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應天府,城南一家茶樓。
二樓臨窗的雅間裡,七八個國子監的學子圍坐一桌。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茶,茶已經涼了,沒人顧得上喝。
窗外的街市熱鬧非凡,叫賣聲此起彼伏,但他們充耳不聞。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義憤填膺的表情,像是吃了多大的虧。
為首的是個高瘦的年輕人,姓王,是國子監的老生,平時就以「敢言」著稱。孔家出事之後,他就是罷課的發起人之一。此刻他正端著茶杯,慷慨陳詞。
「諸位師兄師弟,咱們已經罷課好幾天了!朝廷至今沒有回應,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做對了!朝廷怕了!他們拿咱們沒辦法!」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有人附和:「王師兄說得對!朝廷要是不怕,早就派兵來抓人了。到現在連個動靜都沒有,說明他們心虛!」
「就是!那個李真,平時不是挺橫的嗎?怎麼現在連面都不敢露了?還不是怕咱們讀書人團結起來!」
王師兄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所以,咱們千萬不能鬆勁!不能中了朝廷的圈套!他們要咱們回去上課,咱們偏不!要讓他們知道,天下讀書人不是好欺負的!」
「對!」眾人齊聲應和。
正說著,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矮胖的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跑上來,臉漲得通紅,手裡拿著一張告示。他叫小劉,是王師兄的同鄉。
「王……王師兄!」小劉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把手裡的告示舉起來,「出大事了!國子監門口貼了張告示!」
眾人一下子圍了上去。王師兄一把搶過告示,展開,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看完後,他的臉色變了。
「三天後就要開始『選貢』了?」
「什麼?」旁邊的人湊過來看。
「今年選上直接是正九品!」有人驚呼。
「只選三十個人?」
「還有……如果參選的不到三十人,就免試提拔!」
茶樓里一下子安靜了。幾個人面面相覷,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王師兄最先反應過來。他把告示往桌上一拍,「這是朝廷的計謀!說明咱們已經成功了,朝廷頂不住了,才想出這麼個法子,拿了幾十個名額出來,哄咱們回去!咱們決不能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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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咱們都不去,就在這裡等著。他們選貢,選誰?一個人都沒有,看他們怎麼選!」
其他人愣了一下,隨即紛紛點頭。
「王師兄說得對!這是圈套!」
「咱們不能上這個當!」
「對!堅決不去!」
王師兄滿意地點了點頭,聲音更大了些:「接下來三天,我們每天都來這裡匯合,互相監督,確保我們每個人都不回去。誰要是偷偷去了,就是背叛!就是讀書人的敗類!」
「好!」眾人齊聲應和,聲音一個比一個大。但仔細看,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樣。
接下來兩天,這些學子果然每天都到茶樓來。還不斷叫來同窗,生怕其他人偷偷去了,必須每天看見才安心。
人越來越多,而且都是早上天不亮就來了,一直到晚上天黑才走。
他們坐在一起,幾乎把整個茶樓都包了,喝茶,聊天,罵李真,罵朝廷,罵那些道士。整天有說有笑,看起來團結得很。
第二天傍晚,王師兄把茶樓小二叫過來。
「小二,明天中午,給我們定幾桌酒席。要好的,雞鴨魚肉都上,別省錢。」
小二愣了一下:「客官,定幾桌?」
「你們這全包了!我們每人,就坐現在這個位置!」說著他看向眾人,「我們所有人都來!對不對!」
「對!!」
「不來就是畜生,是叛徒!」
「沒錯!!」
小二應了一聲,連忙轉身下了樓。他走到櫃檯後面,找到老掌柜,把定酒席的事說了一遍。
「掌柜的!明天中午,他們要包了我們茶樓,還讓我們去定酒席呢!定錢都給了!」小二搓著手,滿臉興奮,「咱們從哪定啊?這要提前準備吧!」
老掌柜正坐在櫃檯後面算帳,聞言抬起頭,往樓上看了一眼,隨後捋了捋鬍子,慢悠悠地開口:「一桌都不定!」
小二愣住了:「不定?可是掌柜的,咱們定錢都收了!他們明天來了怎麼辦?現找也來不及啊。」
老掌柜接過定錢,掂了掂。
『哼!這麼點錢,就想讓本掌柜給你們訂酒席!你們不來,我不是要賠死了!』
隨後他放下筆,靠回椅背,看著小二,緩緩開口:「小子,別說我不給你機會!明天中午,他們要是有一個人來,我就把閨女嫁給你。」
「什麼?咳咳!!」小二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掌.....掌柜的,此話當真?」
老掌柜看了小二一眼,笑了:「當真!不過——」
「要是沒來,你得給我白干一年。一個子兒都不給。」
「白干一年?」小二有些猶豫,但一想起掌柜家那如花似玉的閨女,便咬了咬牙,一跺腳:「好!幹了!」
老掌柜看著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搖了搖頭。
『就這腦子,還敢惦記我閨女,活該你當一輩子小二。』
第二天,天還沒亮,整個應天府還在沉睡,街上空空蕩蕩,只有幾聲犬吠。
杏林侯府里,李真卻難得起了個大早。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正準備穿好衣裳,卻還是驚醒了徐妙錦。
徐妙錦醒來,也有些意外:「夫君,今天不多睡會兒?天還沒亮透呢。」
李真神秘地笑笑:「夫人你再睡會,今天可是有一場好戲看,我可不能錯過!」
徐妙錦起身,好奇地問:「什麼好戲?」
李真系好腰帶,整了整衣領,慢悠悠地說:「你不知道,人在尷尬的時候,那個表情,可有意思了!」
徐妙錦搖了搖頭,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李真也不解釋,大步往外走,騎馬出了門,往國子監的方向去了。
與此同時,王師兄也出了門了,他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特意穿了件新袍子,正鬼鬼祟祟地從住處出來,沿著牆根往國子監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不時用袖子擋住臉,生怕被人認出來。
昨晚他在茶樓里說得那麼大聲,今天要是被人撞見去國子監,那臉可就丟大了。
他想著趁沒人看見,偷偷把名報了,再偷偷回去,神不知鬼不覺。
可到了國子監門口,他愣住了。
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黑壓壓的人頭,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那些人全都臉色尷尬地低著頭,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那些人顯然也看見了他。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臉上的表情尷尬極了。但所有人都尷尬,也就顯得沒那麼尷尬了。
終於,國子監的大門開了。
王師兄低著頭,跟著隊伍往裡走。他剛邁進門檻,就聽見一陣笑聲。他抬起頭,看見李真和李景隆正從內堂出來,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李真,你說的沒錯,這國子監的學生果然是天下讀書人的代表,這麼早就來了!」
隨即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哈哈!」
兩人的笑聲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像一根根針扎在那些學子心上。王師兄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身後的那些人也一個個抬不起頭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李景隆見狀說了一句:「呦!這國子監還教變臉?」
兩人並肩而行,從眾人中間走過去,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快走出門口的時候,李真停下了腳步。
「讀書人?」李真回頭環視眾人,「哼!」
隨後兩人大步走了出去。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後,才有人開口了。
「欺人太甚!」
「士可殺,不可辱!」
「咱們走!不受這窩囊氣!」
有人嚷嚷著要走,有人已經轉身,似乎馬上就要拂袖而去。可就是誰也沒有邁出第一步。
「走啊!你不是說要走嗎?」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
那人被推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頭怒視:「你怎麼不先走?」
正在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堂後傳來。
「再敢喧譁,取消選貢資格!」
眾人循聲望去,國子監司業站在堂後的台階上,一身官袍,面色鐵青。他的目光從那些學子臉上掃過,表情也十分失望。
現場一下子就安靜了。
沒有人敢再說話,沒有人敢再嚷嚷著要走。
他們低著頭,排著隊,等著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