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義滿帶著副將和幾十個隨從,跑了大約半個時辰,才翻過第二道山樑,總算把火勢甩在了後面。
山腳下有一片空地,幾十匹馬拴在那裡,是提前備好的。
足利義滿翻身上馬,大口喘著氣。隨從們也都上了馬,一個個狼狽不堪。有人臉上還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
「走!」足利義滿調轉馬頭,一鞭子抽下去,馬嘶鳴一聲,沖了出去。
他們沿著山間的小路向南跑了整整兩天,第三天一早才和大部隊匯合。之後也不敢多做停留,又是直接拔營,繼續往南。
第四天傍晚,大部隊休整,駐紮在一條河邊。說是駐紮,其實就是就地歇著,臨時組建的部隊,有飯吃就不錯了,其他軍需根本就不夠。
二十萬人散在方圓十幾里的範圍內,有帳篷就擠擠。沒有就幾個人湊到背風的地方躲著,體質差的半夜被凍死,也算是享福去了。
火堆也不敢多點,現在離明軍還不算太遠,點多了怕被發現。
足利義滿進了中軍帳,一臉憔悴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半天沒說話。
帳子裡站著一圈人,都是大名和將領。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浪岡城的一千多人,連明軍的面都沒見到,就被火炮轟了個乾淨。城沒了,連山都被燒了,一些躲在山裡跑得慢的百姓,直接就被燒死了。
帳內沉默了很久,一個年紀大些的武將忍不住先開口了。
「將軍,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足利義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辦?」他苦笑一聲,「我也想有人告訴我怎麼辦。」
帳子裡又沉默了。
又過了許久,足利義滿站起來,強打精神。
「我想不到,」他說,「明軍竟然如此奸詐。明明船堅炮利,還如此小心謹慎。連一座空城都不進,連路都不探,直接拿炮轟。」
「他們的炮,難道不要錢嗎!!」
他轉過身,看著帳子裡的眾人,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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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利義滿又坐回那塊石頭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我們現在,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雖然這句話很泄氣,但這就是事實。從鹿兒島的第一聲炮響到現在,他們連明軍的主帥是誰都還不知道,就已經被打得倉皇逃竄。
足利義滿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神祇伯呢?神祇伯在哪裡?」
一個穿著白袍的老者從人群中走出來,鞠了一躬。
「將軍。」
「現在還能不能求雨,」足利義滿說,「什麼時候會下雨?」
這位新任的神祇伯愣了一下,表情十分為難。
「將軍,」他小心翼翼地開口,「上次求雨之後,短時間內,已經無法再求雨了。風神需要休息,我們也需要準備。祭祀不是想辦就能辦的,要選日子,要備祭品,要齋戒沐浴……」
足利義滿打斷了他:「我不管這些,如果我們獻上更多的貢品呢?更多的聖火,更多的人。」
神祇伯臉色一白,他當然知道「更多的人」是什麼意思,但他現在根本不敢把這件事攬下來。
「將軍,」神祇伯低聲說道,「這些事情,都是上一任神祇伯在操持。他……他熟悉那些儀式,知道該獻什麼、怎麼獻。我只是他的副手,很多關鍵的步驟,我都沒有參與過。現在他死了,我……我沒有辦法。」
「你沒有辦法?」足利義滿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神祇伯低著頭,不敢看他。明明是冬天,但他後背的冷汗把白袍都浸濕了。
最後足利義滿還是收回了目光,擺了擺手。
「下去吧。」
神官如蒙大赦,鞠了一躬,連忙退出了帳子。
足利義滿環視眾人,長嘆一聲。
「傳令下去,」
「繼續向南撤,並想辦法通知所有山裡的、還有那些城裡和在村子裡的百姓,全都撤。讓他們趕緊逃命,往南逃!」
「告訴他們,明軍不僅燒山。哪怕是看起來空無一人的城池,他們也會用火炮攻擊。不要僥倖。不要想著明軍會放過你,不要想著躲在家裡就能活命。」
帳子裡的武將們臉色更難看了,一個武將忍不住開口:「將軍,百姓們已經逃了一次了。糧食和衣服都不夠,很多人已經死在路上了。再讓他們逃一次……」
足利義滿抬頭看著他,「不逃,馬上就死。逃了,也許還能多活幾天。」
那個武將聞言,也沒再說下去。
命令傳達下去之後,倭國的百姓又開始了一場新的逃亡,上次是由南到北,現在又從北到南。他們就如同牲畜,被大明的軍隊任意驅趕。
他們中的很多人,剛從家裡逃出來沒幾天,或者已經拖家帶口走了上百里路,好不容易在山上找到一個山洞安頓下來。現在得到消息,又要逃了。
「明軍來了!明軍會放火燒山!快跑!」
「燒山?那山里也不能躲了?那......那我們要逃到哪裡?」
沒人能回答,也沒人知道哪裡是安全的,更沒有人去核實消息的真假,因為沒有人敢賭。
倭國的百姓,又重新走上了他們之前逃亡的路。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包袱和板車。但這一次,他們比上次更疲憊,更絕望,更一無所有。
上次逃難的時候,他們至少還帶了些糧食和家當。但這一次,很多人除了身上的衣服,其他什麼都沒有。就連衣服也破得不成樣子。一些人甚至連鞋都沒有,光著腳踩在凍硬了的泥地上,腳底全是裂口,但早就凍得麻木了。
倭國的冬天,真的能把人凍死。
白天還好一些,太陽出來的時候,能稍微暖和一點。但一到晚上,氣溫驟降,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身上。沒有帳篷的人只能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有人坐在火堆旁邊,火滅了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就再也叫不醒了。
大批大批的百姓死在路上,一開始還有親人為他們哭泣。但漸漸地,所有人似乎都能坦然接受親人的去世,起碼死了,就不用再逃難了。
甚至一些人倒下後,他們的親人會第一時間扒下他們的衣物披在身上禦寒。這不是殘忍,而是自己不扒,也會被其他人扒光。
至於埋葬?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沒有人敢停下來,因為明軍就在後面。也沒人知道去哪,畢竟連山上都不安全了。
路上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沒有人看,因為早已麻木。
一個中年男人實在餓得不動了,隨便找了一個避風的地方,坐下來閉上眼睛,等死。不是他不想跑,是真的跑不了了。沒有糧食,沒有目標,也沒有力氣。老婆和孩子更是早就死了,他現在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了。
「明鬼!!」
「明鬼......」
他低聲說了一句,最後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路過的人圍上來,扒下了他唯一的粗布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