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皇宮。蔣瓛從牢里出來後,第一次主動求見朱標。
還是那個太監給他帶路,走的還是那條隱秘的小路,披的還是那件黑色的披風。蔣瓛跟在太監身後,直接進了皇城。
他的心裡十分忐忑,這一路上都在回想自己剛得到的消息,並且不斷斟酌要如何跟朱標匯報。每想一遍都讓他後背發涼。
陳瑛。左都御史,正二品大員,都察院的一把手啊。就這麼一個人,竟然在錦衣衛的眼皮子底下布下這麼大一個局。
而他堂堂錦衣衛指揮使,竟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如果不是這次被關進大牢,他可能還意識不到錦衣衛內部的問題,竟然已經嚴重到如此地步。
陛下說得沒錯,錦衣衛已經被文官腐蝕成篩子了,自己上次被關進刑部大牢,真是一點都不冤枉。甚至還能活著,已經是陛下恩賜了。
乾清宮到了,太監停下腳步,側身站在門口,示意蔣瓛自己進去。
蔣瓛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殿內還是只點了一盞燈,朱標坐在床榻上,身上披著薄被。他的臉色不太好,這段時間本應該靜養,但事出緊急,蔣瓛也不敢耽擱。
他走上前行禮,輕聲道:「陛下。」
朱標慢悠悠地睜開眼睛看著他,開口道:「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有重要消息了吧。」
蔣瓛再次深吸一口氣,一抱拳。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衝擊力有多大,但他沒有猶豫。
「陛下,臣剛得到的消息。左都御史陳瑛,策反京營守將張信。聲稱杏林侯為假死,並即將回朝,擁立允炆殿下登基。」
他的話不長,但信息量極大。
就連朱標聽完都愣住了,他的手抓著被子,一動不動。原本疲憊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陰沉。
朱標沒有說話,蔣瓛也不敢再開口,殿內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
天氣已經十分暖和,乾清宮裡甚至有些悶熱,但蔣瓛突然覺得越來越冷。他不敢抬頭看朱標的表情,只是站在一旁,一動不動。
許久之後,朱標終於開口。
「將你所得到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告訴朕!不許有半點偏差!」
「是!」蔣瓛一拱手,把張信府里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替任何人遮掩,一字一句,據實直述。
朱標聽完,閉上了眼睛。
殿內又安靜了下來,蔣瓛站在一旁,連呼吸都刻意輕了些。他不知道朱標在想什麼,也不敢猜。
許久之後,朱標再次開口。「此事,允炆是否為主動參與?」
蔣瓛立刻答道:「臣不知。但陳瑛手中,確實有允炆殿下的隨身玉佩。」
又是一段長時間的寂靜,朱標沒有繼續再問。他就那麼閉著眼睛,靠在枕頭上,像是睡著了。
蔣瓛等了許久,剛想開口,榻上的朱標卻突然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聲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蔣瓛聽不下去,想上前去扶,卻被朱標伸手攔住了。
他捂著嘴,咳了好一陣,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蔣瓛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陛下,此事……是否要告知太子?陛下還是要以身體為重啊!」
朱標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你先回去吧,注意張信的一舉一動。至於陳瑛,在泉**州消息到來之前,不要盯得太緊,以免打草驚蛇。」
蔣瓛一拱手,「臣遵旨。」
他站起身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陛下,那杏林侯府那邊……」
朱標聞言抬起頭,看著他,看了許久。蔣瓛被看得心裡有些發毛。
「蔣瓛!」
朱標突然叫了一聲,蔣瓛不自覺地一激靈,連忙抱拳,「臣在!」
「你是不是覺得上次入獄,是朕在警告你不要和李真走得太近?」
蔣瓛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臣不敢!」
朱標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他換了一個姿勢,靠在枕頭上,讓自己感覺舒服些。
「蔣瓛,說起來你和李真也是老相識了。你覺得,陳瑛說的是真的嗎?」
蔣瓛跪在地上,低著頭。他知道朱標問的是什麼,但他現在摸不准朱標的脾氣。猶豫片刻後,開口答道:「陛下,臣不敢亂說。」
朱標擺了擺手:「朕赦你無罪,只管說。」
蔣瓛知道躲不過去了,咬了咬牙:「啟稟陛下,臣覺得,侯爺應該真的還活著!」
朱標看著他,忽然搖了搖頭,笑出聲來。
「蔣瓛啊蔣瓛!你不老實啊。你明知道朕問的不是這個。」他有些玩味地看著蔣瓛,「怎麼,你也覺得他可能造反,但是你不敢說是嗎?」
蔣瓛聞言連忙抬頭,急切地說道:「陛下,臣不是這個意思。侯爺絕對不可能造反。」
「哦?」朱標看著他,臉上的笑意也更深了一些,「終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說說看吧,你為何如此篤定?」
蔣瓛有些尷尬,他知道自己這點心思逃不過朱標的眼睛。既然已經被點破,也就直說了。
「陛下,臣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為臣還算了解侯爺的為人。侯爺他……他最怕麻煩!」
朱標挑了挑眉。
蔣瓛飛快看了一眼朱標的表情,繼續說下去,「侯爺要是真想造反,他不會繞這麼多彎子。什麼假死,什麼倭寇,什麼擁立允炆殿下,這些都太麻煩了。」
「侯爺那個人,能一刀解決的事,絕不動第二刀。」
「而且,侯爺如果真的要造反...........」他又看了看朱標的臉色,確定沒有生氣,這才繼續說道,「侯爺本就是萬人敵,又何須兵權?」
朱標點了點頭,看著蔣瓛:「那你是說他有勇無謀?做事不用腦子,所有想不出這麼高深的計謀?」
「不不不!」蔣瓛嚇了一跳,「臣不是這個意思!臣只是.....」
「好了!」朱標擺了擺手,沒再繼續追問,「去吧,一定要將張信盯死。其他的,都不重要。」
說完,他朝著蔣瓛招了招手,蔣瓛連忙靠近了一些,「必要時刻,朕允許你先斬後奏!」
蔣瓛心頭一凜,重重一抱拳,「臣遵旨。」
隨後他站起身來,退了出去。
太監還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沒有多餘的話,直接領著他往原路返回。
乾清宮裡,朱標一個人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
「真弟,」他喃喃開口,就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次回來,要是不給你點像樣的賞賜,下面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熥兒,你也長大了。當初的事,就讓你們兄弟倆,自己解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