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站在曹國公府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邁過了門檻。門房認得他，連忙進去通報。不一會兒，李景隆就迎了出來。
藍玉本以為李景隆不會放過這個嘲諷他的機會，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甚至已經決定了，這次不管李景隆怎麼說，自己都不會回嘴。
可出乎意料的是，李景隆沒有再擠兌他。
李景隆穿著一身家常的袍子，臉上帶著笑容就迎了出來。他看了一眼藍玉手裡的酒罈，又看了一眼他身後車上的蜀錦，什麼都沒說。
「藍兄來了，快請！」
他側身讓開，領著藍玉往裡走。穿過前院，繞過迴廊，到了花廳。廳內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也早已擺好了酒菜。
李景隆讓管家接過酒罈，又吩咐丫鬟去燙酒。他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藍兄坐，景隆已經等候多時了！」
藍玉在他對面坐下，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可現在李景隆不擠兌他了，他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酒燙好了，丫鬟斟滿兩杯，退了出去。李景隆端起酒杯，朝藍玉舉了舉。
「藍兄，什麼都別說了，先喝一杯。」
藍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入喉嚨，氣氛一下子就變得輕鬆了些。
兩人連喝了三杯，李景隆才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他看著藍玉，率先開口了。
「藍兄，我知道你的來意，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勸你一句！」
「你都這個歲數了，爵位也做到國公了。該有的榮耀都有了，該打的仗也打了。封狼居胥功勞，古往今來能有幾人？」
李景隆端起酒杯，又和藍玉碰了一下，「藍兄，真沒必要了。以後就留在應天享享清福，這不好嗎？」
「武將做到你這地步，多少人求都求不來！該知足了。」
藍玉端著酒杯，沉默許久。李景隆說的這些，他何嘗不懂呢。他把酒杯放下，抬起頭，看著李景隆，長長地嘆了口氣。
「兄弟，我跟你說句實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年輕的時候，就跟著姐夫打仗。那時候我才十幾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往前沖。姐夫在前面殺，我跟著後面殺。」
「後來跟著上位，殺著殺著，就殺出了名堂。」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這麼多年，我也犯了不少錯。具體的，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說了！」
「太祖那時候也罵我，說我是個莽夫。我也認了，我確實是個莽夫。可莽夫也有莽夫的好處，你讓我帶兵，我就能給你打勝仗。你讓我衝鋒，我也絕無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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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酒杯，聲音也不自覺地高了一些。
「可你看看我現在呢？我六十多了，打仗嫌我老，入土又嫌早！哥哥我.....實在是憋屈啊！！」
他拍著李景隆的肩膀，「兄弟，你說，我這輩子除了打仗，還會什麼？難道我就這麼一天天地混吃等死，直到入土的那一天嗎？」
他看著李景隆，眼眶有些發紅。
「我記得，姐夫跟我說過。他說，『死在床上沒出息，為將者，就該死在馬上。』我一直記著這句話，記了幾十年。」
李景隆聽著，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陪藍玉喝了一杯。
藍玉往前傾了傾身子，緊緊拉著李景隆的手。
「兄弟，就當哥哥求你了！你就幫我這一回吧。」
李景隆看著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這個在草原上殺伐果斷的猛將，現在頭髮也花白了，臉上皺紋也跟刀刻的一樣，但眼神還和當初打北元時一樣。
李景隆嘆了口氣。
「藍兄，你這是何必呢？」
藍玉笑了笑，又端起酒杯悶了一口。
「兄弟，你我都是將軍，你應該懂我啊！」
「這次就算是死在東征的路上，我也認了。死在海上，也比死在床上強。你讓我在應天待著，數著日子等死，那還不如現在就殺了我。」
李景隆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又想起自己當年和李真一起，隨藍玉出征的日子。本來還想回憶一下當初的歲月，可想著想著，就有些不對勁了。
剛才他還挺可憐藍玉的，現在卻越想越氣。老子當年可沒少受你藍玉的氣啊！他剛想罵兩句，可一抬頭，又看到藍玉的眼神和頭髮，又有些不忍心。
他嘆了口氣，終究是沒罵出來，最終只是開口勸說：「藍兄，不是我不幫你，而是李真都說了，你的身體扛不住啊。海上的氣候，不是鬧著玩的。你這麼大歲數了，萬一有個好歹，我怎麼跟陛下交代？」
藍玉笑了，有門！
「沒關係的，李真他一定有辦法。他是神醫，什麼病治不了？我這把老骨頭，他隨便扎幾針就好了，不行再下點猛藥！你跟他關係好，只要你幫我說話，他肯定會同意的。」
李景隆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藍玉連忙端起酒杯，和李景隆碰了一下，「兄弟，哥哥求你了！我先干為敬！」說完就一口乾了杯中酒。
李景隆見藍玉如此執著，也心軟了。他端起酒杯，一仰頭也幹了。
「那好吧！我就幫你這一次！誰讓你我，都是武人呢！」
藍玉大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連忙端起酒杯，又跟李景隆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好兄弟！再干一杯！」
李景隆笑笑，放下酒杯，慢慢地說：「你跟我論兄弟，有點吃虧吧？」
藍玉一揮手，滿臉不在乎：「只要能讓我打仗，什麼都行。叫什麼都行。你讓我叫你叔都行！」
李景隆哈哈大笑，藍玉也笑了，兩人的笑聲在花廳里迴蕩。
而此時，杏林侯府里，李真也剛從工坊回來，此時正在前廳喝茶。
他好不容易躲過了殿門口那群勛貴的圍攻，以為能清靜一會兒，沒想到剛到家門口，就看見朱高煦和朱高燧在院子裡等著了。
兩人一左一右，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像是在守株待兔。
「小姨父！」朱高煦第一個站起來，大步迎過來，臉上的表情十分急切，「您可算回來了！我們等您一整天了。」
朱高燧也跟著站起來，笑眯眯的開口：「小姨父，我和二哥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李真看了他們一眼，走到椅子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麼事？說吧。」
朱高煦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又亮又響：「小姨父，您出征倭國！您得帶上我們！」
朱高燧在旁邊點頭，一臉認真：「二哥說得對。小姨父，您不能落下我們。」
李真放下茶杯，看著他們。
「你們也要去？你們爹快要回北平了吧？親爹不跟，跟我？你們覺得合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