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室町幕府。
足利義滿將小松天皇送走之後,並沒有像他表現出的那樣平靜。他站在正廳門口,望著小松天皇消失的方向,望天無語。
「來人。」
一名侍從從廊下快步走進來,跪伏在地。
「傳令下去,所有還在京都的幕府重臣,立刻到議事廳集合。」
侍從領命快步離去。
不到半個時辰,幕府的議事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足利義滿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他的兩側,坐著幕府最重要的幾位重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焦慮,顯然都好幾夜沒有合眼了。
「既然人已經齊了,」足利義滿開口,他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將每個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說說看吧,我們該怎麼辦?」
「將軍!」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的武將第一個站了起來,「末將以為,我們應該把所有的兵力集中起來,在九州島或者本州島西部的某個地方,和明軍決一死戰!就算拼光了,也比窩窩囊囊地死在山裡強!」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騷動。幾個年輕的武將紛紛附和,拍著桌子說「對」「拼了」「我們要發揚武士道精神!」,他們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議事廳里的氣氛一下子就被點燃了。
但很快,另一個聲音就潑了一盆冷水過來。
「決一死戰?」一個留著山羊鬍子、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冷笑了一聲,「我們拿什麼決一死戰?」
「明軍現在的火器,我們都沒衝到面前,就已經被射殺了!拿什麼打?用人命填嗎?我們全國的人加起來,還沒有明軍的彈藥多吧!」
一句話,讓在場的武將全都啞口無言。
「那你說怎麼辦?」
另一個武將站起來:「難道我們就在這裡等死?眼睜睜地看著明軍上岸?」
山羊鬍看了他一眼,「不用等死,我們可以求和啊!」
「自古以來,打仗打的無非就是土地、財富和女人。」山羊鬍繼續說道,「明軍總有目的吧!他們遠道而來,無非就是這些東西。」
「我們要錢給錢,要地給地,要女人給女人!他們總不能把倭國所有人都殺光吧?殺光了誰來給他們種地?誰來給他們交稅?誰來給他們當奴隸?」
眾人不再說話,山羊鬍捋了捋鬍子,繼續說道。
「我們把鹿兒島割讓給大明,每年多向他們進貢白銀、硫磺、木材、女人!然後稱臣納貢,永世不叛。其他藩屬國,不都是這麼幹的嗎?而且本來南邊就不是我們的,用來換幾十年的和平,不虧的!」
他的話說完,議事廳里沉默了很久。
起碼不能第一個站出來支持。
足利義滿一直沒有說話,等眾人又安靜了下來,他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他看向眾人,「可龜山早就派了使者,還是帶著投降文書去的。而且是無條件投降,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可結果呢?」
「他的使者連大明船隊都沒上去,就被殺了。大明船隊的統帥,連見都不願意見。」
「顯然,這次明軍要的不是我們的土地、財富和女人。他們要的,是我們的命!」
「畢竟沒有了我們,土地和財富,也都是他們的!」
他說完這句話,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足利義滿面朝眾人,再次開口:「既然求和無用,決戰又打不贏,那就只剩下一條路了!」
「我們要主動出擊!」
眾人一驚,「主動出擊?」
足利義滿點點頭,隨後伸手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我決定,組織敢死隊。從各地挑選精通水性、膽識過人的武士,組成多支小規模的敢死隊,每隊十到二十人,乘小船趁夜色出發。」
「小船目標小,容易避開明軍的眼線。敢死隊趁機潛入大明船隊的後方,用火箭、火油罐進行火攻。擊沉戰船是不可能了,但可以製造混亂。明軍的船隊越大,越怕亂。一旦亂起來,他們就會自己撞自己,自己打自己。」
「第二,派人前往各地的豪族處,傳達一個消息。南朝天皇龜山已經將三神器移交北朝,倭國已經統一了。現在,沒有南朝和北朝之分。所有倭國人,都是同一個國家的子民。所有的人,都應該團結起來,共同對抗外敵。」
「告訴他們,」足利義滿抬頭看向眾人,「這是倭國生死存亡的時刻。如果現在還不團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不敢奢望打贏,只要能拖住明軍,就是勝利!拼盡全力,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得越久,明軍的消耗越大,補給越困難,士氣也就越低。」
「到時候他們無利可圖,自然就會放棄,會退兵。只要我們堅持下去,就還有機會!」
在場的人聽完足利義滿信心滿滿的話,心中卻無比絕望。原來他們商量了半天,最好的結果竟然是拖到明軍自己打累了,主動放棄倭國。
足利義滿看著眾人的表情,又開口說道:「不要泄氣!只要我們堅持下去,倭國,就還是倭國!」
話音剛落,議事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的武士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將軍!大事不好!失火了!失火了!」
足利義滿猛地站起身來,「哪裡失火了?」
他一邊問一邊大步朝門口走去。
「南邊的倉庫!好幾處同時起火!還有將軍的府邸,也燒起來了!」年輕武士連忙跟上。
足利義滿走出議事廳,站在廊下,向南邊望去。果然,南邊的天空中,一片暗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
他的心猛地一沉。
如此規模,一定是有人在放火。
難道是明軍已經來了?
足利義滿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下令去滅火,卻突然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這種感覺他無比熟悉,多年戰場的警覺,讓他的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的腰猛地一擰,整個人的重心向左偏移,同時側過了半邊身子。
「砰!」
一聲槍響。
足利義滿感到有什麼東西擦著他的右耳飛了過去,「嗖」的一聲,帶起一陣勁風。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他的耳邊掠過。
他轉過頭去,身後的木柱上已經多了一個手指粗細的洞。
「有刺客!」
「保護將軍!」
「那邊!在那邊!屋頂上!」
武士們的喊叫聲瞬間炸開,他們拔出刀,蜂擁而上,朝著槍響的方向沖了過去。
足利義滿也反應過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槍響的方向。他隱約可以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從屋頂上快速地移動。
不是倭國人!倭國人沒有那麼高!
明軍。一定是明軍。
武士們已經衝到了那座樓房的下面,「圍住他!別讓他跑了!」
但那個黑影根本不戀戰。他解決掉幾個擋路的武士之後,就從屋頂上跳了下去,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中。
「追!給我追!翻遍整個京都也要把他找出來!」
足利義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周圍的武將們有些驚慌失措。
「明軍上岸了!明軍上岸了!」
「不可能!我們沿岸的防線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是幽靈……」一個年紀較大的武將低聲說道,「那些從九州逃過來的百姓說,明軍上岸的不是普通的士兵,是幽靈。他們可以在夜裡無聲無息地殺人……」
「夠了!」足利義滿大喝一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怕什麼?」他看向眾人,「他們來了,正好。省得我們去找了。」
「立刻派出敢死隊,而且要加大力度!」
「不論損失,不計傷亡,更不用擔心回不來。」
「畢竟現在不拼命,以後都得死!」
所有人都沉默了,敢死隊,已經是倭國現在唯一能出奇制勝的辦法了。重臣們一個接一個地抱拳領命,去執行足利義滿的命令。
而那個逃走的刺客,此刻已經逃到京都城外的山林里,一邊處理著手臂上被刀劃傷的傷口,一邊懊惱地念叨著。
「這人怎麼會晃腦袋!」
紀綱低聲罵了一句後,又消失在山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