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文華殿。
朱高熾和朱允熥從朱標那裡出來之後，又回到各自的書案前坐下。太監上茶之後，朱高熾擺了擺手，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門被關上，殿內安靜了下來。
朱高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沒有說話，而是觀察著朱允熥的反應。
朱允熥也沒說話，他也在想。
剛才在朱標面前，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但又說不上來。朱標問有沒有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但總是想不明白。
過了一會兒，朱高熾開口了，「熥弟，我有個猜測，不知道對不對。你要不要聽聽看？」
朱允熥抬起頭：「熾哥，你說吧。」
朱高熾斟酌片刻，開口道：「我覺得，這裡面有點蹊蹺。」
「什麼蹊蹺？」朱允熥問。
「水泥路。」朱高熾說，「水泥路不是今天才修的，軸承車也不是今年才有的，好幾年前就開始普及了。漕運受影響，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他看著朱允熥，「那為什麼那幫人，會忍到現在才鬧事？才罷工？」
朱允熥眼睛亮了一下。
「按理說，」朱高熾繼續說，「現在朝廷正在打仗，轉運的糧食不少。漕運的活兒，應該比平時還要多一些。他們現在應該不算最難的時候。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罷工？」
朱允熥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剛才在朱標面前，他隱隱覺得不對的地方，就是這裡。
「熾哥，」朱允熥說，「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是故意的？趁朝廷打仗，覺得朝廷需要他們，所以想坐地起價？」
「有這個可能。」朱高熾說，「但也可能不止是坐地起價。」
「不止？」
「你想啊，」朱高熾說道，「如果只是想漲工錢，他們應該直接找當地的官府談。漲多少，怎麼漲，談不攏再罷工。這才是正常的路子。」
朱允熥聽了，忍不住點頭。朱高熾繼續說道：「可現在的情況是，他們不光直接罷工，還在串聯。這不像是要漲工錢，這像是在搞事情。」
朱允熥的臉色變了變。
「難道……真有人想造反？」
「我沒這麼說。」朱高熾擺了擺手，「我只是說，這裡面可能有別的東西。至於是什麼，我現在也看不清楚。」
「至於造反....現在大明沒有人能造反，頂多就是局部暴亂。」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朱允熥看著朱高熾，忽然問了一句：「熾哥，剛才父皇問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呢？」
朱高熾苦笑了一下：「我剛才沒想起來啊。我也是現在才突然想到的。在大伯面前，我腦子裡一團漿糊，什麼都想不起來。出來了，坐在這裡，喝了兩口茶，才慢慢理出點頭緒。」
朱允熥點了點頭。「那你說，這件事應該怎麼解決？」
朱高熾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熥弟有什麼想法嗎？」
朱允熥想了想，說：「這件事，不管原因是什麼，漕運受影響是肯定的了。水泥路是不可能停的。父皇說的對，這是國策，不可能因為漕工罷工就停下來。」
朱高熾點頭：「沒錯。」
「但百萬漕工的生計，也不能不管。」朱允熥說，「他們有家有口，沒了飯碗就要餓肚子。餓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也是這個想法。」朱高熾說。
朱允熥得到了朱高熾的認可，說話更有底氣了。他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兩步，思路也理順了。
「我覺得，這件事要緩慢處理，不能急。急就容易出事。」
「第一，雙軌並行。漕運照常運行，朝廷該給他們的活，繼續給。不能一下子把漕運的活全砍了，那等於把人往絕路上逼。但是，軸承馬車那邊，我們可以先限量，或者提高售價。讓運貨的商家覺得，走陸路也沒那麼便宜，沒那麼方便。這樣，漕工就會覺得，水泥路的威脅沒那麼大，他們的飯碗暫時還保得住。」
朱高熾聽著，點了點頭。
「第二，朝廷要有意識地開始減漕。每年減少一點漕糧的徵收額，不是直接砍運河，而是讓漕運的活慢慢變少。少到一定程度，漕工自然就知道該找下家了。但也不能太狠，畢竟大宗的貨物錢糧，還是需要漕運的。」
「沒錯！」朱高熾又補充道：「還有第三，漕工的出路要安排好。水泥路算是斷了人家的財路，朝廷就得給人家找活路。不然人家不拼命才怪。」
朱高熾看著朱允熥，繼續說道：「而且，朝廷不能等著漕工自己去找工作。他們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門路。朝廷得主動。」
「我建議設立一個『漕工轉業局』，把漕工登記造冊，一個一個地安排。能轉為河工的轉河工，能轉為海員的轉海員，能去水泥廠做工的去水泥廠，能去修路的去修路。不會的，就安排培訓。實在不行的，先發一點安置費，把人穩住了，再慢慢消化。」
朱允熥聽到這裡，眼前一亮，「熾哥，你這個想法好！」
朱高熾點了點頭，又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清查漕運積弊。」朱高熾湊近了一些，「那些靠漕運發了大財的貪官污吏，這次一個都不能放過。朝廷每年撥那麼多銀子下去，真正到漕工手裡的有多少？」
「大部分都被中間的人吃了。這次正好，借著罷工的事，把那些人全揪出來。抄他們的家，把抄出來的銀子，正好拿來安置漕工。」
朱允熥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桌子。
「對！這叫『取之於漕，用之於漕』。拿貪官污吏的錢，養漕工的命。既收拾了蛀蟲，又安撫了百姓，一舉兩得。」
朱允熥看著朱高熾，忽然笑了。
「熾哥，你這一招，還真有小姨父的風格。」
朱高熾也笑了：「熥弟，咱倆都是小姨父教出來的，誰也別說誰了。」
朱高熾一擺手，「小姨夫親自帶兵，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我看還是趕緊多建幾個倉庫，等著放戰利品吧！」
朱允熥點點頭，「這倒是要緊事！」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把剛才討論的東西又過了一遍。
「好了，」朱高熾站起來，「我回去寫摺子，把這些都寫進去。」
朱允熥也站起來：「好，你寫吧。寫完我們再一塊商量商量，確保沒問題了，再給父皇送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