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遠處陰暗的角落裡,送毒藥給武寧的那人,正藏在陰影里觀察著一切。但門關著,外面都是明軍,他不知道裡面的情況,也聽不清裡面的聲音。
他叫陳明善,最早和井上六郎聯繫的也是他。
他之所以要這麼做,就因為他是陳友諒的孫子。當年鄱陽湖一戰,陳友諒戰死,他的兒子陳理投降,被朱元璋封了個歸德侯,後來被流放到了高麗。
陳明善的父親就是陳理,他們一家在高麗過得很苦,全靠高麗王室的賞賜度日。
他長大之後,偷偷離開了高麗,回到了大明。他找到了一個人:沐講禪師,也就是張定邊。
張定邊是陳友諒的拜把兄弟,當年鄱陽湖一戰,張定邊單槍匹馬沖入朱元璋的水師陣中,差點殺了朱元璋。
陳友諒死後,張定邊出家為僧,隱姓埋名。
陳明善找到他的時候,他雖然已經很老了,但武藝未荒。張定邊收下了他,教他武藝,教他謀略,還教他怎麼殺人,怎麼逃跑,怎麼在野外生存。
學成之後,陳明善就開始聯繫江南的幾個世家。
那些人都是當年朱元璋打壓過的,他們對朱家恨之入骨,但又不敢反抗。陳明善找到他們的時候,一表明身份,就立刻被接納。
他們有錢,有人脈。他後來就通過那些世家聯繫上了丁珏和陳瑛。陳瑛願意用他,他也願意和陳瑛合作,只要能推翻朱家,他什麼都願意干。
突然,大殿裡傳來了慘叫聲,陳明善立刻警覺起來,眼睛死死盯著大殿的門口。
隨後,門突然被從裡面撞開。幾個人從裡面沖了出來。
打頭的是朱高燧,手裡提著刀,刀上還有血。他身後是朱高煦,正背著一個人,那人穿著親王的甲冑,一動不動,頭歪在朱高煦的肩膀上,雙臂垂下來,隨著跑動的節奏晃來晃去。
李景隆跟在旁邊,一手扶著背上的人,一手握著刀,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看。張宇清跑在最後面,似乎也十分著急。
那些明軍將士見狀,也立刻跟了上去。
陳明善看得清清楚楚,朱高煦背上那個人,就是李真。可惜距離太遠,看不到表情,但很明顯是七竅流血的狀態。
而且朱高煦跑得那麼急,還有朱高燧臉上要殺人的表情,看來他們是真慌了。
計劃成了?李真死了?
陳明善沒有動,他躲在陰影里,看著那些人跑遠,確定是往碼頭的方向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從陰影里走出來,快速往殿內看了一眼。
三個國王,還有那些侍從,全都死了!
「成了!」
他立刻調轉方向,貼著牆根,快速朝著李真等人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碼頭上,朱高燧第一個跳上寶船,轉身從朱高煦手裡接過李真,背著進了船艙。李景隆緊隨其後,張宇清也上了船。
朱高煦最後一個上船,站在船舷邊,衝著岸上的士兵喊了一句什麼,隔得太遠,陳明善沒聽清。但那句話的效果很明顯,岸上的明軍士兵開始迅速地往船上撤離。
船開了,寶船在最前面,護衛艦在兩翼,補給船在後面。船隊調轉方向,朝北方駛去。剛駛出港口沒多遠,後面的幾艘戰船突然調轉船身,側舷對準了碼頭。
這是要開炮!
陳明善躲在遠處,立刻明白了,連忙向後跑去。
果然,他剛跑遠,火炮就響了。一輪齊射,炮彈砸在碼頭上,還有那些琉球船隻上。頓時木屑橫飛,船身碎裂。
那些小船根本經不起打,一輪齊射就碎了大半,很快就沉了。碼頭上徹底亂了,陳明善頭也不回地跑了。
島的南側,那裡有一個小碼頭,那裡停著一艘小船。他早就備好了退路。
李真死了!他要回去報信,計劃就要成功了!!!
............
而此時寶船的船艙里,只有李真幾人。李景隆坐在李真對面,雙手撐著膝蓋,一直盯著七竅流血的李真,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
李真看了他一眼,「當然有毒,你沒看武寧都不敢喝嗎?」
李景隆皺起眉頭。「那你怎麼沒事?」
李真靠回椅背,雙手抱胸。「我可是神醫啊,這點毒能毒死我?」
李景隆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你都七竅流血了!」
李真沒理他,李景隆又忍不住提醒:「那武寧說的那個人,要不要抓?」
「我覺得,他應該還在島上。」
李真搖了搖頭。「不用,抓了他,誰回去報信?」
李景隆一愣,一時沒想明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看著李真,「我怎麼有些聽不明白呢?」
李真環顧眾人,這裡沒外人,他也就直接開口解釋。
「說來話就長了,之前謝成在倭國的時候,就發現有人在暗中資助足利義滿。糧草、兵器,都有,而且來路不明。」
「足利義滿本來沒那麼快統一南北,就是因為有人在他背後推了一把。我和大哥都懷疑,朝中有人通倭。」
「通倭?」李景隆皺眉,「圖啥啊?」
李真搖搖頭,「這裡面牽扯的人肯定不少。不光是幾個商人、幾個官員的事。能資助足利義滿統一倭國,需要多少錢?需要多少人?沒有一整個利益集團,根本做不到。所以,我這次東征,除了滅了倭國之外,還有一個目的。」
他看著李景隆,「就是釣魚。」
李景隆基本已經明白了,「你是說,你打倭國,是為了把那些通倭的人引出來?」
李真點了點頭。「他們一直在暗處,我們在明處。想抓他們,不容易。但如果他們覺得機會來了,覺得可以趁我出征的時候動手,他們就會從暗處走出來。只是沒想到,他們還能買通武寧給我下毒。」
李景隆沉默了一會,很認真地對李真說:「計劃是不錯,但是你還是別用釣魚這個詞了。」
「為什麼?」
「因為對你來說,不吉利!」
「嗯?」李真一拍桌子,「什麼話這是?你什麼意思?我釣魚怎麼不吉利了?」
李景隆連忙擺手,「我開玩笑的,你看你,又急!」
李真懶得理他,「你立刻以副帥的身份,寫一份軍報回去。就說我已經中毒身亡了。軍報走正常的渠道,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李真死了。」
李景隆點點頭,立刻站起來,走到桌邊,準備開始寫軍報。
但在下筆前他又抬起頭,看著李真:「要不你先偷偷回去?」
李真搖了搖頭,「他們能通倭,海面上肯定有消息網。我現在回去,目標太大!」
「萬一讓他們知道我沒死,就不會動,那我不是白死了?」
李景隆皺眉,「那下一步怎麼辦?這麼大的事,你總得回去吧!」
李真摸了摸下巴,「你先寫軍報回去,我們回了倭國後,問問謝成,看他有沒有路子,畢竟他對這一路都熟悉,也信得過。」
李景隆點了點頭,開始寫軍報。他寫得很快,筆走龍蛇,但字跡很工整。
快寫完的時候,李真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筆給我。」
「幹什麼?」李景隆不解,但還把筆遞了過去。
「你看著就是了。」說完,李真拿起筆,在軍報上的落款處,寫了一個李景隆。
李景隆看著那個不太工整的名字,「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真把筆還給他,擺了擺手,「你別管了,繼續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