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茶樓，天還沒亮，小二就早早開了門。
他把所有的桌椅擦了一遍，再把地掃了一遍又一遍，還把茶壺燙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就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街口張望，街上靜悄悄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店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小二開始忙碌起來。可一直忙到日頭偏西，那些學子一個都沒來。
小二的心情越來越差。他靠在門框上，嘴裡開始低聲咒罵。
「呸！」
「一群言而無信的偽君子，真不是東西，害得老子白等了一天。」
他心裡一直惦記著那個賭約，越想越覺得焦躁。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櫃檯的方向。
掌柜的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舊帳本，一頁一頁不緊不慢地翻著。他抬起頭，看了小二一眼，微微一笑，又低下頭繼續翻帳本。
小二看見了，撓了撓頭，心裡更煩了。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湊到櫃檯前面，搓著手，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諂媚和窘迫。
「掌柜的，您看……咱們那個賭約，能不能商量商量？」
掌柜的頭都沒抬：「商量什麼？」
「就是……白干一年那個。」小二嘿嘿一笑，聲音也不自覺地小了些，「咱們打個商量，能不能改成三個月？或者......半年也行啊。」
「一年太長了，小的……小的熬不住啊。」
掌柜的放下帳本，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十分溫和，但說出的話卻冷冰冰的。
「不行！」
「哎呦，我的好掌柜！」小二開始打起感情牌，「您就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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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掌柜的一擺手，「郝掌柜在西街呢，我姓錢！」
小二的臉都皺到了一起，「掌柜的！您就發發慈悲吧！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掌柜的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下有什麼？你繼續說啊。」
小二張了張嘴，說不下去。
掌柜的哼了一聲，「你下有什麼？你也就有個棒槌！」
「你明明是逃難來的，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就餓死了。什麼八十老母，你連你娘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吧？」
小二也不臉紅，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掌柜的，您大人大量，就別跟小的計較了。要不……七個月？」
掌柜的搖了搖頭，正要開口，門外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小二。」
小二聽到熟悉的聲音，立刻回過頭，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門口站著一個人，高瘦高瘦的，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袍，臉色不太好看。
正是王師兄。
小二愣了一瞬間，臉上隨即堆起了習慣性的笑容，心裡卻藏著壓不住的怒火。
『好啊，你還敢來啊。』
他氣勢洶洶地走過去，連腰都不彎了，雙手叉腰，站在王師兄面前。
「這位客官，您可來了啊！小的我可是眼巴巴地等了你一天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王師兄尷尬地笑了笑，拱了拱手，說道：「小哥，我是來退定金的。我們沒來吃，這定錢……」
小二一聽「退定金」三個字，一下子就來了主意：「退定金？您還敢提退定金啊！」
他指著滿屋子的桌椅，扯著嗓子喊：「我們掌柜的可是按您說的，定了十幾桌酒席！雞鴨魚肉，山珍海味，一樣不少！結果你們倒好，一個都不來！我們酒樓都快賠死了！白花花的銀子扔出去，連個響都沒聽見！」
小二叉著腰，他憋屈了一整天，總算是找到由頭了：「您來得正好！今天說什麼您都得把酒席的錢掏了！要不然，您就別想走！」
王師兄自知理虧，但還是嘴硬：「我們……我們是臨時有事，這才沒來的。定了酒席的事，實在是對不住。這樣吧，定錢我也不要了，咱們兩清。我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小二伸手一攔，擋在他面前：「沒給錢還想跑？今天您說破大天也得把錢給了！不然您別想出這個門！」
王師兄見躲不過去，臉也漲得通紅：「那……那酒席呢？我現在就叫人來吃，總可以吧？」
小二哼了一聲：「您定的是中午的席，現在天都黑了，太陽都落山了，我們總不能讓你占著桌子吧？那還做不做生意了？早就讓酒樓的人收回去了，我們也能少虧點。」
王師兄似乎找到了突破口，「那我們沒吃到，你憑什麼讓我付錢？」
小二一瞪眼，聲音又大了些：「好啊！耍賴是吧？」
說著上前拉著王師兄的袖子：「走走走！咱們現在就報官去！讓大老爺評評理！您定了酒席，我們備了，您不來吃，害我們賠錢。這件事，說到天邊去，也是我們占理！」
王師兄一聽要去報官，自知理虧，便咬著牙問：「那........那多少錢？」
小二一張口：「二十兩。」
「什麼？」王師兄瞪大了眼睛，「十幾桌酒席，你一張口就要二十兩？你們定的什麼席？？」
「都是按您說的，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樣樣都是最好的！」小二寸步不讓，「二十兩，一文錢都不能少！」
「不行，太多了！我沒這麼多錢！」
「沒錢，沒錢咱們就去報官！」
兩人吵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掌柜的終於放下帳本，慢悠悠地走過來。
「行了。」他看了小二一眼，隨即對著王師兄拱了拱手，「我說這位客官，您也是老主顧了，您這定了酒席又不來，我們很難做啊！要都跟您似的，我們乾脆關門算了！」
王師兄臉色一陣發燙，他是讀書人，要臉！
他也朝著老掌柜拱了拱手，「掌柜的，不是在下不肯掏錢，而是二十兩，確實太多了！」
老掌柜點了點頭，十分善解人意地說道：「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
「十兩，給十兩算了。都是一個城裡的，我吃點虧，咱們別傷了和氣。」
王師兄看了看掌柜的，又看了看小二，知道今天是躲不過去了。他咬著牙，從袖子裡掏出二兩銀子，放在桌上。
「我……我現在沒帶這麼多錢。就這些了。剩下的，明天再送來。」
小二一把搶過銀子，在手心裡掂了掂：「明天？您可別想賴帳！」
掌柜的擺擺手：「讓他走吧。」
王師兄低著頭，快步走出了茶樓。
小二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聲：「明天您要是不來，我就去找您！我可知道您在哪兒！」
王師兄走得更快了。
小二轉過身，回到櫃檯前，把那二兩銀子往桌上一放，嘿嘿笑了。他看著掌柜的，開始邀功。
「掌柜的，怎麼樣？小的這算不算將功補過？」
掌柜的拿起銀子，在手心裡掂了掂，笑了：「你小子，還不算太笨。」
小二搓了搓手，試探著問：「掌柜的，那咱們說的那個……」
「什麼？」
「就是……您閨女……」小二的聲音越來越小，「他雖然來得晚了點，但畢竟是來了。您看，您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大不了我再等幾年！」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先把那二兩銀子收進袖子裡，然後拿起厚厚的帳本砸了過去。
「我看你是找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