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天皇在明軍大營里住了十幾天,期間沒有任何不適應,這裡可比他在山上的日子舒服多了。
他帶著那百來個武士躲在山溝里,武士們也知道倭寇快亡國了,對他也愛搭不理。每天吃的是稀粥,喝的是山泉水,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他以為日子就要這樣過下去了,一直過到明軍找到他,或者他被餓死。
沒想到,足利義滿來了。更沒想到,他被帶到了明軍的大營,不但沒死,反而吃上了熱乎飯,有時候甚至還有肉。
他現在憧憬著,李真會把他送到應天府,大明皇帝會給他一座宅子,幾個僕人,讓他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要是真能如此,可比在倭國當傀儡天皇強多了。他現在每天光想想,都覺得日子有盼頭。
至於那二十萬人的屍體早就埋好了,坑填滿後蓋上土,再用馬匹踏平,最後開始築京觀。
京觀就建在戰場中央,是張宇清親自選的位置。
足利義滿的手下按照他的要求,從戰場上挑了一萬顆人頭,堆起來,用土封住,再用石灰抹面。最後建成的京觀的直徑足有近十丈,高度也有三丈有餘,遠遠望去,就是一座小山丘。
這『山丘』上還到處刻著道家的符籙,密密麻麻,就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
築成當天,張宇清站在京觀前面,擺了一張法台。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拿著法劍,點上香,開始念咒。
咒語很長,他的聲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在京觀前迴蕩。念完之後,他拿起法劍,劍尖上挑著一張點著黃紙符。紙符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圖形後剛好燒完,最後一劍刺向京觀的方向。
李真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張宇清忙活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收起了法劍。
「你這是在超度它們?」李真慢慢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京觀,又看了一眼張宇清,「可看著又不像啊,和你之前教我的不一樣。」
張宇清把劍放在法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有什麼好超度的?貧道是在鎮壓。」
「鎮壓?」
「原來如此,」李真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那你修的那些塔,也是這個作用?」
張宇清點點頭,「沒錯。那些塔是分散的節點,各鎮一方。現在我將這座京觀作為樞紐,把所有節點連在一起。」
「這叫『陰陽制化』,『以毒攻毒』。這樣怨氣越大,鎮壓的效果反而越好。讓他們自己壓自己,壓得死死的,永遠翻不了身。」
李真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座京觀,又看了看張宇清。
「看來我回去,真的得再去你們龍虎山翻一翻才行了。」
張宇清一拱手,臉上的笑容更盛,「求之不得啊!龍虎山隨時恭候侯爺。」
「行了,」李真笑著擺了擺手,轉身走了兩步,「既然已經弄完了,那就讓那小松天狗正式投降吧。」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回過頭來看著張宇清,「你說,把這個小松的頭放在京觀的頂上,會不會效果更好?」
張宇清聞言,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這個嘛,也不是不行!不過他不夠凶,再加上足利義滿可能會好一點,而且要再加幾道符。」
「哦?」李真咧嘴一笑,「那就趕緊去準備吧,我都等不及了。」
張宇清應了一聲,正準備轉身去收拾法台,卻忍不住問了一句:「侯爺,貧道有一事不明,不知當不當問。」
「哦?」李真一挑眉毛,「你還有不明白的?問吧。」
張宇清笑了笑:「侯爺,貧道是想問,既然您當初已經下令不接受投降,為何現在又要舉行受降儀式?而且,聽侯爺的意思,受降結束後仍要繼續殺倭國人。」他皺著眉頭,「這不是多此一舉嗎?還有損侯爺的名聲啊!」
「名聲?」李真看著張宇清,突然笑了,「這東西我從來不在乎!而我之所以多此一舉,也是為了大哥。」
「陛下?」張宇清不解。
李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有了正式的國書,倭國領土併入大明就名正言順了。大哥也能以此安撫其他藩屬國,不至於出亂子。」
「至於後續再殺倭國人,那就是我的個人行為。而且,這次是滅國的軍功,我此番回去必定封王。再加上我在軍中的威望,要是表現得毫無污點,怕是對大家都不好。」
張宇清明白了,對著李真一拱手:「侯爺果然心思通透,不受虛名所累,貧道佩服!」
李真擺擺手:「不用誇我,我也只是普通人。你要是跟我一樣,你也通透。」
張宇清微微一笑,「貧道不及侯爺萬一。」
...............
第二天,正午。
微風徐徐,萬里無雲,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京觀前已經擺開了陣勢,明軍將士列隊而立,甲冑鮮明,刀槍如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到處都是大明的龍旗。
李真穿著一身親王的甲冑,金黃色的甲片在陽光下耀眼奪目,肩上的吞肩獸張著大嘴,胸前的盤龍栩栩如生。
甲冑外,披著一件大紅色的親王袍服,袍服上繡著五爪金龍。他沒有把右胳膊套進袖子裡,而是把袍服的右袖往後一搭,露出整條右臂的金甲,做「文武袖」的打扮。
這是馬皇后賜下親王袍服之後,他第一次穿上。以前不穿是因為不想張揚。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要代表大明皇室,正式接受倭國的投降,並將倭國的土地劃入大明的版圖。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因為這身打扮從正面看,左上角是金黃色,其他地方是紅色,很像一面他無比熟悉的旗幟。
朱高煦和朱高燧站在他的兩邊,也都穿著郡王的服飾。藍玉、李景隆、徐輝祖、常茂、鄧鎮、馮誠,以及其他將佐,分列兩旁,按照官階高低依次排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開疆拓土,是武將的最高榮譽。而且這次是滅國,一輩子能趕上一次,值了。
時間到了。號角聲嗚嗚地響了起來,在京觀前迴蕩。隨後是大明戰歌,洪武正韻的節奏沉穩有力。
小松天皇被帶了上來。
他換了一身新衣服,還是有點大,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明明是來投降的,但他似乎精神很好,甚至感覺有點興奮。
足利義滿跟在他後面,依然穿著那身舊甲冑。他的臉已經不腫了,但牙還是缺著,說話漏風。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手裡捧著一個盒子默默跟著,似乎已經接受了這一切。
小松天皇走到李真面前,站住。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彎下腰,膝蓋彎曲,跪在了地上。隨後他把投降文書舉過頭頂,雙手捧著。
「外臣……倭國國君……小松……」由於緊張,他的聲音有些發抖,「謹代表倭國……向大明……上表投降。自今日起……倭國土地、子民、城池、山川……盡歸大明。外臣……願為大明之臣……世世代代……永不叛離。」
他說完之後,額頭磕在地上,不敢起來。
他仍將文書舉在頭頂,用手肘支撐著身體,等待李真接過。
可李真站著沒動。
小松依然跪在那裡,舉著文書。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他的手臂很快開始發酸,額頭貼著地面,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但也不敢問,只能等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李真終於伸出手接過了他手中的文書。
「我代表大明皇帝陛下,正式接受倭國投降。」
李真的聲音傳得很遠,小松天皇趴在地上,甚至有點想哭。不是覺得屈辱,而是如釋重負。
他終於不用死了。
李真把文書遞給旁邊的三寶。三寶接過來,展開,清了清嗓子,大聲念了起來。文書是用漢文寫的,措辭恭敬,語氣卑微,字裡行間全是「臣」「罪」「乞」「懇」之類的字眼。三寶念得很慢,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清楚。念完之後,他把文書合上,雙手捧著,退到李真身後。
將士們齊聲歡呼。
「大明萬歲!」
「將軍威武!」
「明軍威武!」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從前面傳到後面,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戰場。
十萬大明將士,在曾經屬於倭國的土地上,大聲齊呼,聲音似乎穿透了雲層。滅國的戰功,他們是見證者,更是參與者。
小松天皇直起身子,從身後的足利義滿手中接過盒子,隨後把盒子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這是……倭國三神器。八咫鏡、天叢雲劍、八尺瓊勾玉。外臣……獻給大明皇帝陛下。」
李真接過來,打開蓋子,看了一眼。隨後遞給身後的三寶。
三寶接過來,面朝將士們,高高舉起。
將士們再次歡呼。
「大明萬歲!」
「將軍威武!」
「明軍威武!」
小松天皇跪在地上,聽著那些歡呼聲,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偷偷看了一眼李真,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以後的事情了。到了應天府,自己會住在哪裡?吃什麼?穿什麼?會不會有人伺候?他的嘴角甚至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足利義滿站在小松天皇身後,也暗暗鬆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這場仗,終於打完了。倭國亡了,他也不用再扛著了。
而就在這時,李真轉過身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小松天皇,又看了看他後面的足利義滿,臉上的表情突然變了。
「既然你們已經投降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就近的幾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不是可以把我的心腹愛將,交出來了?」
小松天皇和足利義滿對視一眼,全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