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船隊繼續北上。從大明出發時還是深秋,但現在已進入臘月。
李真站在甲板上,口中呼出一口白氣。
船上的士兵們已經換上了冬裝,走起路來也笨重了不少,但至少不會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船隊沿著西海岸北上,所過之處,港口裡的船隻都會化為碎木。
但這段時間,李真漸漸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他們的船隊又到了一處港口,還是和上一個港口一樣的情況。那就是船還在,但是人沒了。
李景隆站在李真身旁,終於忍不住開口。
「李真,這些碼頭有些奇怪啊。之前的地方起碼還能看到有人逃跑。可到了這裡,連個鬼影都看不見了。這不像是在躲我們,倒像是……倒像是早就撤了。」
李真回頭,看了李景隆一眼,「你也發現了?」
李景隆回道:「這不是明擺著嗎?」
李真點了點頭,「如果我猜的沒錯,倭國現在肯定已經知道我們的意圖了。」
「他們不傻,這麼多港口被襲擊,船隻被摧毀,他們不可能還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既然他們沒有組織船隊來迎戰,也沒有在港口設伏,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李景隆和李真異口同聲:「他們躲起來了。」
李真心中冷笑,『難道是想跟我玩堅壁清野和游擊戰術?你們倭國有那個戰略縱深嗎?』
李景隆見李真不說話,又開口問道:「那我們怎麼辦?」
李真沒有猶豫:「繼續按計劃進行,並且加快進度。他們想躲,就讓他們躲吧,反正早晚都是得被揪出來。」
「再傳信給其他四海衛,加強巡邏。只要是倭國方向來的船隻,不問緣由,直接擊沉!」
李景隆點了點頭,抱拳道:「明白!」隨後轉身大步走出船艙,去傳達李真的命令。
船隊繼續北上,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而在倭國內陸,百姓們正在經歷他們有史以來最難熬的一個冬天。
天皇下令,明軍要來了,而且會屠殺平民。
所有人跑,都跑到山裡去,跑到明軍找不到的地方去。尤其是遠離海岸、遠離港口、遠離一切可能被炮火波及的地方。
於是,倭國開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逃亡。
大部分的百姓,都是住在沿海一帶。數以百萬計的百姓開始拖家帶口,背著包袱,推著板車,牽著牛馬,沿著大大小小的道路,朝著內陸的山地方向涌去。
道路早已擠得水泄不通,人挨著人,車挨著車,孩子們哭鬧,牲口亂竄。
那些原本熱鬧的城鎮和村莊,在短短几天之內就變成了一座座空城。
青壯們背著年邁的父母,女人抱著年幼的孩子,稍大點的孩子就幫著家裡牽牲口,或者幫著推車、扛行李。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茫然,像是一具具行屍走肉,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也沒有人知道自己具體要去哪裡,他們只知道要往山里跑,但山那麼多,那麼大,要去哪座山?沒有人告訴他們。
新修的水泥路上,一個老人走不動了。她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頭髮全白了,而且腿腳不好,每走一步都要扶著拐杖。她還帶著十來歲的小孫女,正攙著她的胳膊,吃力地扶著她往前走。
家中就只有她們兩人相依為命。
「奶奶,再堅持一下,快到了!」
老人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也沒力氣再說話。
她歲數大了,本不想走。可為了給唯一的孫女一條生路,她只能咬牙堅持。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也越來越不穩,終於,在一次踉蹌之後,摔倒在路旁的泥地里。
「奶奶!奶奶!」小姑娘嚇壞了,拼命地想把她扶起來。但小姑娘太瘦了,根本扶不動。
老人倒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泥水,衣服很快就濕透了。她吃力地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孫女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女孩拼命朝路上的人群喊,「誰來幫幫我?求求你們,幫幫我奶奶!求求你們了!」
喊了半天,沒人理她,所有人都自顧自地逃命。小姑娘絕望了,但還是一邊吃力地想把奶奶拉起來,一邊哭喊著求路人幫忙。
終於,在小姑娘欣喜的目光中,一個穿著破棉襖的中年男人蹲下身。但她很快就發現,中年男人不是來幫忙的,因為他一把搶過老人身邊那個小小的包袱。
包袱里是她們僅剩的一點糧食:一小包米,幾個飯糰,一小塊鹹魚。那是她和小孫女未來幾天的口糧。
「不要!不要搶!」小姑娘尖叫著撲上去,想奪回那個包袱。
中年男人一腳將她踢開,小姑娘摔在了路邊的碎石上,臉一下子就花了。可她沒有哭,又爬起來,撲了上去。
中年男人又推了她一把,這次比上次更狠,小姑娘摔出去老遠,趴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
「你不要怪我,」中年男人對地上的老人說了一句,「要怪就怪明鬼,如果不是他們無緣無故來攻打倭國,我們也不需要逃難。我也是為了活命。」
說完,他抱著包袱,頭也不回地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前方的人群中。
老人躺在泥水裡,望著那個男人消失的方向,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絕望。
她看著孫女摔倒的方向,嘴巴動了動,「櫻………子…」
隨後,她手無力地垂了下去,眼睛緩緩閉上了。
「奶奶!奶奶!」小姑娘終於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跑過來,撲在老人身上,拼命地搖晃她的身體,「奶奶你醒醒!你醒醒啊!不要丟下我!」
老人沒有任何反應。
小姑娘抱著老人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個身體絕望地發抖。
而在更遠的地方,那些已經逃到山裡的人,日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山裡的溫度比平地上還要低好幾度,而且沒有住的地方。那些天然的岩洞,就成了最佳的避難所。
但合適的岩洞太少了,根本不夠分。往往一個不大的岩洞裡,就擠了七八十個人。
岩洞裡人挨著人,人擠著人,連轉身都困難。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汗臭味、腳臭味、老人身上腐朽的氣味、還有尿騷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就算運氣好,找到合適的落腳點,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這裡是我們先來的,你們出去!」
一個穿著還算體面、腰間挎刀的中年男人站在岩洞前,對著洞口的人群喊道。他身後站著幾個同樣帶刀的男人,一個個面色不善,手按在刀柄上。
「這是我們全村人的岩洞,憑什麼讓給你們?」洞口的人群里有人喊道。
「憑這個!」那個中年男人拍了拍腰間的刀,「識相的就給本大爺把位置讓出來,你們要是不服,可以過來試試。」
沒有人敢動。
這些都是被明軍嚇破膽的浪人武士,他們不敢對明軍動手,只能去欺負手無寸鐵的百姓。在這種亂世,拳頭就是道理,刀就是法律。
洞口的村民沉默了片刻,然後有人開始往外走。一個人走了,兩個人走了,越來越多的人走了。
「等等!」中年武士開口叫住了他們,「把你們的糧食留下!」
「什麼?」帶頭走的村民轉頭,看著武士,「我們已經把地方讓給你們了,為什麼還要搶我們的糧食?你們這麼厲害,怎麼不敢去打明鬼!」
「八嘎呀路」中年武士惱羞成怒,抽刀劈死了說話的村民,「我再說一遍,把糧食留下!」
其他村民早已嚇破膽,丟下手中的糧食後,落荒而逃。
岩洞裡,那個中年男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用刀挑開地上的包袱,開始拆看裡面的東西,同時低聲說道:「哼!等我吃飽了,自然會去殺明鬼!」
這種情況在倭國的沿海地區隨處可見,但在一些內陸地區,一大部分百姓還是選擇了留下。他們的村莊離海岸很遠,有的地方連像樣的路都沒有。
他們覺得,明軍不會打到這裡來的。畢竟明軍遠道而來,他們要打也是打沿海的地方,打那些重要的城鎮和港口,怎麼會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山溝溝里來?
而此刻,大明的船就猶如屠夫,正在巡視圈內的牛羊。倭國百姓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也許不用明軍動手,他們自己會死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
倭國,徹底陷入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