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會之後,張信早早回了府。
他換了身衣裳後,坐在前廳里,手裡捧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味道,心裡一直在琢磨陳瑛到底要幹什麼。
左都御史,正二品,都察院的一把手,管的是天下官員的風紀。
這種人沒事不會找武將套近乎,現在找他,難道是查到了他的毛病,來敲竹槓的?這是張信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他在京營這些年,兩袖清風說不上,畢竟軍隊裡一些灰色收入他還是有參與的,難道就是因為這些事?
他想不明白,但人已經要上門了,該來的,躲不掉。
日頭偏西的時候,門房來報,陳大人到了。張信放下茶杯,站起來,整了整衣襟,笑著迎了出去。
陳瑛穿著便服,手裡還親自提著一個小包袱。他從馬車上下來,看到張信迎出來,連忙拱手。
「張將軍,叨擾了。」
張信哈哈一笑,上前拉住陳瑛的手,熱情得像見了多年的老朋友。「陳大人親臨,真是蓬蓽生輝啊。快請進,快請進。」
兩人並肩走進前廳,分賓主坐下。張信親自給陳瑛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敬他。「陳大人公務繁忙,還能抽空來看我這個粗人,張某不勝榮幸。來,先敬大人一杯。」
陳瑛端起酒杯,也客氣了一句。「張將軍拱衛京城,勞苦功高,本官早就該來拜訪了。一直不得空,今日叨擾,將軍莫怪。」
兩人碰了一杯,各自飲盡。張信放下酒杯,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什麼拱衛京城,說得倒是好聽,其實就是看門的。」他嘆了口氣,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我們這些當兵的,誰不想出去開疆拓土,殺敵立功?多少人跟著杏林侯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就是開疆拓土的功臣。」
「我呢?沒那個福氣被侯爺看上。現在天天蹲在應天城外,數鳥玩。」
說完,他看了陳瑛一眼,「陳大人勿怪,我是個粗人。」
陳瑛擺擺手,放下酒杯看著張信,臉上的表情也認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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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將軍真性情啊!但也不能這麼說。現在陛下病重,太子還年輕,將軍這個位置,還是很關鍵的。畢竟京城的安危,全在將軍一念之間啊。」
張信端著酒杯的手一停,他抬起頭,看著陳瑛的眼睛。他是粗人不錯,但他不傻。
「陳大人,」張信的聲音也正經了一些,「您這話聽著,話裡有話啊。我是個粗人,讀書少,拐彎抹角的話我聽不懂。您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陳瑛看著他,也不繞彎子。他伸出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張信面前。
張信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皇家之物。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看著陳瑛,「陳大人這是什麼意思?賄賂下官?」
陳瑛笑笑,隨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相信將軍也看出來了,這是允炆殿下的玉佩。他想請將軍幫一個忙。」
張信的臉色變了。
「陳大人說笑了,我一個帶兵的,能幫允炆殿下什麼忙?」他把玉佩放回桌上,推還給陳瑛,眼神中帶著警告的意味:「大人慎言吶!」
陳瑛毫不在意,慢悠悠地把玉佩收了起來後,看著張信:「張將軍是個明白人,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自古以來,為將者,功勞最大,莫過從龍之功!」
張信的手猛地攥緊了酒杯,「陳大人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還想謀反不成?從龍從龍,他總得先是條龍吧!」
陳瑛搖了搖頭:「允炆殿下本來就是當今陛下的長子,名正言順,為何不是龍?只不過被小人陷害,才落得今天這個地步,何來謀反一說?」
「長子?呵呵呵!」張信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帶著明顯的不屑,「一個庶子也配談長幼?」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酒水都濺了出來,「我都不知道他哪來的底氣。陳大人,您是讀書讀糊塗了吧?您今天說的這話,是要誅九族的!你這讓我聽到了,我是報還是不報?」
陳瑛沒有被他的反應嚇住。他看著張信,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如果只是我,那殿下當然不能成事。」
「哼!」張信不屑一笑,「加上誰他也沒戲。」
「那如果加上杏林侯李真呢?」陳瑛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張信的眉頭猛地一皺。
「杏林侯?」他看著陳瑛,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侯爺不是死了嗎?軍報上寫的清清楚楚,琉球中山國王下毒,杏林侯中毒身亡。朝野上下都知道了,杏林侯府的靈堂都擺上了。你這話什麼意思?」
陳瑛頗為得意地一笑,似乎又想起自己的布局。
「張將軍不要裝糊塗,如果侯爺真死了,那倭寇是怎麼來的?海軍在外面巡邏,層層設防,區區倭寇怎麼可能繞過海軍?」
他看著張信的眼睛,「張將軍,您是行伍出身,比我懂兵。您說說,這有可能嗎?」
張信沒有回答,但他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這兩天,他們留守的幾個武將私下裡也議論過這件事,每個人都有猜測,但誰都不敢說出來。
「就算有倭寇又怎麼樣?」張信看著陳瑛:「倭國人那麼多,侯爺就算殺得再多,偶爾有漏網之魚也說不定。你不能憑這個就說侯爺沒死,更不能憑這個就說他要造反。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陳瑛點了點頭,「將軍說的沒錯,只有一處倭寇說明不了什麼!」
他看著張信,繼續說道:「那如果我跟將軍說,倭寇不是只有寧**波一批。我們現在說話的功夫,泉**州已經有倭寇登陸了。將軍信不信?」
張信心中一凜:「你怎麼知道?」
陳瑛笑笑:「口說無憑,將軍不信沒關係,等兩天,朝廷的軍報自然會到。到時候將軍就知道了。」
張信將信將疑地看著陳瑛,「你就不怕我去告發你嗎?」
陳瑛聞言,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告發我又如何?我是為侯爺辦事,誰敢動我?」
「侯爺已經收服了倭國和琉球,麾下還有十萬海軍,船隊、火炮、糧草,樣樣不缺。你們要是與我作對,到時候等他老人家回來,你們拿什麼抵擋?就憑京營這五萬人馬?擋得住嗎?」
張信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但他知道陳瑛說的是實話。京營這五萬人,根本不夠李真打的。
「你倒是忠誠,」張信對陳瑛有些另眼相看,「可杏林侯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身份,還需要造反嗎?」
「張將軍,你自己都說了。待在應天城裡看門,覺得委屈。可侯爺立了多少功勞,卻還是個侯爵。您說,他甘心嗎?」陳瑛看著他,嘆了口氣,「大丈夫豈能鬱郁久居人下?更何況侯爺此等人中龍鳳?張將軍............」
「不對!」張信出言打斷:「那侯爺為何不直接動手,反而要假手於你?」
陳瑛看著張信,絲毫不慌,「將軍你不要忘了,侯爺可是高皇后義子!有些事情,總不能幹得太愣吧!」
「你想想看,我們這邊打成一團,到時候侯爺回來撥亂反正,豈不是名正言順?」陳瑛繼續說道:「畢竟要做戲給天下人看,否則如何服眾?」
張信皺眉,他覺得陳瑛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
陳瑛趁熱打鐵:「將軍,我可是把底都掏給你了!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我不逼你現在就答應,你好好想想。過幾天看了朝廷的軍報,再做決定也不遲!」
張信抬頭,看著陳瑛,心中似乎十分糾結。沉思良久後,只是擺了擺手,「你走吧!我今天就當沒聽見!」
陳瑛也不惱,而是站起身來對張信拱了拱手,「將軍!相信再過幾天,你就會想明白了。到時候,我們再見!」
說完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張信坐在椅子上,沒有起來送,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瑛走遠。
「難道他真的是侯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