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裡,朱標已經換了常服,坐在御案後面。李真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大哥,你找我?」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太重了?衍聖公畢竟是聖人之後,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那些,讓他怎麼下台?」
李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大哥,可我說的都是事實啊,有哪一句是假的?」
「而且,這也不能怪我,我已經很給他們面子了。可他們明顯是要把大學再變成和以前一樣的學堂,那就不能怪我了!」
「他們想派自己的人來當祭酒,這不是明擺著摘桃子嗎?」
朱標搖了搖頭:「事實歸事實,可有些話不能明說。你說了,就是打天下讀書人的臉。他們不敢跟你動手,但他們會記恨你。」
李真還是無所謂地笑笑:「記恨就記恨吧,他們也只敢在我背後說說,我又聽不見!」
朱標看著他,嘆了口氣:「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犟了。以後說話注意點,別什麼都說。」
李真點點頭:「行。以後我儘量注意。」
他看著朱標,又補了一句:「大哥,難道你就不生氣嗎?」
朱標看著他:「你指什麼?」
李真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道:「大哥,我先說明,我可不是挑事的人。」
「你難道不覺得,這孔家在朝中的聲望,有些太大了嗎?他們家在朝中,可沒什麼人啊!可現在一來,可以說是立刻收編了所有文官!這不是好事啊!」
朱標皺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但是衍聖公,本就是正一品官階,位列文臣之首。這是父皇定下的規矩,我也不好輕易改動。」
李真說:「但是他們現在已經過界了。剛才在朝堂上,那是逼宮要官職了。他甚至都不需要自己開口,百官都爭著幫他說話。」
「大哥,你再想想,他們要的只是祭酒嗎?今天要祭酒,明天要司業,後天要整個大學都歸他們管。一步一步,蠶食鯨吞。」
朱標點點頭,「你說的不錯,這確實不是一個好苗頭。」
李真說:「既然如此,那肯定要好好敲打一番!不能讓他們覺得,這天下的學府,離了他們就不行了。」
朱標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看著李真:「我知道了,這事我會處理的!你先回去吧。」
李真卻沒走。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朱標,一動不動。
「怎麼還不走?」朱標問,「想留下來用膳?」
李真賤嗖嗖地開口,「大哥,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什麼?」朱標不解,「沒有吧。你該說的都說了,我該聽的都聽了。」
李真說:「剛才在朝堂上,你不是說要賞賜我嗎?然後我說讓你給我放假,然後你就答應了!」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我答應了嗎?我是讓你當尚書,你自己不要啊。你不要尚書,那就沒了。賞賜是你自己推掉的,怪誰?」
李真見忽悠不過去,又開口道:「大哥,那這樣,我用這尚書的官職,跟你換半年假怎麼樣?尚書我不要了,你放我半年假,咱們兩清。」
「你說什麼?」朱標有些生氣了,聲音都不自覺地高了,「難道這尚書官職,在你眼裡就值半年的假?六部尚書,多少人做夢都想當,你倒好,拿它換假期?還只值半年?」
「哦?」李真大喜,眼睛都亮了,「那大哥的意思是,能換一年?」
「這兩年會不會太多了,要是三年不來,會不會太過分了一點!還有,這四年的俸祿會正常發的吧!」
「你!」朱標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出去,你現在就給我出去!就算外面那些讀書人罵死你,我也不管你了!滾!」
李真撇了撇嘴,站起來,拍了拍衣角,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大哥,半年不行,三個月也行啊。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朱標抓起桌上的筆,就朝他扔了過去。
李真一閃身,躲開了,嘿嘿一笑,消失在殿門外。
李真走後,朱標坐在御案後面很久,才穩定了情緒!
『早晚得被他氣死!』
又過了半天,他對外面喊了一聲:「來人。」
太監應聲進來。
「去,把蔣瓛叫來。」
「是。」
蔣瓛來得很快。他一進殿,拱手行禮:「陛下。」
朱標看著他:「錦衣衛最近在做什麼?」
蔣瓛愣了一下,不知道陛下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他想了想,說:「回陛下,錦衣衛最近主要在監察百官。」
朱標點點頭:「現在我要你,多查一個方向。」
蔣瓛抬起頭:「陛下請吩咐。」
朱標看著他,緩緩開口:「你派人查一查孔家。衍聖公府,在各地的田產、商鋪、關係往來。還有,他們跟朝中哪些官員有來往,來往多深,都查清楚。」
蔣瓛心裡一凜,但面上不動聲色:「臣遵旨。」
「不要打草驚蛇。」朱標補充道,「查仔細,但是速度要快!」
「是。」蔣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孔公鑒回到了府邸。他的臉色十分難看,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地走進書房,在椅子上坐下。
二叔父跟在他後面,見他這副模樣,心裡著急,忍不住問:「怎麼了?朝堂上不順利?是不是那李真又說什麼了?事情成了沒有?」
孔公鑒皺著眉,把今天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二叔父聽完,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一巴掌拍在桌上:「豈有此理!這個李真,竟敢如此侮辱我們孔家!他算什麼東西?一個手上沾滿血的屠夫而已,也配說我們孔家?」
孔公鑒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眉頭緊皺。
二叔父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越說越氣:「這件事,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他要是不給我們孔家一個交代,我們就……」
孔公鑒抬起頭,看著他:「二叔,不能衝動。」
「這個李真,絕對不是普通的勛貴。他敢在朝堂上直接說出來,絕對是有底氣的。」
「你沒看見陛下對他的那個態度!說了那麼重的話,連罰都沒罰他。這說明什麼?說明陛下根本不在乎他說的那些話,或者說,陛下也默許他說那些話。」
二叔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個李真,和陛下的關係,不是我們能動搖的。陛下信任他,信任到了這種程度。我們要是跟他硬碰硬,吃虧的只會是我們自己。」
二叔父卻不以為然,哼了一聲,「這坐天下,畢竟靠的還是讀書人。」
「我就不信,就算是皇帝,難道為了保一個李真,還敢得罪全天下的讀書人?孔家是天下讀書人的臉面,他打了孔家的臉,就是打了天下讀書人的臉。這件事,沒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