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京都。
嵯峨大覺寺,這座坐落在京都的古老寺院,此刻已被眾多武士包圍。
寺院最深處的方丈室內,三個人相對而坐。居中的是一位面沉似水的中年男子,正是倭國北朝的實際掌權者,大將軍足利義滿。
他的左側,坐著一個穿著華麗的年輕人,面容清秀卻顯得蒼白,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暮氣。正是北朝名義上的掌權者,小松天皇。
雖然頂著天皇的名號,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在這裡不過是一個象徵而已。
右側,則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也穿著一身朝服,神情複雜,目光閃爍不定。他是南朝的龜山天皇。
南北朝對立多年,雙方打了無數仗,你死我活,不共戴天。但此刻,這兩位互為仇敵的天皇,卻因為一個共同的原因,坐到了同一間屋子裡。
足利義滿把他們都請來了。
方丈室內沒有侍從,沒有武士,只有他們三人。門窗緊閉,燭火微弱,氣氛十分壓抑。
足利義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對著龜山天皇緩緩說道:「明軍已經來了,想必天皇閣下已經知道消息了。」
龜山天皇低著頭,沒有出聲。
足利義滿有些不滿:「天皇閣下,我在跟你說話!」
一旁的小松天皇一驚,飛快地偷看了足利義滿一眼,發現不是在跟自己說話,又迅速移開了目光。
龜山天皇終於抬起頭來,表情複雜地看著足利義滿。
「都是你們惹怒了大明!明朝的官員,可是在你們那失蹤的,你們在北邊到底幹了什麼?現在大明的軍隊打過來了,你們知道怕了?」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像是在抱怨:「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向大明說明情況。告訴大明,那些事情都是你們幹的,與我們無關。」
「大明的皇帝是明君,他們不會不分青紅皂白,也不會對我們怎麼樣的。」
他說得大義凜然,仿佛這樣就能把一切責任推給足利義滿,大明就不會找他們的麻煩。
足利義滿聽完,突然輕笑一聲,「天皇閣下,你就別做夢了!在大明眼中,我們都是一樣的!」
龜山天皇的臉色變了變,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足利義滿繼續說道,「當初大明對我們的政策,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明連續兩任皇帝,對我們倭國是什麼態度?」
「朝貢、通商,哪一樣不是我們求著人家?可大明呢?不冷不熱,不遠不近,該給的給一點,不該給的半點沒有。你以為這是為什麼?」
他看著龜山天皇,聲音也高了些,「因為他們心裡清楚,我們倭國從來就不是真正的恭順。那些無法無天的海盜,背後是誰在撐腰,又是誰在提供庇護?」
「大明的朝廷不是傻子,他們什麼都知道。」
龜山天皇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足利義滿繼續說道:「現在他們派海軍來了,那可是幾百艘戰船,至少十萬大軍。如此大的陣仗,你以為是衝著我足利義滿一個人來的?還是衝著幕府來的?」
「都不是,他們是衝著倭國來的,是整個倭國!」
他盯著龜山天皇的眼睛,「如果真的只是因為我們惹怒了大明,那大明為什麼不給你們提供幫助?」
「我們打了這麼多年,如果大明真想敲打我們,大可以扶持你們,給你們錢,給你們糧,給你們兵器,讓你們來打我們。這不是最省事的辦法嗎?大明不是一直在這麼幹嗎?」
龜山天皇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幾個字:「那……他們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有些茫然地搖搖頭,「他們的理由如此可笑。」
「也許只是因為現在的大明太強大了,需要對外擴張罷了!我們之前搶奪了他們那麼多財富,他們要報仇了!」
龜山天皇徹底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茶杯。
他心裡清楚,足利義滿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他之前心裡還有點僥倖,覺得「只要把責任推給北朝就能置身事外」就可以了。
可他也知道,足利義滿才是正確的,大明不是傻子,他們現在已經強大到不需要再忍耐倭國了。
過了良久,龜山天皇抬起頭來,「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你找我來,不只是為了說這些話吧。」
足利義滿見目的達到,便開口說道:「天皇閣下,我們應該一起對抗大明。把所有能調動的軍隊都集合起來,在海邊設防,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只要拖到風浪季節來臨,大明的船隊就不得不退兵。只要他們退了,我們就還有時間。」
龜山天皇聽完,忽然笑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看著足利義滿,「足利將軍,你在想什麼?現在風浪的季節已經過了,下次要等到明年了!」
「就算把我們的軍隊都集合起來,能抵抗大明的海軍到明年?」
龜山天皇的聲音很平靜,「你應該也去偵查過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大明的海軍是什麼樣的。」
「那幾百艘戰船,最大的能裝下我們一個城的兵力。那些火炮,一炮就能轟塌我們半座城牆。我們的武士再勇敢,我們的刀再鋒利,面對那些打來的炮彈,能有什麼辦法?」
足利義滿沒有反駁,他知道雙方實力懸殊,但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也只說出了一句:「我們總不能直接投降吧?現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龜山天皇聽後,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把自己從坐墊上撐起來。
他整了整衣冠,看著足利義滿,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悲哀。
「既然你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龜山天皇的聲音異常平靜,「那我們就和之前一樣,用各自的方法解決吧。」
他說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足利義滿沒有站起來,只是倔強地說一句:「你會後悔的!」
龜山天皇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只是回了一句,「你也會後悔的!」
「反正我們現在也打不過你們,更不要說大明了!」龜山天皇淡淡地說道,「如果一定要俯首稱臣,我為什麼不對大明呢?」
說完,他拉開房門。門外站著一排全副武裝的武士,那是他的貼身護衛。
武士們見到天皇出來,齊齊躬身行禮。龜山天皇沒有看他們,徑直朝寺院的出口走去。
足利義滿坐在方丈室內,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半天沒說話。
房間裡只剩下他和小松天皇了。小松天皇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話。
他在這裡,只為了證明這次談話的『合法性』。
「將軍,」小松天皇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十分懼怕足利義滿,「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足利義滿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天皇閣下,我已經讓神祇伯去準備了。」
小松天皇微微一怔:「神祇伯?」
「嗯。」足利義滿點了點頭,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讓他召集所有神官,舉行大規模的祈禱儀式,求風神護佑。」
「南邊也會配合我們,風神會再次為我們吹散大明的船隊,掀起風浪阻擋他們的進攻。」
小松天皇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低低地應了一聲:「有勞將軍了。」
他沒有再說別的話,也不敢說。
他現在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難道對抗明軍,我們就只能祈求風神庇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