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從武英殿出來,腦子裡還在想著陳瑛的事。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算了,大哥說得對,管他圖什麼,只要做的事對就行。真要是出格了,也就一刀的事。』
李真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戶部衙門。
戶部的人見了面紛紛行禮,李真擺擺手,示意他們不用管,徑直往夏元吉的值房走去。
夏元吉的值房在最裡面,門開著。李真直接走了進去,看見夏元吉正坐在案前,面前堆著厚厚的摺子,手裡拿著一支筆,像是在記什麼。
桌上還有兩個燒餅,用油紙包著,早就涼了,油都滲出來了。
「小夏。」李真叫了一聲。
夏元吉抬起頭,看見是李真,連忙放下筆,站起來,「侯爺?您怎麼來了?」
「路過,進來看看。」李真在他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看了一眼桌上那倆燒餅,又看了看夏元吉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你中午,就吃這個?」
夏元吉苦笑了一下,把燒餅往旁邊推了推,拿起茶壺給李真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有得吃就不錯了。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講究。早上出門的時候買了兩個,想著中午對付一口,結果到現在還沒顧上。」
李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夏元吉穿著一身三品官袍,上面繡著孔雀,補子有些皺了,「小夏,你現在是什麼官職?」
夏元吉愣了一下,不明白李真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便老老實實地說:「侍郎。戶部侍郎。」
李真皺眉:「你怎麼還是侍郎?我記得你當侍郎好幾年了吧?」
夏元吉苦笑,嘆了口氣:「侯爺說笑了,我這已經升得很快了。洪武年間的時候,我還是個七品小官。」
「這從東宮出來才幾年?就做到三品侍郎,多少人一輩子都爬不到這個位置。解縉他們,還在四五品上晃呢。我已經很滿足了。」
「滿足了?」李真點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夏元吉。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
「我看你最近幹得不錯。專利法的事,你辦得利索;六部改革的事,你也跟得上。還有格物院的事,你也出了力。」
「本來覺得你離尚書,也就差一哆嗦了。沒想到,你已經滿足了!」
「嗯?」夏元吉立刻捕捉到了關鍵信息。他抬起頭,看著李真,目光裡帶著三分探究,三分期待,三分躍躍欲試,以及一分藏不住的激動。
他跟李真混了這麼多年,這話里的意思,太明顯了。這不是閒聊,這明顯是點撥啊。
「侯爺,」他往李真身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請侯爺指點。」
李真笑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指點?戶部的事情,我哪能指點你啊。而且,你剛才不是說,已經很滿足了嘛!」
夏元吉又湊近了些,臉上的笑容變得諂媚起來。
「侯爺說笑了,要是沒有侯爺的指點,下官哪有今天啊!當年在東宮時,就是侯爺帶著下官一步步走過來的。」
「再說了,下官也想,繼續為侯爺分憂啊!」
「哦?」李真看著夏元吉的樣子,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夏元吉就在一旁耐心地等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真。
李真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我在哈密有個路子。」
「哈密?」夏元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端起茶壺給李真續水,「還請侯爺明示!」
「事情是這樣的。」李真把哈密的事說了一遍。從朱棣打下哈密,到打算在西域種棉花,以及後續的政策,事無巨細,一一道來。
夏元吉聽得十分入神,不知不覺拿出小本子,手裡的筆飛快地記著。
最後李真說:「這件事,本來是陛下交給我的。」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疲憊,「可我最近很忙。工部在研製新的火炮,陳豫那邊天天催我,恨不得我住在工坊里。大學的事也要操心。我有些分身乏術啊!」
他看著夏元吉,語氣變得猶豫起來:「本來我是覺得,咱倆認識這麼久了,應該幫你一把的。可看你這麼忙,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臉都瘦了一圈,我又於心不忍。」
夏元吉『騰』地站了起來,他整了整官袍,把袖子理了理,朝李真一拱手,「侯爺,什麼都別說了!您直接吩咐吧!我沒問題的!」
李真努力控制著表情,「你真的行?你戶部的事都這麼多了,還要管哈密的事,你忙得過來?」
夏元吉立刻挺直了腰板,聲音斬釘截鐵,「侯爺放心,下官忙得過來!」
「戶部的事,下官可以分給下面的人做。那幾個主事,下官帶了好幾年了,都能獨當一面。哈密的事,下官親自盯著,保證兩邊都不耽誤。」
他怕李真反悔,又補了一句:「侯爺放心,下官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把這事辦好。」
「好~~」李真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實這件事交給你,的確最合適,我也最放心!」李真繼續畫餅,「而且這賺的錢,不都是進了戶部嗎?你管戶部,錢多了,你的功勞也大。一舉兩得。」
「是是是!」夏元吉點頭如搗蒜,「侯爺說得是,這都是我們戶部應該乾的!為朝廷理財,是下官的職責。」
「有覺悟!」李真點點頭,走回椅子邊坐下,「小夏,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也不枉我一直看好你!」
「這件事,你先擬個章程出來。戶部這邊怎麼配合,工部那邊怎麼銜接,哈密那邊怎麼對接,都寫清楚。」
「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錢,需要多少時間,一樣一樣列出來。不要籠統,要具體。」
夏元吉連連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個小本本,翻開,飛快地記著。
「侯爺放心,下官今晚就寫,不!現在就寫!明天一早送到侯爺府上。」
「一早送來?」李真連忙擺擺手:「不用送我府上,直接送武英殿給陛下看。這是朝廷的事,不是我私人的事。」
「而且,要是這摺子讓我遞上去,陛下還以為是我乾的呢,」李真看著夏元吉笑笑,「本侯,可從來不會貪屬下的功勞!」
夏元吉連忙拱手,「是是是。侯爺大義,下官明白。侯爺的恩情,下官記在心裡。」
「嗯!」李真點點頭,「那你好好干。我相信,這件事完成之後,我很快就要叫你一聲——」
「夏尚書了~~~~~」
「呦~吼吼吼吼——」
夏元吉立刻捂上嘴,一本正經地說:「侯爺說笑了,下官做事,一是為了朝廷和百姓,二是為了報答侯爺的恩情。」
「至於什麼尚書不尚書的,都是題外話了。下官不在乎。」
「不錯!」李真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小夏,我看你有一品之姿啊!好好干,前途無量。」
「不敢不敢!」夏元吉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卻怎麼也收不住,「下官還需要侯爺多多栽培!沒有侯爺,哪有下官的今天啊。」
「行了!別捧了。」李真擺擺手,轉身往外走,「既然事情已經交代了,那我就先走了。工坊那邊還等著我呢。」
「下官送侯爺!」夏元吉連忙跟上來。
李真大步往外走,夏元吉跟在後面,一路送到戶部大門口。
李真翻身上馬,夏元吉站在台階上,拱著手,腰微微彎著。李真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一夾馬腹,消失在拐角。
夏元吉站在門口,看著李真的背影走遠了,才轉身回去。他走回值房。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堆帳冊,忽然覺得它們也沒那麼煩人了。他拿起那個涼透的燒餅,咬了一口。
燒餅又冷又硬,但在嘴裡嚼了嚼,卻別有一番滋味。
「我真的有一品之姿嗎?」
「應該有吧,侯爺從不騙人!」
「呦~吼吼吼吼——」
門外的書令使聽到聲音,忍不住搖頭。
「夏大人的病根,還沒好呢!真是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