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結束,明軍開始打掃戰場。
明軍的屍體要一具一具地找出來,辨認身份,登記造冊,然後統一火化。骨灰裝進罈子里,貼上姓名和籍貫,等著戰後帶回大明。
李景隆找到李真,他剛清洗完換好衣服。
「李真,那些倭國人的屍體怎麼辦?這可是二十萬人啊!天氣雖然還冷,但也放不了幾天啊。」
李真將外袍穿好,轉頭看著李景隆:「挖大坑,埋了。然後在上面築個大大的京觀。」
「就讓足利義滿的人來築。」李真整了整衣服,在椅子上坐下,「他手底下不是還有幾千人嗎?讓他們干。省得我們自己動手。」
李景隆的嘴角抽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那築多大的?」
李真想了想,「隨便搞個一萬顆頭吧,不用太大,湊個整就行了。要麼就問問張宇清,什麼數字比較吉利。」
「吉利?這東西吉利的了嗎?」李景隆一瞪眼,「還有,一萬顆頭?這還叫不用太大?」
「這多嗎?」李真一臉無辜地看著李景隆,「我們漢人上一個人屠,一場戰役就殺了四十五萬人。我跟他比起來,還是差得太遠了。」
李景隆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上個人屠也不是他自己一個人就殺了這麼多人的。」
李真聽到了,但也沒理他。
李景隆也不再說什麼,轉身去傳令了。
足利義滿被帶到了戰場邊上的一個帳篷里,身邊還有幾個被俘的副將。帳篷不大,地上鋪了一層乾草,角落裡放著一桶水和一摞乾糧。
足利義滿坐在乾草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乾糧,但沒有吃。不是不餓,而是半口牙沒了,說話漏風,吃飯也不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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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徐輝祖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張地圖。
「足利義滿,跟我走。」
足利義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來。
「去哪裡?」
「去接你們的頭。」徐輝祖把地圖捲起來,塞進腰間。「大帥說了,讓你帶路。」
足利義滿默默點了點頭,他沒有別的選擇,直接跟著徐輝祖走出帳篷。
外面已經備好了馬,不是倭國的矮腳馬,而是大明的戰馬,個頭高,背寬,他費了好大勁才爬上去。徐輝祖輕笑一聲,隨後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走在前面。
足利義滿跟在後面,身後還跟著一隊騎兵,不多,只有幾百人,但足夠了。
一路上,隨處可見橫七豎八且殘缺不全的屍體。連路邊的樹木都被扒光了樹皮,上面還有啃咬的痕跡,徐輝祖看了也忍不住搖頭。
足利義滿走在他後面,倒是神色如常,畢竟他們就是這麼一路過來的。
走了兩天,他們到了一座山腳下。
山不高,但樹挺密,只有一條小路能上山。山腳下還有一條小溪,倒是個藏人的好地方。
此時小溪邊上,已經站著百十號人,有武士,有隨從,還有一些女人和孩子。衣服都破破爛爛的,臉上全是灰,正眼巴巴地看著明軍騎兵來的方向。
人群中間站著一個人,衣服算是他們之中最好的,就是頭上戴著的帽子有些歪歪斜斜。他的臉很白,幾乎沒有血色,手裡還死死地抱著一個大盒子。
正是小松天皇。
足利義滿下了馬,走到小松天皇面前站定。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臉還腫著,說話有些漏風。
「天皇陛下,老臣來接您了。」
小松天皇嚇了一跳,甚至忘了去扶,他從來沒見過足利義滿如此謙卑的樣子。
在他的印象里,足利義滿一直都是昂頭挺胸地走在他前面,替他做主,替他決定一切。
他本以為自己會恨足利義滿,但此刻,看到足利義滿彎著腰站在自己面前,而且臉上腫著,好像還缺了牙,說話聲音含糊不清,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別樣的情緒。
「將軍,不必如此。」小松天皇有些不適應,但還是努力控制自己的語氣,「你……你辛苦了。」
足利義滿直起身,低著頭,不敢看小松天皇的眼睛。
「天皇陛下,老臣輸了。」
小松天皇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足利義滿那張腫得像豬頭的臉,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讓他又怕又恨的人,也不過是個普通的老人。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小松天皇低聲說道,「我們……不是大明的對手。」
足利義滿沒再說話。小松天皇忍不住又開口了,語氣似乎還挺期待。
「將軍!」
「大明……真的願意接受我們的投降嗎?」
足利義滿抬起頭,看著小松天皇。
「大明的親王殿下親口說,只要我們投降,可以給天皇陛下一個體面。」
「真的?」
小松天皇似乎聽到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那就好,那就好。」
他抱著那個盒子踉蹌了一下,高興得差點站不穩,旁邊的武士連忙扶住了他。
足利義滿看著小松天皇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忽然有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走吧,天皇陛下!」
隊伍開始回程。
徐輝祖走在前面,小松天皇走在中間,足利義滿走在他旁邊。那些武士跟在後面,武器已經交了。
兩天後,眾人回到了決戰的地方,第一次見到如此情形的小松天皇,腿都嚇軟了。
他看到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大坑,坑邊堆著屍體,明軍正一具一具地往裡扔。屍體全是倭國人的,大部分都不完整,就像垃圾一樣扔進坑裡,一層一層地碼好,然後撒上一層石灰,再碼一層,再撒石灰。
小松天皇捂著鼻子,想吐,但胃裡什麼都沒有,只乾嘔了幾聲,眼淚都出來了。他不敢睜眼,只能閉著眼睛,任由侍從牽著他的馬往前走。
穿過戰場後,他們終於到了中軍大帳前。
帳簾掀開了,有人推了他一下。小松天皇踉蹌著走了進去,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個大盒子。
帳子裡很寬敞,地上鋪著氈子,中間擺著一張長案。
李真正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一身甲冑已經清洗乾淨,頭髮隨意挽在腦後,看起來跟戰場上判若兩人。
他看到小松天皇進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他刻意嘲笑,是真的忍不住。
小松穿的那身衣服,又寬又大,就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帽子還歪在一邊,頭髮從帽檐下面支棱出來,亂七八糟的。臉色蒼白,嘴唇也白,手裡抱著個大盒子,整個人縮成一團,站在那裡瑟瑟發抖。
這哪裡是倭國天皇,分明像是個偷了東西被抓到的小賊。
小松天皇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盒子放在膝蓋前面,雙手撐著地面,額頭磕在氈子上。
「外臣……拜見大明親王殿下。」
李真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就是小松?」
「正……正是臣下。」小松天皇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李真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叫他抬頭。他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本帥問你,你可是自願投降的?」
小松天皇一愣。
自願?他這個樣子像是自願的嗎?他有的選嗎?
但現在他不敢說別的,只能把頭又往下低了一點,「臣……是自願的。臣自願將倭國併入大明的領土。」
李真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你先下去好好休息。好好想想投降的國書怎麼寫,等時間差不多了,我會通知你的。」
小松天皇如蒙大赦,又磕了一個頭。
「謝親王殿下!謝親王殿下!」
他抱著那個大盒子,從地上爬起來,倒退著走了幾步,轉身出了帳。足利義滿全程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跟在小松天皇的身後出去了。
帳子裡安靜了下來。
李景隆從外面走進來,在李真旁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李真,你真的放過這個什么小鬆了?」
「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啊。」
李真看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說放過他了?」
李景隆一愣,「你不是說要給他個體面嗎?」
「對啊。」李真一臉正經地看著李景隆,「讓他體面和放過他,這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