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幕府。
足利義滿跪坐在正廳的地圖上，已經整整一天沒有挪動過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桌上的地圖，地圖上的每一個地名旁邊都標註著探子傳回來的消息：「港口被毀」「船隻盡失」「船塢焚燒」「工匠被殺」。
標記從鹿兒島開始，一路向北，停在了廣島。廣島以北，探子的消息還沒有傳回來，但他知道，那只是時間問題。大明的船隊不會停下，他們會繼續北上，繼續摧毀，直到把整個倭國的海岸線都變成一片焦土。
足利義滿終於想明白了，他們這是要困死倭國。
自己謀劃了這麼久，得到的就是這樣的結果嗎？他忽然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笑話。
「將軍，」一旁的小松天皇，小心翼翼地開口，「明軍……明軍是不是要……要把我們都困在……困在這裡……」
足利義滿看著他那副樣子，也懶得敷衍，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是，大明的船隊正在摧毀倭國所有的船隻。」
小松天皇的臉都白了，「那……那我們……趕緊……趕緊逃跑吧……」
逃跑。又是逃跑。
足利義滿看著小松天皇，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倭國的天皇，為什麼都是這種貨色？
足利義滿剛要開口，又一個武士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他撲倒在足利義滿面前，「將軍！大事不好！菊池武家……菊池武家被滅門了！滿門上下，一夜之間無一倖免！」
足利義滿的眉頭猛地一跳。
「還有！」那個武士繼續說，「筑後的大友親世，豐後的大友親時，也都遭到了刺殺！還有，還有好多地方的富戶，一夜之間就被滅門了！船塢、工坊、倉庫，到處都是大火！」
「什麼！！！！」足利義滿的身子晃了一下。剛才提到的這些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名，是足利義滿花了十幾年時間才拉攏過來的地方豪族，是他的重要支撐。
可現在，竟然全死了！
「到底怎麼回事？」足利義滿追問。
武士跪在地上，顫聲說道：「將軍，那些活下來的人……他們說……他們說有幽靈……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守衛也沒有聽到任何動靜。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人已經死了，都是一刀斃命……」
一旁的小松天皇聽到這些消息，更加慌張地看著足利義滿：「將軍……將軍……一定是明軍……一定是明軍上岸了……我們……我們趕緊逃吧……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足利義滿看著他，心中突然湧起深深的無力感。
「逃？」
「天皇閣下，我早就說過，我們根本無處可逃！」
小松天皇愣住了，他一直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他一直覺得，這是足利義滿為了滿足自己的權力欲望，非要拉著他，甚至整個倭國墊背而已。
畢竟他在倭國是最高掌權者，可只要逃出去，那就只是一隻喪家之犬罷了，足利義滿謀劃了這麼多年，他一定捨不得！
「那……那我們可以……可以逃到朝鮮去……」小松天皇不敢反對足利義滿的意志，只能小心翼翼地提意見，「朝鮮是我們的鄰國，我們……我們可以向他們求救……他們不會見死不救的……」
「朝鮮？」足利義滿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覺得朝鮮會幫我們？」
小松天皇張了張嘴，他只是個傀儡，哪懂這麼多。
「朝鮮是大明的藩屬國，他們的國王都是大明皇帝冊封的，你讓朝鮮幫我們對抗大明？」足利義滿看著小松天皇，「就算朝鮮想幫我們，他們敢嗎？就算他們敢，他們有能力嗎？這和向乞丐要錢有什麼區別？」
小松天皇不說話了，屋內鴉雀無聲。
報信的武士退了去，足利義滿坐在那裡沉思良久後，終於開口了：「天皇閣下，也許我們要拋棄海岸線了！」
小松天皇猛地抬起頭來，不知道足利義滿要做什麼。
足利義滿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地圖上，「我決定，讓武士和軍隊留下，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孩子、女人、老人，還有那些不能打仗的百姓。所有人，全都躲到山裡去。」
他抬起頭來，看向外面的夜空。
「船沒了可以再造，只要火種還在，倭國就還有希望。就算我們的軍隊全死光了，只要山里還有人活著，我們就還有機會。」
「孩子會長大，女人會生育，老人會教導，一代不行就兩代，兩代不行就三代。總有一天，我們會從山裡走出來，重建我們的家園。」
他收回目光，看著小松天皇，「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小松天皇張了張嘴，他看著足利義滿，「將軍，是……是所有人嗎？」
「所有人？」足利義滿嗤笑一聲，「所有人躲進山里是不可能的，也不現實！但明軍這個架勢，顯然是不想留手！」
「我們只能把消息公布出去，就說明軍會屠殺平民，至於多少人願意上山，就讓他們自己決定吧！我們要告訴民眾，不要有任何幻想。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可能，保留倭國的火種。」
他轉過身來，看著小松天皇，目光第一次變得溫和了一些，「天皇閣下，你也躲起來吧。」
小松天皇愣住了，他第一次見到足利義滿這樣的表情。
「那將軍你呢？」他問道，「你還是和我一起嗎？」
足利義滿聽到這個問題，忽然笑了。
「我是倭國的將軍！既然明軍已經打來了，我自然是要準備迎戰的。武士們會看著我，軍隊會看著我。如果我跑了，誰還會抵抗？」
小松天皇聞言，深吸了一口氣。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他對足利義滿開口說道：「將軍，那我也留下。畢竟我才是倭國的天皇。」
「你才是天皇？」足利義滿聞言，先是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懦弱的、只會發抖的年輕人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看著小松天皇，沉默許久之後，忽然哼了一聲。
「你算是什麼天皇？你只是一個空架子罷了。」
「什......什麼？」小松天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的話，得到的卻是這個回應。
足利義滿又嗤笑一聲，繼續說道：「你以為，你這個天皇是怎麼來的？你手裡沒有兵權嗎？有財權嗎？沒有人願意聽你的命令嗎？」
「你以為『天皇』這兩個字能讓你在明軍面前有幾分面子？你以為大明會因為你自稱『天皇』就對你高看一眼？」
小松天皇滿臉通紅，卻無話可說。
「你這樣的天皇，留下來只會添麻煩。你什麼忙都幫不上，只會讓保護你的武士分心，你自己也會成為明軍的靶子。」
「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去躲著，把命保住，就是對倭國最大的貢獻了。」
小松天皇羞憤欲死，卻又不敢發火，甚至不敢怒視足利義滿。
屋內又安靜了許久之後，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走到了門口，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將軍，保重。」
隨後他邁出了門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足利義滿看著小松天皇離去的方向，忍不住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