、道經、雜學,什麼都有。」
「《杏林袖珍方》中的方子,也是他老人家留下的。所以,沒找錯人!這書,就是龍虎山的!」
李真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他那個便宜師父身上,反正現在也找不到人,天大地大,誰知道去哪兒找。
為了防止張宇初再問,李真還拿起茶壺,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天師嘗嘗,這是今年的新茶,我特意讓人加了紅棗,喝起來甜絲兒絲兒!」
張宇初連忙端起來喝了一口,醫書的事情,他也大概明白了。
朝廷需要他把這件事認下來,至於為什麼,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而且比起那本書,他現在更有興趣的,是李真本人。
他又看了李真一眼,忍不住問道:「杏林侯,貧道有一事不明,不知當問不當問。」
「天師請說。」
「杏林侯這些年做的事,貧道也略有耳聞。」
「打仗、治病、修路、造器,樣樣都成。可這些事情之間,似乎毫無關聯。常人能做到一項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杏林侯卻樣樣精通!」
「貧道想請教侯爺,是如何想的,又是如何做的?」
李真想了想,說:「也沒怎麼想。該做就做了。」
「該做就做了?」張宇初有些意外。
「對。」李真點點頭說道,「打仗是因為有人打我們,所以我打回去。」
「治病是因為有人病了,我就給治了。修路是因為路不好走,不修不行。造器是因為東西不好用,我就給改進了。」
他看著張宇初,「至於怎麼想的?我也沒怎麼想。反正做完了,就過去了。」
「做完就過去了?」張宇初看著他,心裡暗暗驚嘆。
做了這麼多事,竟然說做完就過去了?
不居功,不自傲,不掛懷。難道這就是道法自然?難道真的有人,天生就道心通明?這就是他不沾因果的原因?
「杏林侯!」張宇初站起身,對著李真深深一揖,語氣十分誠懇,「貧道修道幾十年,今天才算開了眼界。」
「開什麼眼界?」李真有些莫名其妙。
張宇初沒有解釋,而是說道,「杏林侯,貧道這幾天,想跟您多聊聊。不知侯爺府上方便不方便?」
『跟我聊?』
『我給你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聊的?』
雖然心中不願,但李真還是笑笑,「只要天師能找到我,都方便。」
張宇初一拱手:「那貧道就叨擾了。」
.................
冊封的旨意是三天後正式頒下的。
那天天還沒亮,龍虎山天師府的弟子們就開始忙碌了。
香案擺好,黃綾鋪開,銅爐里添上檀香,青煙裊裊地升起來。
張宇初換上了那件壓箱底的紫色法袍,頭上戴著玉芙蓉冠,腰間繫著玉帶,手裡捧著玉圭,整個人煥然一新,站在那兒,還真有幾分神仙中人的氣派。
宣旨的還是當初那個太監。
他站在香案後面,展開黃綾。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龍虎山嗣漢天師府張宇初,獻醫書有功,造福黎民,特封道教為國教,封張宇初為護國闡教通明真人,賜金印、玉圭。欽此。」
張宇初雙手接過聖旨。
宣旨太監笑眯眯地拱手:「天師,恭喜恭喜。從今往後,道教就是國教了,天師就是國師了。」
張宇初笑著回禮,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李真。
李真依然穿著一身侯爵朝服,站在那兒,姿態隨意,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見張宇初看他,還朝著這邊拱了拱手,算是道賀。
儀式就在承天門外舉行,應天城的百姓都能看見。
城門口、衙門口、鬧市口,也都貼著黃紙告示,上面寫著朝廷封道教為國教、封張宇初為國師的消息和原因。百姓們圍著告示看,議論紛紛。
『原來這書,本就是道教的藏書啊!』
「道教成了國教?那以後是不是都要信道了?」
「那杏林侯呢?他不是也修道嗎?」旁邊的人接話。
「人家肯定是天師的弟子,一脈相承。」又有人說。
「怪不得那麼厲害,原來是龍虎山出來的。」
民間議論的話題漸漸變了,那些關於呂祖下凡、太祖親生兒子的傳言,不知不覺就沒人提了。
取而代之的,是龍虎山天師進京、道教成為國教的消息。
茶樓里的說書先生也換了新段子,講的是天師府的故事,歷代的張天師如何修道、如何畫符、如何祈雨。
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老百姓更愛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