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倭國百姓逃難的同時，大明應天府，武英殿。
朱允熥帶著朱高熾一同求見朱標，朱允熥手裡都拿著一份摺子，腳步匆匆。守在門口的太監看到他們這副模樣，連忙掀開帘子，連通報都來不及。
朱標正坐在書案後面看奏摺。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當看到兩個人一起進來時，一時間有些恍惚。就像看到了當初的自己和李真。
「怎麼了？」朱標放下手裡的筆，「你們兩個一起來，出什麼事了？」
話一出口，又是一陣恍惚，現在輪到他問這句話了。
朱允熥和朱高熾對視了一眼，朱允熥上前一步，把摺子遞過去。
「父皇，南方的漕運出事了。」
朱標連忙接過摺子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漕工集體罷工？」朱標抬起頭，「有多少人？」
「具體數字還沒統計出來，」朱允熥說，「但根據傳過來的消息，運河沿線幾個主要的碼頭，漕工都不幹了。」
「從應天到蘇**州，從蘇**州到杭**州、湖**州。大大小小的碼頭，涉及人員少說有數萬人，而且還在向其他地方蔓延。」
「數萬人？」朱標忍不住皺眉。
「這還只是漕工。」朱高熾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如果算上整個漕運涉及到的人員，那牽扯的人就更多了。」
朱標把摺子放在桌上，「什麼原因？」
朱允熥和朱高熾又對視了一眼。朱高熾往前半步，示意自己來說。
「陛下，是因為水泥路。」
「水泥路？」朱標看著他。
「是。」朱高熾說，「這幾年，朝廷在全國各地修了不少水泥路。從應天到北平，、西**安、雲**南，現在還有往哈密方向的。到各大州府的，基本都通了。各府各縣之間也在修，雖然還沒有全部修完，但江南這一帶，路網已經相當密了。」
「而且現在的軸承車輕便、結實、跑得快。一輛車拉的東西雖然不如船多。雖然漕運的運費看起來低，但被各種名目層層盤剝後，實際費用要比現在的陸運高一大截。而且陸運的速度明顯更快，還能直接送到倉庫。」
朱標聽著，沒有打斷他。
「以前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大宗貨物只能走水路。現在不一樣了。商家會過帳，自己僱人走水泥路比走運河便宜，還快。所以很多貨都不走船了，改走陸路。漕運的生意越來越少，漕工的收入也越來越少。」
朱允熥在旁邊補充了一句：「不光是收入減少的問題。很多人是直接沒了飯碗。船不需要那麼多了，碼頭不需要那麼多人了。那些幹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漕工，除了撐船扛貨什麼都不會，一下子沒了活路。」
朱標拿起摺子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
「所以他們就罷工了？」
「不光是罷工。」朱允熥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下面傳過來的消息，說是有暴亂的跡象。」
朱標的眉頭一挑。
「暴亂？」
「這幫漕工不是普通的百姓。」朱允熥說，「他們有組織，有武器，還抱團。運河上跑船的，常年跟水匪、強盜打交道，船上都備著刀槍。碼頭上扛活的，也都是壯勞力，有的是力氣。這些人如果真鬧起來，不是幾個衙役能壓得住的。」
朱高熾接著說：「而且現在他們已經有串聯的跡象了。這個碼頭的跟那個碼頭的通風，這條河的跟那條河的報信。雖然沒有明著鬧，但底下的動靜一定不小。如果朝廷不管，遲早要出大事。」
朱標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朱允熥和朱高熾也不說話，等著朱標表態。
過了好一會兒，朱標看著眼前的兄弟倆，突然問道：「你們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朱允熥愣了一下：「不對勁？」
「沒錯！」
朱允熥想了想，眉頭皺了起來，「父皇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挑事？」
朱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朱高熾。
「高熾，你說。」
朱高熾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陛下，我……沒看出什麼不對勁。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要安撫那些漕工的情緒，畢竟漕工的活少了，這是事實。至於背後有沒有人挑事，那是後面的事。」
朱標看了他一眼，「不只是漕工吧？」
「摺子上寫了，還有地主、豪商，甚至有些官員也牽扯進來了。」
朱允熥點頭：「是。那些靠運河發財的人，比漕工更著急。漕工沒了飯碗，還能去找別的活干。那些地主、豪商，靠的就是運河吃飯。」
「運河邊的碼頭、倉庫、客棧、飯館，哪一樣不是他們的？運河要是沒落了，他們的產業就全完了。」
「還有官員。」朱高熾補充道，「漕運這塊，油水太足了。這裡面的帳，經不起查。那些官員怕的不是運河沒落，怕的是朝廷趁機查帳。」
朱標把摺子合上，放在桌角。
「我知道了。」
他看了看朱允熥，又看了看朱高熾。
「你們先回去，想想解決辦法。漕工的飯碗要保住，但也不能因為保漕工的飯碗就把水泥路停了。水泥路是國策，不能再退回去。你們回去想，想好了再來找我。」
朱允熥和朱高熾對視一眼，齊齊抱拳。
「是。」
等他們走遠，朱標坐在書案後面，閉眼沉思良久。
「漕運、南方？」
他朝著外面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太監推門進來，躬身行禮。
「去，把鐵鉉和夏元吉叫來。」
太監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朱標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冬天的應天很少下雪，但今年格外冷。
很快，門外傳來腳步聲。太監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陛下，鐵大人和夏大人到了。」
「進來。」
門帘掀開，鐵鉉和夏元吉一前一後走了進來。鐵鉉走在前面，身板筆直，步伐沉穩。夏元吉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一本帳冊，顯然是正在辦公，被臨時叫來的。
兩人走到書案前，齊齊行禮。
朱標沒有寒暄，直接把摺子遞過去。
「你們看看這個。」
鐵鉉接過摺子，打開，夏元吉湊過來一起看。兩個人看的時候，表情都不太好看。鐵鉉的眉頭越皺越緊，夏元吉習慣性地開始算漕運如果停了，會有多大損失。
看完之後，鐵鉉把摺子遞還給朱標。
「陛下，可是要我們去查？」
朱標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我讓你們來，就是要交代你們去做。」
鐵鉉和夏元吉同時抱拳：「請陛下吩咐。」
「去南方，查清楚兩件事。」朱標看著他們，「第一，漕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是水泥路真的把漕運擠垮了，還是有人在故意鬧事？漕工說的沒飯吃，是真的沒飯吃，還是被人挑唆的？這些都要查清楚。」
「第二，查漕運官員的貪腐。凡是跟漕運沾邊的官員，都給我查一遍。誰拿了多少，從哪裡拿的，怎麼拿的，都要有證據。」
鐵鉉和夏元吉對視一眼，齊齊應道：「是。」
鐵鉉又對朱標說，「陛下，那蔣指揮使的案子....」
「先放一放，」朱標看著夏元吉，又補充了一句。
「夏卿，你也核算下，陸運和漕運的比例各占多少，是最合適的。」
「臣明白。」夏元吉連忙拱手。
「還有，」朱標說，「漕工那邊，你們也要去看看。聽聽他們說什麼，看看他們的日子到底怎麼樣。不要只坐在衙門裡看帳本，要到碼頭上、到船上去。」
鐵鉉點頭：「陛下放心，臣一定親自去看。」
朱標擺了擺手：「去吧。越快越好。」
鐵鉉和夏元吉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朱標坐在書案後面，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