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寺內,朱允炆已經早早躺在了床上,卻一直無法入睡。這段時間以來,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
他的枕頭下壓著兩張紙條,每到夜晚,紙條上的那些字就會在他眼前晃。那些字就像一個鉤子,鉤得他夜不能寐。
突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聽著至少有兩個人,一個很輕,是送飯的小和尚,朱允炆已經聽慣了。另一個,應該不是寺里的人。
朱允炆瞬間坐起,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在門外停下,隨後敲門聲傳來。
「咚咚咚!」
「殿下,有客人到。」是送飯小和尚的聲音。
朱允炆輕手輕腳地下地,踩著僧鞋來到門口。他站在門前,猶豫了半天。門外的人也不催,就那麼等著,像是篤定他會開門。
在門前站了許久後,朱允炆深吸一口氣,這才伸手把門打開。
小和尚已經走了,門口只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帽子,面容清瘦,嘴角微微上揚。他的手裡沒有拿東西,身邊也沒有隨從,就那麼一個人站著,像是一個普通的香客。
朱允炆不認識他,但隱隱覺得此人就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個人。
「你是誰?」
「這個時候來找我,有什麼事?」
陳瑛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殿下,能讓我進去坐坐嗎?」
朱允炆看著他,皺了皺眉頭,「我已經不是殿下了。你想坐就坐吧,但我這裡沒有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他轉過身,直接走回屋裡。陳瑛也不在意,跟著走了進去。
朱允炆自顧自地去把燈點上,照亮了屋子。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都是經書,看得出來經常被翻閱。
陳瑛坐下後環顧四周,朱允炆點完燈,也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連杯茶都沒有。
陳瑛率先開口,「殿下在此過得如此清苦,倒是委屈了。」
朱允炆抬頭看了一眼,輕笑一聲,「人生皆苦,在哪裡不一樣呢?」
「雖然日子清苦了些,但我的心裡已經很滿足了。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提心弔膽地過日子。挺好。」
陳瑛搖了搖頭,看著朱允炆,「殿下真的滿足嗎?我看未必吧。」
「你到底是誰?」朱允炆皺了皺眉,「要說什麼直接說吧,不用拐彎抹角。」
陳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壺中只是普通的涼水,他也不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後,他看著朱允炆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君本長嗣,寧無憾乎?」
朱允炆的眼睛猛地瞪大,「是你!!」
「我早就該猜到了,也只有給我遞那種紙條的人,才會深夜來訪。」他站起來,指著坐在椅子上的陳瑛,「你好大的膽子!你難道就不怕死嗎?」
陳瑛仰頭看著他,似乎毫不在意,「殿下這話說的,我怎麼會不怕呢?」
他站起來,用手撐著桌子,「這麼長時間以來,我日日夜夜都怕殿下會把紙條遞上去,怕的我夜不能寐啊!」
陳瑛挑釁地看著朱允炆的眼睛:「可惜啊,殿下並沒有這麼做。殿下是在怕什麼?還是在......期待什麼?」
「你!」朱允炆的臉漲得通紅,「你欺我不敢?」
明明是狠話,但他的聲音卻很低,似乎比陳瑛還怕別人聽到。「我都已經這樣了,就算把紙條遞上去!父皇還能把我怎麼樣?反而是你,死定了。」
「不錯!那殿下為何不遞呢?」
「你!」朱允炆被說中痛處,惱羞成怒,「你就是來取笑我的嗎?」
「殿下稍安勿躁!」陳瑛見火候差不多了,語氣也軟了下來:「陛下看在父子情分上。可是……」
他往前探了探,「殿下那個太子弟弟呢?」
朱允炆一驚,陳瑛繼續說道:「他已經監國了,將來掌權後,就憑你娘做的那些事,你們母子倆,還有活路嗎?」
朱允炆的臉色一變,但還是嘴硬,「他不會殺兄弟的,我了解他。」
「呵呵!」陳瑛輕笑一聲,「殿下,把自己和生母的命交給曾經毒害過的對手,真的放心嗎?」
朱允炆猛地抬起頭。
「我從未毒害他!」
陳瑛也直起身來,和朱允炆對視,「你娘動手和你動手,有什麼區別嗎?」
朱允炆突然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
「哦?」陳瑛不答反問,「這麼說,殿下也早就知道了?」
「我.....」朱允炆無言以對,「你到底想幹什麼?直接說吧,何必如此拐彎抹角!」
陳瑛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朱允炆,「殿下莫氣!其實,我是來助殿下登上皇位的。」
「你?」朱允炆嗤笑一聲,「你憑什麼能說這種話?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文官吧?你拿什麼助我登上皇位?就憑那幾張紙條嗎?」
陳瑛沒有生氣,而是看著朱允炆,臉上依然是淡定的笑容。
「就憑我能調動京營。」
朱允炆明顯不信,「就你?你憑什麼?」
陳瑛也不惱,「我本人確實不能。但是,杏林侯能!」
「李真?」朱允炆的眉頭皺了起來,「簡直荒唐!李真不是死了嗎?」
「哦?」陳瑛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允炆,「殿下消息倒是靈通。不過,殿下信嗎?侯爺如果真死了,我何必來找你呢?」
「你是李真的人?」朱允炆試探地問了一句。
陳瑛笑笑,沒有說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朱允炆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後背發涼。這些年他雖然在寺里,但也不是與外界隔絕,李真的消息他還是知道的。
「那也不關我的事。」朱允炆搖了搖頭。「就算李真要造反,與我何干?再說了,他為什麼要造反?他是皇奶奶的義子,父皇把他當親弟弟。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陳瑛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慢慢冷淡下來。
「殿下,你一個庶子都想著當皇帝。侯爺身為義子,更進一步,當個仲父難道不行嗎?」
「什麼!」朱允炆大怒,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指著陳瑛,「你!你欺我太甚!」
陳瑛也站了起來,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襟。
「話已經講明了,我沒那麼多時間跟你耗著!皇子皇孫眾多,你並不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但跟侯爺合作,卻是你娘活命的唯一機會。」
「你到底是誰?」朱允炆慌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陳瑛並沒有回答,而是已經轉過身,準備朝門口走去,「殿下不用管我們要幹什麼!殿下只需知道,只要加入我們,殿下就能當皇帝,你娘能活命,就這麼簡單。」
「優柔寡斷是幹不成事的,只要殿下點頭,其他的交給我們來辦。如果我踏出這道門,殿下還沒想好,我們就換一個人。這天底下,想當皇帝的人多的是,到時候殿下,可別後悔。」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等!」
朱允炆大喊一聲,但陳瑛的腳步卻並未停下。朱允炆見狀,又喊了一聲,「你好歹讓我想想!」
「我已經給了殿下很長時間了!」陳瑛邊走邊說,「殿下沒交出紙條,心裡不是早就有決定了麼?現在又何必惺惺作態?」
眼看陳瑛就要跨出門檻,朱允炆像是被逼到牆角的野獸,他閉著眼睛喊了一聲:「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陳瑛跨出一半的腳停在半空,又縮了回來。他轉過頭,看著朱允炆,微微一笑。
「殿下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安心在此等候便是!不過...............」
「不過什麼?」朱允炆渾身是汗。
陳瑛往回走了幾步,看著朱允炆,「殿下要給我一個信物,我好讓侯爺知道!」
朱允炆聞言,猶豫了很久,咬著牙,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正面刻著龍紋,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炆」字。那是當年皇奶奶送給他的,他貼身帶了十幾年,從來沒有離過身。
他伸出手,把玉佩遞了過去。
陳瑛見狀,嘴角忍不住上揚。他接過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揣進了懷裡。
「殿下放心,等消息就是了。」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朱允炆看著他走遠後,一下子癱軟在地上。過了許久,他感覺臉上有蚊蟲叮咬,於是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抽了自己一巴掌。蚊子被打死,臉上一攤血跡。
朱允炆看著自己的手掌發愣,「我都幹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