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風日祈宮
神祇伯在第一次接到足利義滿的指令後,就已經開始動用神宮和神社的全部勢力,在倭國沿海所有重要地點,搭建木堆,舉行統一的祈禱儀式。
他連夜派出了所有神官,分赴倭國各地,開始籌備儀式。整個倭國的沿海地帶都忙碌了起來。
大大小小的神社傾巢而出,神官們帶著信徒,在選定的地點開始搭建木堆。
那些木堆不是普通的柴火垛,而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一座極為高大的木質結構。用粗壯的圓木搭成塔狀,底部寬大,向上逐層收窄。
最高的幾座甚至超過了三丈,遠遠望去,像是一座座簡陋的木塔。各地的神社都領到了一個統一的時間,要同時點火。
時間一點一點地逼近,到了約定的那天傍晚,神祇伯站在京都郊外一座專門搭建的高台上,親自點燃了面前的木堆。
火舌纏上乾燥的松木,發出「呼呼」的聲響,很快便躥起了丈余高。他退後兩步,雙手高舉,仰面向天,口中念誦著咒語。
同一時刻,倭國境內所有的木堆幾乎同時被點燃了。
火光沖天而起,早已跪在木堆周圍的百姓們,齊齊伏下了身子。
他們的額頭貼著地面,雙手攤開,掌心向上,嘴裡念念有詞。他們已經聽說了,大明的船隊正朝倭國駛來,幾百艘戰船,十萬大軍,從那個傳說中的天朝上國浩浩蕩蕩地殺了過來。
他們不知道大明為什麼要打倭國,他們只知道,他們的土地,他們的房屋,他們的家人,馬上就要被戰火吞噬。
他們無能為力,只能祈求神明。
「風神大人……」
「請您再次掀起神風……」
「像當年那樣,掀翻元寇的戰船……」
「求求您了,風神大人……」
眾多低聲的祈禱匯聚在一起,像海浪一樣此起彼伏,在木堆的燃燒聲中若隱若現。
木堆燃燒了一天一夜,還在燒。那些木堆本身就又高又大,神官們守在旁邊,不時讓人往裡面添柴,維持著火勢。
太陽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天空中的雲照樣飄著,或聚或散,就是沒有要下雨的意思。
百姓們依然跪在原地,嗓子都啞了,可他們的風神,依然無動於衷。
京都,神祇伯站在高台上。
他仰著頭,望著天空中那些毫無變化的白雲,面色異常凝重。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三天了,幾乎沒有合過眼。
他在等,等天邊飄來烏雲,海面颳起狂風,暴雨傾盆而下,將大明的船隊吞噬在茫茫大海之中。
可是到了現在,依然什麼都沒有。
腳步聲從高台的石階上傳來,足利義滿穿著一身甲冑,大步流星地走了上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侍衛,臉色十分難看。這幾天他一直在軍營里奔波,調配兵力,鼓舞士氣。
他走到神祇伯身旁,停下腳步,「到底能不能成功?」
神祇伯緩緩轉過身來,他看著足利義滿,眼睛有些發紅。
「風神!」
「需要看到我們的誠意。」
足利義滿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什麼誠意?都已經三天了?到底要怎樣的誠意?」
神祇伯沉默了片刻,緩緩說出四個字。
「人身御供。」
足利義滿的眉頭猛地一跳。
人身御供,以活人祭祀,將活生生的血肉獻給神靈。這在倭國的古史中並不罕見,遠在神代,便有以活人祭神、祈求風調雨順的記載。
足利義滿沒有猶豫太久,他的眉頭只是皺了一瞬,便舒展開了。只要有一絲希望,能讓大明的船隊遭遇風暴,那就是值得的。只是犧牲幾個人,不算什麼。
「那還等什麼?趕緊去辦吧!」
神祇伯深深看了足利義滿一眼,緩緩點了點頭,隨後轉過身去,面向那些從高台下仰望著他的神官們。
「奉將軍之命,」神祇伯的聲音忽然拔高,「行人身御供!速去準備!」
神官們領命後,奔下高台,騎上快馬,沿著水泥路,四散而去。各地的神社接到指令後,也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開始準備。
很快,各地的神官們指揮著信徒和百姓,在那些還在燃燒的木堆旁邊,都擺上了一個棺材。
那些棺材是用粗糙的木板釘成的,沒有上漆,也沒有任何裝飾。每個棺材旁邊,都站著一個身穿白色和服的少女。
那些少女的年紀大多在十五六歲,最大的不過十八,最小的才十三。
她們穿著純白的「白無垢」,頭髮被精心梳理過,烏黑油亮,盤成高高的髮髻,插著幾根銀簪。臉上塗了厚厚的白粉,嘴唇點了胭脂,像是一個個精緻的人偶。
大部分少女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神聖感。
她們跪在棺材前面,雙手合十,仰望著天空,嘴裡念著神官教給他們的祝詞。
她們相信,自己就是被選中的幸運兒,很快就要成為風神的侍妾,成為神明的使者。
她們的父母站在一旁,滿臉自豪,仿佛自己的女兒不是要被燒死,而是要被嫁入皇家。
有些少女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化為一縷青煙,飄到天上,去侍奉偉大的風神。
一個少女回頭,對自己的母親說,「母親,我會在天上保佑你們的。」
她的父母站在一旁,臉上也全是虔誠的神色。
可並不是所有的少女都這樣。
在另一座木堆旁,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在拼命掙扎,她死死抓住母親的衣角,指甲已經碎裂,在母親的衣服上留下血跡。
「母親!父親!求求你們了!」她的聲音已經哭啞了,臉上的白粉也被淚水衝出了兩道長長的溝痕。
「不要讓我去侍奉風神!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求求你們了!」
她的父親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雙手抱胸,臉色鐵青。她的母親雖然不舍,但也只是轉過頭去,不敢看女兒的眼睛。
「父親大人,您說句話呀!」
「你這簡直是給我們丟臉!」父親有些不耐煩地開口,「風神選中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現在哭鬧,只會惹怒風神!萬一風神發怒,降罪下來,整個村子都毀在你手裡了!你擔得起嗎?」
「我不要!」女孩哭得幾乎要昏過去,整個人癱倒在地,但雙手依然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不放,「我不要當什麼御供!我不要被燒死!母親,您說句話啊,母親.....」
母親終於回過頭來,雖然雙眼通紅,但也只說出一句:「孩子……去吧……去了就不疼了……」
她說著,還伸出手去,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女兒的手指。
「快點動手!別耽誤時辰!」一旁的神官不耐煩地催促道。
父親咬了咬牙,和旁邊的兩個村民一起,將少女抬了起來,硬塞進了那口粗糙的棺材裡。少女拼命掙扎,手腳並用,指甲在棺材板上劃出一道道紅色的血跡。
可她那點力氣,哪裡敵得過三個成年男子?
棺材蓋還是合上了。
神官親自上前,舉起錘子,一錘一錘地將釘子砸進木板,棺材裡傳來少女沉悶的喊叫和拍打聲,卻越來越弱。
「抬過去,投進火堆。」
四個壯漢抬起棺材,朝著那座巨大的燃燒木堆走去。火焰的熱浪撲面而來。他們咬著牙,加快腳步,到了跟前,一起用力,將棺材投進了烈火之中。
木堆已經燒了好幾天了,內部溫度高得驚人。
棺材落在火堆上後,立刻被點燃,火焰瘋狂地纏繞著棺材板,發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棺材裡先是傳出一陣短促的尖叫,但很快便再也沒有了動靜。
同樣的場景,在倭國沿海的數十個地點,同時上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