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
專利法的消息傳出去沒幾天,整個城裡就熱鬧起來了。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不過主要都是那些讀書人。
「聽說了嗎?朝廷要給工匠授官了!」
「什麼?工匠也能當官?那不是亂了套嗎?難道我們讀書人寒窗十年,還不如一個打鐵的?」
「可不是嘛!這成何體統!」
消息傳得很快,不光應天,周邊的州府也傳遍了。所有讀書人都炸了鍋,尤其是那些本來就覺得自己科舉無望的,現在更是找到了發泄的地方。
有的開始寫文章,有的聯名上書,有的乾脆跑到戶部門口去喊。
而陳瑛則借著專利法的事,開始主動和夏元吉套近乎。他每天早早地到戶部衙門,比夏元吉還早。
見了夏元吉,恭恭敬敬地行禮,說話客客氣氣,從不擺左都御史的架子。
「夏大人,這是今天的文書,我已經看過了,沒有問題。」陳瑛把一摞文件放在夏元吉桌上。
夏元吉抬起頭,接過文件翻了翻。條理清楚,字跡端正,該註明的都註明了,挑不出什麼毛病。
「陳大人,真是辛苦了!這些事情,本來應該是下官來處理的,真是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陳瑛連忙擺手,沒有絲毫架子,「夏大人是陛下指定的,我本來就是來幫忙的!」
夏元吉笑了笑,沒說話。
他想起朱標之前跟他提過,說陳瑛這個人要留意,但也不要先入為主。共事久了,自然就看清了。
這幾天下來,陳瑛確實表現得十分配合,從不爭功,也不搶風頭。夏元吉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夏元吉不提,他絕不主動。這樣的人,用起來倒是順手。
「陳大人,」夏元吉放下文件,看著他,「這幾日外面鬧得厲害,你可有耳聞?」
陳瑛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憂慮:「聽說了!那些讀書人,不理解朝廷的苦心,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夏大人放心,我一定會盡力配合,把這件事辦好。只要細則出來了,公示出去了,那些人自然就明白了。」
夏元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幾天後,陳瑛找來丁珏,兩人在書房裡關著門說話。
陳瑛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說:「現在給工匠授官的消息,知道的還不夠多。你去找人,再添一把火。」
丁珏往前探了探身子:「大人的意思是……?」
「傳。往大了傳,往遠了傳。讓更多的人知道。」陳瑛放下茶杯,「同時,你要想辦法煽動一些官員,來反對專利法,反對我和夏元吉。但是........」
丁珏想了想,漸漸明白了,「大人這是要用苦肉計?」
陳瑛看了他一眼,「這你就別管了。」
丁珏點了點頭,又說道:「大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丁珏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說:「大人,如果按現在的流程,您和夏元吉、解縉都扯上了關係。」
「現在陛下也能記住您了,還給您安排了這麼重要的事情。您為何不順水推舟,真把這專利法辦好?這樣一來,您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就更重了。以後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陳瑛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懂什麼?這專利法,只是毛毛雨而已!成不成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老朱家推崇天子與百姓共天下,這才是根本!要是真這樣,還要你我幹什麼?」
丁珏愣了一下,沒完全聽懂,但也不敢再問。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那下官這就去安排。」
「去吧。」陳瑛擺擺手,「小心些,別留下痕跡。」
「還有!接下來的,我不找你,你絕對不要來找我!」
「是!」丁珏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
接下來的幾天,應天府的風向又變了。
那些原本只是私下議論的讀書人,開始公開反對。矛頭直指專利法,直指給工匠授官,直指夏元吉和陳瑛。
「夏元吉一個戶部的,管好錢就行了,憑什麼管授官的事?」
「陳瑛更離譜,他是左都御史,管監察的,怎麼跟戶部攪到一起去了?」
「這兩個人,一個貪財,一個圖名,沒一個好東西!」
民間的罵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難聽。
緊接著,更激烈的事情發生了。大批讀書人真的圍了戶部衙門,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他們喊著口號,舉著橫幅,要求朝廷廢除專利法,停止給工匠授官。
夏元吉站在戶部大堂里,透過窗戶看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眉頭緊皺。他身邊的小吏們慌成一團,還有的說要報官。
「我們就是官,你要報給誰啊!」
陳瑛也來了,他站在夏元吉旁邊,開口說道,「夏大人,您千萬不要出面!我去跟他們說。」
夏元吉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就夠了。」陳瑛整了整官袍,大步往外走。
他走出戶部大門,站在台階上,看著下面那些群情激奮的讀書人。
「諸位!」他扯著嗓子喊道,「本官是左都御史陳瑛。諸位有話,可以跟本官說。」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又炸開了鍋。
「陳瑛!你一個御史,不去監察百官,跑去跟戶部搞什麼專利法,你對得起你的官職嗎?」
「你跟夏元吉狼狽為奸,出賣讀書人的利益!」
「專利法不廢,我們就不走!」
陳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憑那些人罵。等罵聲稍歇,他才開口。
「諸位說得都有道理。本官聽著。」
「但是,本官想請問諸位一句,你們讀過專利法的細則嗎?」
人群短暫地安靜了。
「你們知道專利法具體怎麼施行嗎?工匠授官授什麼品級?有什麼限制?你們知道嗎?」
沒有人回答。
陳瑛嘆了口氣,語氣十分誠懇:「諸位,專利法的細則還在擬定中,還沒有定論。你們現在反對,為時過早。等細則出來了,公示了,你們覺得不妥,再反對也不遲啊。」
「現在——」陳瑛提高了聲音,「本官請諸位先回去。不要聚眾鬧事,不要妨礙朝廷辦公。這是規矩。」
在場的人聽完,都不肯走,還嚷嚷著要繼續。
陳瑛皺了皺眉,對旁邊的衙役使了個眼色。衙役們上前,開始驅散人群。推搡之間,有人被推倒了。
「官兵打人了!」
場面一下子又混亂了起來,但在衙役的驅趕下,人群還是散了。
陳瑛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他轉身走回戶部大堂,對夏元吉說:「夏大人,下官已經讓人把他們趕走了。不過這些人不會善罷甘休,只怕還要鬧。」
夏元吉點點頭,臉色很不好看:「辛苦陳大人了。」
「不辛苦。」陳瑛搖搖頭,「都是為了朝廷。」
...........
事情的確沒有就此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那些讀書人雖然沒有再圍戶部,但心裡的火氣更大了。他們把矛頭指向了夏元吉和陳瑛個人,開始在街頭巷尾散布兩人的謠言。
說夏元吉收了好處,陳瑛更是圖謀不軌,他們倆合夥騙朝廷的銀子。
夏元吉的馬車還在街上被人攔住,車夫被推搡,車簾被扯破。陳瑛的馬車也沒能倖免,甚至被人扔了石頭,他的頭都差點被砸破。
消息傳到宮裡,朱標臉色沉了下來,他已經察覺出有些不對了。
「傳蔣瓛。」
蔣瓛很快就到了。
朱標下令道,「你派錦衣衛,保護夏元吉和陳瑛。他們兩個要是出了事,朕拿你是問。」
「是!」蔣瓛應了一聲。
「還有,」朱標頓了頓,「你派人暗中查一查陳瑛。看看此人,有沒有問題!還有,查查看,是誰在散播謠言!」
「臣遵旨。」
蔣瓛轉身出去了。
『又是謠言!這次,非給他們揪出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