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顏衛首領回到驛館時，天已經快黑透了。
驛館不大，前後兩進院子，也沒有人打擾。他進了屋，把門關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跟著他一起來的泰寧衛和福余衛的代表也擠了進來，幾個人圍坐在桌邊，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說話。
朵顏衛首領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經涼透了，但他也不在意，一口就灌了下去。畢竟在草原上，想喝這種茶葉都不容易。
「都說說吧。」他放下茶杯，聲音有些苦澀，「明天就要跟大明皇帝談了，你們怎麼想的？」
泰寧衛的代表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橫肉，平時就他的嗓門最大，現在卻低著頭，一聲不吭。
福余衛的代表更年輕些，三十出頭，手裡正捏著一把匕首，翻來覆去地轉著。
「怎麼都不說話了？」朵顏衛首領看了他們一眼，「你們來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什麼『咱們還有騎兵』，什麼『打不過就跑』，現在呢？」
泰寧衛的代表抬起頭，撇了撇嘴，終於開口了。
「那不是以前嘛！現在跑？往哪兒跑？你沒看見那水泥路嗎？大明的兵，順著路幾天就能追到咱們家門口。」
「以前他們進草原，糧草跟不上，咱們往深處一躲，他們就沒辦法了。現在呢？聽說瓦剌那都有商隊了。估計咱們那也快了，根本都沒地方躲。」
福余衛的代表也放下手裡的匕首，搖搖頭說道，「還有那些火器，以前他們還得站地上才能打！現在騎在馬上都能打了！」
「咱們的騎兵還沒衝到跟前，就得倒下一大片。就算拼著傷亡衝到過去，人家騎著馬就躲開了！這仗，沒法打了。」
朵顏衛首領沒說話，又倒了一杯茶。
他想起白天在夾江工坊看到的那些機器和工匠，還有那些流水線上源源不斷造出來的燧發槍。
一個月三千支還嫌慢，還要月產兩萬支？。
用不了幾年，大明的軍隊就能人手一支火槍了。到時候，別說他們這三衛，就是整個草原捆在一起，也不夠人家打的。
「那我們還有什麼籌碼？」朵顏衛首領放下茶杯，有些無力地問道。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他們。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後，還是泰寧衛的代表先開了口。
「人口？馬匹？咱們那點人口，還不夠大明一個府的多。馬匹？瓦剌和韃靼可比我們多多了，他們還不是去挖礦了！」
福余衛的代表把匕首插回鞘里，往桌上一放：「那咱們還談什麼？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唄。」
朵顏衛首領搖搖頭：「那也不一定。」
「咱們和瓦剌與韃靼不同！他們是敗了，而我們是主動來歸順！」
「以大明以往的管理，咱們這次至少還能要點條件。要點地，要點錢！這總不過分吧！你們說是吧！」
幾個人又沉默了，誰的心裡都沒底！
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隨從推門進來，臉上的神色十分緊張：「首領，抓到一個偷偷潛入的人！」
「偷偷潛入？」朵顏衛首領眉頭一皺，站起來：「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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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叫脫歡，是馬哈木的兒子。」
朵顏衛首領愣了一下。
馬哈木的兒子？瓦剌部那個被李真抓回來的？怎麼跑他這來了。
「帶進來。」
「是！」隨從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不一會兒，兩個人押著一個少年走進來。
那少年看著十多歲的樣子，似乎剛摔了一跤，身上還有些塵土。但他被推搡著進來的時候，還是一臉不服氣。站在那裡，把下巴抬得都快比鼻子高了。
朵顏衛首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揮揮手，讓手下鬆開他：「你叫脫歡？一個毛頭小子，大半夜來找我們，幹什麼？」
脫歡活動了一下胳膊，掃了一眼屋裡的人，略帶不屑地開口。
「我才不是毛頭小子！我是來，找你們商量一件大事！就看你們，敢不敢幹了！」
朵顏衛首領笑了。「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能有什麼大事？」
但他還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吧。」
脫歡不坐，而是站在那裡開口道，「明天你們要去見大明的皇帝了吧？要商議你們部族歸順的事情，對不對？」
朵顏衛首領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冷了些：「是又怎麼樣？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
脫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們難道就這麼膽小嗎？大明都還沒出兵打你們呢！就這麼輕易地投降歸順了？你們還記得草原男兒的榮耀嗎？」
朵顏衛首領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泰寧衛和福余衛的代表也笑了。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也敢說自己是草原男兒？」朵顏衛首領擦了擦眼角的淚，指著脫歡。
「你和你爹都被活抓了，你們瓦剌的勇士呢？你們的榮耀呢？還不是在阿爾泰山挖礦？」
脫歡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
「那是因為我還小！！！」
「不過，就那也比你們好！」他辯解道，「起碼我們的部族是在戰場上輸的，而且是主動出擊！」
「你們呢？竟然被明人嚇的主動歸順，這才來了幾天，就把衣裳都換了！」
朵顏衛首領慢慢收起笑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綢袍，臉色有些不自然。但他很快又笑了，「不要說這種沒用的話了！看在你父親的份上，你到底想幹什麼？直說吧。」
脫歡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道：「如果你們還有草原男兒的血性！明天商談的時候，敢不敢暴起殺人？」
「嗯？」朵顏衛首領嚇了一跳。
脫歡繼續說道：「如果明天，你們能直接把大明的皇帝給殺了！大明必亂！到時候，我們整個草原就會有重新崛起的機會！」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朵顏衛首領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脫歡！但一想到他現在的歲數，也只是笑著搖搖頭。
「這是你爹的想法，還是你的想法？」他問。
脫歡似乎被看穿心事，「你別管！就說你敢不敢吧！」
朵顏衛首領一下就聽明白了，他嘆了口氣：「我念你是小孩子不懂事，你還是趕緊回去找你爹吧。別在這兒說胡話了。」
脫歡急了，「你是不是被嚇怕了？明天商談，一定不會有太多人，你們幾個，還打不過幾個侍衛和一個文弱的皇帝嗎？」
朵顏衛首領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這孩子，肯定沒見過那個人屠在草原上殺人的樣子。
沒見過李真一個人就能追著大軍跑的樣子，也沒見過他刀起刀落，連人帶馬一分為二的場面。
他想起白天李真笑眯眯地拍他肩膀的樣子，忍不住又打了個寒顫！
「年輕真好啊。」朵顏衛首領嘆了口氣，「沒經歷過人屠的時代。」
他轉過身，背對著脫歡，擺了擺手：「把他送出去。看在你父親的份上！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隨從上前，抓住脫歡的胳膊，就往外拖。脫歡掙扎著，嘴裡還在喊：「這是我們草原最後的機會！！你們不干，會後悔的！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把他嘴堵上！」
朵顏衛首領回過頭，看著脫歡被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