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爍有了目標之後,整個人都充滿了幹勁。
以前他每天上午去大本堂,下午去工部或戶部,偶爾去找張宇清學道術,日子過得有條不紊。
而現在,上午也不去大本堂了,下午更是不見人影。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
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玉兒只好讓人把飯送到工坊里。
大本堂里,方孝孺站在講台上,看著李爍那張空了好些天的座位,臉色越來越難看。
李爍是他最喜歡的學生,他不來,方孝孺感覺教書都有些無趣。底下皇子和勛貴之子也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爍弟又沒來?」
「我聽李賢說,他們現在天天往工坊跑,跟那些工匠和道士混在一起。」
方孝孺咳嗽了一聲,課堂安靜了下來。他繼續講課,但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
下課後,方孝孺沒有回值房,而是直接去了杏林侯府。
門房認得他,連忙往裡請。方孝孺擺擺手,說:「杏林侯可在府里?」
「在的,大人跟我來!」
他穿過前院,繞過迴廊,到了後院。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元寶趴在廊下曬太陽。聽到動靜,它抬頭看了一眼方孝孺,又趴了下去。
李真正在池塘邊修道,躺在躺椅上,眼睛半閉著,浮標一動不動。
「侯爺。」方孝孺叫了一聲。
李真睜開眼,看見是方孝孺,有些意外:「方先生?你怎麼來了?坐。」他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方孝孺沒有坐。他站在那裡,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有些著急。
「侯爺,下官是來跟您說令郎的事的。」
李真坐起來,把魚竿架在一邊:「爍兒?他怎麼了?闖禍了?」
「闖禍倒沒有。」方孝孺嘆了口氣,「可他現在,天天不去大本堂,這課還怎麼上?下官是他的先生,不能看著他荒廢學業啊。」
李真無奈笑笑,「方先生,爍兒沒跟你說他去哪兒了?」
「說了。他說他去工坊,去跟張道長學東西。」方孝孺眉頭緊皺。
「侯爺,不是下官迂腐!可那些東西,能當飯吃嗎?令郎底子好,腦子活,要是好好讀書,就算是去科舉,也必能高中。」
「現在整天跟那些工匠、道士混在一起,下官擔心……」
李真擺擺手,打斷了他:「方先生,爍兒在做什麼,我知道。我也是同意的。」
方孝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真的脾氣,也知道李爍的性子。這父子倆,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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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下官不是要攔著他。」方孝孺的語氣緩了緩,「只是大本堂的課,也不能全耽誤了。四書五經,是學問的根本。他將來不管做什麼,這些都不能丟。」
李真點了點頭,他不想跟方孝孺繼續扯,只想安安靜靜地修道。於是站起來,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
「啊對對對!方先生說得都對!」
「回頭我就說他。讓他上午還是去大本堂,下午再去忙別的。」
方孝孺鬆了口氣,拱了拱手:「多謝侯爺。」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侯爺,令郎到底在研究什麼?下官問了他幾次,他都不肯說。」
李真笑了:「等他研究出來了,您就知道了。」
方孝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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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曲**阜。
陳瑛到曲**阜已經好幾天了,他直接住在縣衙里。錦衣衛配合他,把孔府上下查了個底朝天。
其實孔家的事,沒什麼好查的。所有的東西,幾乎都是明擺著的。
只是當地是孔家的一言堂,官是孔家的人,吏是孔家的奴,百姓不敢告,告了也沒人管。消息根本傳不出來。
陳瑛到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貼出告示:凡孔家侵占的田產,凡被孔家欺壓的百姓,凡知道孔家不法之事的證人,皆可來縣衙報案。
告示貼出去的頭一天,沒人來。第二天,還是沒人來。第三天,有個老漢在縣衙門口轉了好幾圈,被錦衣衛請了進去。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不到五天,狀子堆了半人高。
陳瑛坐在縣衙大堂上,身後掛著「明鏡高懸」的匾額。
他穿著一身官袍,頭上的傷已經好了,紗布也拆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面前就是孔公鑒的幾位叔父,二叔父在應天陪著孔公鑒,三叔父、四叔父、五叔父,還有幾個族中的長輩,全被錦衣衛從孔府「請」了過來。
他們全都穿著素色的袍子,站在下首,臉色十分難看。孔家一千多年的臉面,此刻在這縣衙大堂上,蕩然無存。
陳瑛一拍驚堂木,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
「孔家侵占祭田,私設公堂,包庇族人,數十年不法。你們可知罪?」
其他幾個叔父都不說話,只有四叔父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還挺直。
自從知道朱標要查他們之後,整個孔府在經過短暫的慌亂後,很快就商量好了對策。
陳瑛又拍了一下驚堂木:「本官問你們,知不知罪!」
四叔父抬起頭,看著陳瑛。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和恐懼,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坦然。
「陳大人,孔家的事,都是老朽一人所為。與他人無關。」他一拱手,繼續說道,「祭田之事,是老朽經手的;私設公堂,是老朽主持的;族中那些不法的子弟,也是老朽包庇的。」
「幾位弟弟,都不知情。衍聖公更是不知情。他襲爵才一年,這些事,都是在他襲爵之前發生的。」
孔家的其他幾人,全都沒有出聲。
陳瑛看著那位四叔父,沉默了片刻。
「孔四爺,」陳瑛客氣了些,的聲音放低了,「你一個人,扛得起這麼多事嗎?」
四叔父笑了笑,「陳大人,孔家的事,就是老朽做的。至於信不信,是陳大人的事。陳大人,可以去查!」
陳瑛看著他,忽然笑了。
「孔四爺,你是個文人。」他站起來,走到四叔父面前,「本官也敬你是聖人之後。」
「不過這些事,你說了不算。孔家的案子,本官已經查清楚了。誰做的,誰沒做,本官心裡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驚堂木,又拍了一下。
「來人!將他收押,押解進京,聽候陛下發落!」
「是!」幾個錦衣衛上前,把四叔父架了起來。
四叔父沒有掙扎。他整了整衣袍,看了三叔父和五叔父一眼,然後轉身,跟著錦衣衛走了出去。
陳瑛看著餘下的幾人。
「孔三爺,孔五爺,你們先回府吧。但在陛下的旨意下來之前,不得離開曲**阜。」
三叔父和五叔父相視一眼,直接走出了縣衙。
陳瑛一個人坐在大堂上,看著空蕩蕩的堂下,沉吟良久。
「來人。」
一名隨從,從外面進來:「大人。」
「備轎。明日一早,返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