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深處,陰暗又潮濕,常人根本難以忍受。
蔣瓛已經在這裡關了許久,這段時間也讓他清醒了很多。而且他也沒有荒廢武藝,在狹小的牢房裡,他每日打熬力氣。
李真教他的那些動作,伏地挺身、蹲起、仰臥起坐,在這個有限的空間內,照樣可以鍛鍊,他身上的肌肉不但沒有鬆弛,反而比在外面時更加精悍。
鐵鉉已經有些日子沒來了,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現在外面一定不太平。
深夜,獄卒換班的時候到了。
交班的獄卒打著哈欠走了,就在這交接的空隙里,幾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蔣瓛的牢房門前。
蔣瓛雖然閉著眼睛,但耳朵卻一直沒有閒著。他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不是熟悉的那個獄卒。
他睜開眼睛,借著昏黃的油燈,看清了來人的臉。白淨,無須,面容清瘦,穿著深色的披風。
蔣瓛認識他,朱標身邊的貼身太監,跟了朱標多年,從東宮的時候就跟著了。
太監沒有說話,從披風下面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東西,隔著木柵欄遞進來。蔣瓛起身接過,抖開後是一件寬大的黑色連帽披風,和太監身上那件一樣。
「皇爺要見你。」
蔣瓛心中一凜,『最後的機會來了。』
與此同時,另一個太監已經打開了牢門上的鐵鎖。蔣瓛沒有猶豫,迅速把披風套在身上,帽子拉下,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剛走出牢門,另一個跟他身形相似的人,穿著囚服,已經進了牢房,面朝里躺下了。從背影看,幾乎分辨不出區別。
蔣瓛看了一眼,沒說話。直接跟在太監身後,沿著通道往外走。他們繞過了大牢的正門,從側面的一個小門出去,最後又穿過一條窄巷,進了皇城的一道偏門。
去乾清宮的路上,幾乎沒碰到什麼人。偶爾有一兩個守門的,看到太監手中的令牌後全都低下了頭。
到了乾清宮,太監停下了腳步。他側身站在門口,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蔣瓛自己進去。
蔣瓛點了點頭,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深夜覲見朱標了,但今天的氣氛卻讓他有些心裡沒底。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哪件事做的讓朱標不滿意,更不知道朱標深夜召見他是福是禍。
蔣瓛在門前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
殿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朱標正坐在床榻上,天氣已經暖和,但他身上還披著一條薄被。此時正斜靠在床頭,臉上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覺到,他的身體還有些虛弱。
但就是如此虛弱的朱標,蔣瓛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後背的汗毛就豎了起來。
這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壓迫感,朱標就坐在那裡,沒有穿龍袍,沒有戴冠冕,甚至沒有正襟危坐,只是靠著枕頭,披著薄被,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病人。
但蔣瓛卻覺得,此刻的朱標,比他當年面對朱元璋的時候更加讓人恐懼。
他有些戰戰兢兢地走進去,跪下,額頭磕在地面上。
「罪臣……參見陛下。」
朱標沒有說話。他坐在床榻上,看著跪在面前的蔣瓛。
殿內安靜下來,蔣瓛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他現在完全摸不透朱標的心思,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蔣瓛覺得彈指如年,膝蓋被堅硬的地磚硌得生疼,但他一動都不敢動。
「蔣瓛。」
朱標突然開口,嚇得蔣瓛渾身一激靈。他把身子又壓低了一些,「罪臣在。」
「你可知,你讓朕很失望。」
朱標的聲音很輕,甚至有些有氣無力。但落在蔣瓛耳朵里,卻如同一顆炸雷。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是上次倭國使者的事?還是之前多次辦事不力?
還是說,自己跟李真走得太近了?
他現在拿捏不准,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但他不敢辯解,也不敢問,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朱標的臉色。
「罪臣該死。」
朱標看著下方的蔣瓛,又是沉默了良久。
「朕還能信你嗎?」
蔣瓛心中暗喜,隨後又緊張起來。
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朱標沒有直接把他砍了,而是深夜秘密召見他,就是還打算用他。他必須抓住這個最後的機會,否則就真的要步毛驤的後塵。
「罪臣願將功補過,」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懇請陛下……再給罪臣一次機會。」
朱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換了一個姿勢,蔣瓛心中又是一陣忐忑。
「你先回去。暗中挑選可用之人。你離開了這麼久,錦衣衛中的內奸就算藏得再深,也應該露出來了吧。」
蔣瓛又是一陣冷汗,錦衣衛中有內奸他心中有數,也早就想要處理。但現在攤子鋪的太大了,事務繁多,他一時間有些分身乏術。
「這錦衣衛交給你,都成篩子了。現在竟然還要朕幫你清理。」朱標的聲音不大,甚至不算嚴厲,「這一點,你可不如毛驤啊。」
蔣瓛無言以對。
他很想說,毛驤那時候錦衣衛的攤子沒有這麼大,手下也沒有這麼多,事情更沒有這麼複雜。但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錯的。
「臣知罪!」
朱標點了點頭:「退下吧,去做你該做的事,有任何消息,第一時間報朕。」
「是!」蔣瓛如蒙大赦,又磕了一個頭,「罪臣告退。」
他站起身來,退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裡面的囚服已經完全濕透了。
乾清宮裡,朱標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
『放在明面上的刀,還是不夠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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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陳瑛府上,書房。
丁珏跟著管家穿過長廊,到了後院最深處的一間屋子。進去後,陳瑛已經在了。
「大人。」丁珏走上前,一拱手。
陳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還難得帶著一絲笑意,似乎心情不錯。
「坐。」陳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丁珏規規矩矩地坐下,「大人,您找我。」
陳瑛點了點頭,「知道我叫你來做什麼嗎?」
丁珏早有猜測,「大人,是不是要動手了?」
陳瑛微微一笑,「沒錯。那一千倭國武士,可以出手了。一半在寧**波,一半在泉**州。時間上不要弄錯了。寧**波的先動,泉**州的等三天。不要早,也不要晚。」
丁珏點了點頭。「大人放心,下官都安排好了。人在兩地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動手。」
他看著陳瑛,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陳瑛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說吧,本官今天心情好。」
丁珏往前湊了些,「大人,我們好不容易從倭國弄來的武士,一千人,個個都是好手。下官一直以為,這些人是要用來逼宮的。」
「可大人卻讓他們先去寧**波和泉**州,下官實在想不通。一千武士在沿海那鬧一鬧,能幹什麼?就算要鬧得再大,一千人也鬧不到京城來啊!」
陳瑛看著他,不屑一笑,「一千武士逼宮?你腦子裡是怎麼想的?應天有多少兵馬?京營可還有一半人呢!你拿一千人去逼宮?」
「就是再給你一萬,別說逼宮了,你連城門都摸不到。」
丁珏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下了頭。「下官愚鈍,那……在沿海又有什麼用呢?」
陳瑛微微一笑,「這一千武士,是用來借李真的勢。」
「借勢?」丁珏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還是沒有想明白,「大人,下官實在不明白。倭國武士如何能借李真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