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朱標坐在書案後面，鋪開一張紙。隨後又打開抽屜的夾層，裡面有一疊冊子，他從中抽出一本翻開，對照上面的頁碼，寫下一串數字。
他先問了李真在倭國的情況，然後又提了漕運的事，說南方出了亂子，百萬漕工罷工了。但讓他不用擔心，東征大軍的糧草和軍需不會斷。
最後他說，家裡都好，長樂前幾天還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允熥和高熾也漸漸都能獨當一面。你安心打仗，不用擔心家裡，也不用著急。
寫完之後，他把紙折起來，裝進一個信封，用火漆封好。
「來人。」
一個太監走進來，躬身行禮。
「把這封信送到東征大軍的行營，交給主帥杏林侯。」
太監雙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退了出去。
朱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太監點了燈，他又開始繼續批摺子。
第二天一早，朱允熥和朱高熾又來了，兩個人手裡拿著一份摺子。
進了武英殿，朱允熥把摺子遞上去，朱標接過來，打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摺子寫得很詳細。四條意見，條理清楚，每一條下面都有具體的實施辦法。雙軌並行，減漕，漕工轉業局，清查漕運積弊。
朱標看完之後，把摺子放在桌上，看著朱允熥。
「這是你的意思？」
朱允熥看了看旁邊的朱高熾，說：「回父皇，熾哥也提了很多意見。這個摺子是我們倆一起商量著寫的。」
朱標又看了看朱高熾。朱高熾點了點頭，沒說話。
朱標又仔細看了一遍，隨後在上面用印。
「那就按這個辦法去辦吧。」
朱允熥和朱高熾對視一眼，齊齊抱拳：「是。」
兩人轉身要走，朱標又叫住了他們。
「等一下。」
兩人回過頭。
「漕工轉業局這個事，」朱標說，「可能沒這麼容易，你們也要提前想好應對的辦法。」
「是。」朱允熥說。
「還有清查漕運積弊的事，」朱標繼續說道，「我已經派夏元吉和鐵鉉去了，你們現在先考察一批後備官員，別到時候影響政務。」
朱高熾應了一聲：「陛下放心。」
朱標微微一笑：「叫大伯。」
朱高熾一愣，但還是乖乖應了一聲，「是，大伯。」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武英殿。
朱標坐在書案後面，看著兩人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頭暈，這是老毛病了。他從抽屜里找出一個瓶子，倒出兩顆藥丸，吞下後又繼續批其他摺子。
而此時，鐵鉉和夏元吉已經出發了。
兩個人帶的人不多，都是信得過的手下。從應天坐船出發，很快就到了湖**州。
湖**州是大運河上的重鎮。往北是蘇**州、常**州、應天，往南是杭**州、紹**興。這裡的碼頭很大，停著密密麻麻的漕船，但卻不見工人忙碌。
「夏大人，鐵大人，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夏元吉下了船，拱了拱手：「周大人客氣了。」
周知府連忙說：「下官已將驛館重新打掃乾淨。請，請。」
夏元吉看了看鐵鉉，鐵鉉沒什麼表情。兩個人跟著周知府上了馬車，往驛館去。
驛館在湖**州城西，靠近運河，是一棟兩進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鐵鉉和夏元吉被安排在二進的正房，兩間屋，面對面。屋子裡的陳設也很簡單，完全是按朝廷的規矩辦的。
周知府站在院子裡，陪著笑：「兩位大人，驛館簡陋，委屈兩位了。下官本想請兩位大人住在府里，但又怕不合規矩，所以……」
夏元吉擺了擺手：「周大人客氣了。驛館就很好，不用麻煩。」
周知府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告辭走了。
等周知府走遠了，夏元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間屋子，忽然笑了。
他轉過頭，對鐵鉉說：「鐵大人，讓你跟著受苦了。這都是本官的原因。等回了應天，本官單獨請你一頓，補償補償。」
鐵鉉連忙擺手：「夏大人這是哪裡話。這已經很好了，乾淨整潔，什麼都不缺。而且朝廷的規矩就是這樣，食宿從簡，不得擾民。何來受苦一說？」
夏元吉笑了笑，「鐵大人，其實在地方上，什麼朝廷規矩，都是假的。」
鐵鉉一愣，轉過頭看著他。
夏元吉也看著鐵鉉，微微一笑。
「我們一個戶部尚書，一個兵部侍郎。雖說不是公侯，但也是朝廷二三品的大員。再怎麼樣，地方上也不會讓我們住這種驛館。就算不安排到府里，起碼也要找個像樣的宅子。鐵大人你說是不是？」
鐵鉉想了想，點了點頭。確實如此。他和夏元吉的身份擺在那裡，就算地方官再摳門，也不至於讓他們住這種普通的驛館。
「那這是為何？」鐵鉉問，「難道是有意表現給我們看的？」
夏元吉笑著擺了擺手，「這就說來話長了，洪武年的時候，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官，得陛下賞識進了東宮。有一年，得杏林侯賞識，跟著侯爺和曹國公來湖**州辦了一趟差事。」
鐵鉉聽著，沒有插話。
「那一趟，我可是見識了湖**州的繁華。」夏元吉的眼睛眯了眯，「燈紅酒綠，歌舞昇平。那些商人請客，一桌便飯就吃出去上百兩銀子。那些官員接來送往，出手大方得很。不怕鐵大人笑話，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這官場裡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他看著鐵鉉繼續說道：「後來侯爺和曹國公聯手整治了一番，把湖**州的官場翻了個底朝天，辦了不少人。從那以後，湖**州的官員就老實了。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變化。」
「現在這周知府接待我們，吃住都是嚴格按照朝廷的標準，一點都不超標。今天別說接風宴了，連一壺好茶都沒敢上。他就是怕我們跟當年侯爺和曹國公一樣，是來找茬的。」
鐵鉉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夏大人真是鐵面無私。湖**州的官員如此怕你，可見當年的事，他們記憶猶新。」
夏元吉擺了擺手：「鐵大人，你抬舉我了。我當初就是個算帳的，真正辦事的還是侯爺和曹國公。他們才是辦大事的人。」
他嘆了口氣，「這趟要是侯爺來，估計三兩下就擺平了。哪用得著我們這麼費勁。」
鐵鉉連忙說：「夏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夏大人如此年輕，就做到了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這份本事，不是誰都能有的。」
夏元吉呵呵一笑，看著鐵鉉。
「鐵大人，你也不必過謙。這麼多年，兵部尚書一直空懸，不就是給你留的嗎？」
鐵鉉臉色微微一紅，連忙擺手。
「夏大人說笑了。以我微末之資，忝居侍郎高位，已是『名不副實』，深愧於心，豈敢妄談尚書？」
「說來慚愧，下官當初也是受侯爺舉薦，才進了東宮。這些年，下官一直謹慎，生怕辜負了侯爺的知遇之恩和陛下的信任。」
夏元吉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這麼說來，我們都一樣了。都是侯爺舉薦的，也曾都在東宮做事。這次來湖**州，還要靠鐵大人多多關照。」
鐵鉉連忙回禮：「夏大人言重了，下官別無所長，不過是跑跑腿、打打雜，還是沒問題的。夏大人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就是了。」
夏元吉笑了笑，沒有再寒暄。這才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遞給了鐵鉉。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分頭行動。」
鐵鉉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裡面是湖**州漕運的簡圖，標了碼頭、倉庫、船閘的位置。
「辛苦鐵大人去走訪漕工。」夏元吉說，「陛下也說了，多聽聽他們怎麼說，看看他們的日子到底怎麼樣。」
鐵鉉合上冊子，點了點頭。
「我去清查往年的帳目。」夏元吉繼續說道，「湖**州漕運的帳，十年以內的，我都要翻一遍。我們一人負責一頭，有了初步的結果後，我們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鐵鉉一拱手：「理當如此。夏大人放心，下官心中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