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的船隊沿著倭國西海岸一路向北推進,勢如破竹。
而在京都,還是嵯峨大覺寺的那間幽深的方丈室里,還是那三個人。
龜山天皇已經換上了一身灰色的僧袍,頭上光溜溜的,顯然是剛剃過,還帶著青色的發茬。
他的面容蒼老了許多,他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箱子裡,依次拿出三件東西,整整齊齊地擺在小松天皇面前的案几上。
一面銅鏡。一柄劍。一塊勾玉。
這三件東西,在倭國被稱為「三神器」。八咫鏡、天叢雲劍、八尺瓊勾玉。
傳說這是它們的天照大神,傳給倭國天皇的神器,也是天皇統治合法性的象徵。誰擁有這三件神器,誰就是正統的天皇。
南北朝之所以能夠對峙這麼多年,就是因為南朝手裡握著這三件神器,而北朝沒有。小松天皇雖然坐在北朝的天皇位置上,但他的皇位始終被南朝視為「偽朝」,因為他手裡沒有神器。
現在,神器終於到了他的手上,還是龜山天皇親手交給他的。
龜山在交出神器的時候,沒有任何留戀,像是在送出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而小松天皇接過時,手卻在有些發抖。他忍不住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旁邊的足利義滿,像是在詢問自己能不能拿。
一旁的足利義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卻是翻江倒海。
這一幕,他等了多少年?
從他接掌幕府的那一天起,就開始謀劃統一倭國。他一直夢想著這一天的到來。
曾經,他快做到了!可大明的突然介入,讓他計劃推遲了十幾年。
就在他快要絕望時,那些大明的神秘商人又給他帶來了希望!
可誰能想到,明明統一已經近在咫尺,但大明的海軍卻先來了。
他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他一直被大明耍的團團轉,卻毫無辦法!
現在,神器終於到了北朝的手中,倭國也終於統一了。可笑的是,竟然也是因為大明!
他花了一生時間追求的東西,現在終於到手,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大明隨時能摧毀眼前的一切!
足利義滿的目光從神器上移開,落在了龜山那顆光溜溜的腦袋上。
「天皇閣下,你之後準備怎麼辦?」
龜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將軍,請不要再叫我天皇,我已經不是天皇了。」
「至於以後……我以後就在這裡出家了。這間大覺寺很好,我會住下來,日日誦經,夜夜打坐,為倭國祈福,為死者超度。」
他轉了轉手裡的念珠,繼續說道:「明軍的消息,你已經知道了吧。」
「鹿兒島的情況,我也和你們說了。百姓死傷無數,戰船全軍覆沒。」
「我已經不打算再跑了,你如果有想法,趁早逃跑吧。跑出去,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小松天皇聽到「逃跑」兩個字,眼睛動了一下。忍不住向足利義滿投去詢問的眼神。
足利義滿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龜山的光頭,忽然笑了。
「逃跑?我們往哪裡跑?」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先不說倭國絕大部分的子民都跑不了。就算我跑了,又有什麼用?」
「而且,我們要往哪裡跑?往西?就算我們逃出倭國,逃到大洋之上,也會碰上大明的海軍。」
「往東?那是茫茫大海,無邊無際,我們的船不用明軍打,自己就被浪打翻了。往北?北邊是蠻荒之地,冰天雪地,去了也是死。」
龜山聽完,面無表情。而小松天皇的臉徹底白了。
「將軍,」小松天皇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現在難道……難道就毫無辦法了嗎?」
足利義滿轉過頭來,看著小松天皇。
「哼!辦法?」
「我們現在連明軍到底想幹什麼都沒有弄明白,還能有什麼辦法?」
小松天皇張了張嘴,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雖然痛恨足利義滿,但也習慣了唯命是從。
現在連如此強大的足利義滿都沒有辦法,他又能怎麼辦!
屋內的三人各有心事,沒有人再開口說話,似乎是在為倭國默哀。
而與此同時,在數千里之外的大明江南,卻是另一番景象。
陳瑛站在碼頭上,身後是一艘即將起航的官船。幾名隨從已經上了船,正在甲板上忙碌著,檢查纜繩,整理行李,和船工低聲交談。
碼頭上黑壓壓一片,站滿了人。
從碼頭的石階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大道上,男女老少,士農工商,什麼人都有。
他們都是自發地來為陳瑛送行的。
陳瑛在江南的這段時間,確實做了不少事。
他治理了水患,清查貪腐,整頓了吏治。江南富庶,可富庶就意味著利益複雜,利益複雜就意味著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陳瑛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這些事情辦下來,靠的不只是大明的官威,還有他自己的手腕和本事。
百姓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利益關係,他們只知道一件事:這個陳大人在的時候,確實做了很多實事,而且他們的日子也比以前好過了。所以他們要來送陳大人。
那些氏族也來了,他們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穿著體面的衣裳,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但是卻沒有任何人準備禮物。
因為他們知道,這位陳大人要的不是這些東西。
陳瑛轉過身來,面對那些氏族,低聲說道:「本官交代你們的事情,可不要忘了。」
「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不用本官再交代了吧!」
他雖然說的隱晦,但那些氏族自然能聽懂。
「大人放心,」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站了出來,他是這一方首富沈家的家主。
「大人交代的事情,我等一定牢記在心,絕不敢有絲毫懈怠。大人為江南百姓殫精竭慮,我等感恩戴德,唯有以大人馬首是瞻,方能報答萬一。」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其他家主也湊上來應和著「大人放心」「我等不敢忘記」「大人一路順風」之類的話,一副官清民安的景象。
陳瑛看著他們,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朝碼頭上走去。
那些氏族的家主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各有所思。
百姓們則更加直接,他們站在碼頭兩側,對著陳瑛揮手道別。一些年長者,甚至還抹起了眼淚。
陳瑛登上了船,站在船舷邊,最後看了一眼岸上那些送行的人們。
「開船。」
他淡淡地說了一聲,轉身走進了船艙。
船緩緩離開了碼頭,帆升了起來,朝著應天的方向駛去。
岸上的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不見。
陳瑛獨自坐在船艙里,心中不斷回想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確保沒有露出任何馬腳。
「哼哼!」
他忽然輕笑一聲,隨後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局已成大半,李真!等著我給你準備的大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