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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魏公公的船大,可惜太笨了

2025-12-25 19:52:06 作者: 聞香識女

  子時,長洲縣野渡口。

  夜色如墨,將這片廣袤的蘆葦盪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平日裡,這裡只有野鴨和水鳥棲息,連最老練的漁民都嫌這裡水道複雜而不願靠近。

  但今夜,這片被遺忘的荒野,卻仿佛被賦予了某種神秘而躁動的生命力。

  沒有火把,沒有燈籠,甚至連說話聲都被壓到了最低,只有夜風吹過蘆葦葉發出的沙沙聲,掩蓋了水面上那無數細碎而密集的划水聲。

  借著微弱的月光,趙守正站在岸邊的土丘上,瞪大了眼睛,試圖看清眼前的一切。

  但除了黑壓壓的一片水域,他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感覺到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仿佛黑暗中潛伏著無數隻巨獸。

  「賢侄,船呢?你說的千帆競渡呢?」趙守正忍不住低聲問道,大手心全是冷汗。

  「魏公公的水師就在十里外的江面上巡邏,咱們這一萬石糧食要是運不走,那可就全完了。」

  李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水面,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算盤。

  他在等,等一個信號。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哨聲突然響起。

  「啾——」

  這哨聲並不尖銳,卻瞬間喚醒了這片沉睡的水域。

  

  原本漆黑一片的蘆葦盪里,突然亮起了無數盞微弱的油燈。

  那些燈火被罩在特製的黑布燈籠里,只有對著岸邊的一個小孔透出光亮,就像是無數隻螢火蟲在眨眼。

  一盞,兩盞,十盞……成百上千盞!

  趙守正倒吸了一口涼氣,瞳孔猛地收縮。

  只見那密密麻麻的蘆葦叢中,無數條黑影正緩緩駛出。

  有烏篷船,有小舢板,有漁船,甚至還有幾艘平日裡用來運貨的平底駁船。

  它們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幽靈,又像是一群聞到了蜜糖味道的螞蟻,鋪天蓋地,無聲無息地向著岸邊靠攏。

  每一艘船的船頭,都站著一個赤膊的漢子,手裡握著竹篙,神情肅穆。

  「這是多少條船?」趙守正顫聲問道。

  「兩千三百四十二條。」李浩報出了一個精準的數字,「全長洲縣,不管是漕幫的、鹽幫的,還是咱們商會自己的,只要能浮在水面上的,全都來了。

  就連城東趙老漢那個只有半截的破船,也被他那三個兒子給划過來了。」

  「兩千多條?」趙守正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這麼多船,這麼多人,怎麼可能做到如此整齊劃一?

  就是朝廷的水師,也沒這般紀律啊!

  本官以前徵調民船運糧,那可是要派差役拿著鞭子去趕,甚至要把船老大的家眷扣為人質,他們才肯動一動。而且就算來了,也是磨洋工,偷奸耍滑,哪像現在這樣……」

  他指著那些正在默默靠岸的船隻。

  沒有爭搶,沒有喧譁,只有一種默契的配合。

  前面的船裝滿立刻駛離,後面的船立刻補上。

  「大人,這就是商道。」

  李浩轉過頭,看著趙守正那張滿是震驚的臉,輕聲說道。

  「官府靠的是令,令行禁止,靠的是威。

  商會靠的是利,利聚人散,靠的是貪。」

  「而我們……」

  李浩指了指那些赤著腳,踩在泥濘里卻毫無怨言的苦力。

  「我們靠的是心。」

  「心?」趙守正一愣,仿佛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坎。

  他想起了自己這幾十年的官場生涯,想起了那些被層層盤剝的百姓,想起了那些對官府充滿畏懼和仇恨的眼神。

  「對,心。」李浩繼續說道,「顧師兄告訴他們,這不僅僅是一筆買賣。

  這每一袋糧,都是寧陽幾萬條命的希望。

  誰要是掉了鏈子,別說拿不到生絲券,以後在長洲水面上也別想混了,會被所有人戳脊梁骨。」

  「而且,顧師兄給他們的,不僅僅是錢,還有尊嚴。

  他沒有把他們當苦力,而是當成了救命恩人。


  他承諾,只要這次成了,每一位船老大都能得到一枚義商的勳章,以後在寧陽商會做生意,享受貴賓待遇。」

  「當利與義結合在一起時,這種力量,是任何官威都無法比擬的。」

  趙守正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羞愧和敬畏。

  他以前只覺得陳文是個有才華的書生,致知書院是個有點離經叛道的學堂。

  他甚至在心裡還隱隱有些看不起這些滿身銅臭味的商人。

  但今天,他才真正明白,這群年輕人正在做一件多麼可怕,也多麼偉大的事情。

  他們在重塑人心。

  他們在用一種全新的規則,把這盤散沙一樣的民間力量,凝聚成了一塊堅不可摧的鐵板。

  「賢侄,」趙守正長嘆一聲,對著李浩深深一揖,「老夫受教了。

  以前總覺得你們這是旁門左道,如今看來,這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李浩連忙還禮:「大人言重了。

  若無大人鼎力支持,這些糧食我們也運不出來。

  大人才是這破局的關鍵。」

  就在兩人說話間,顧辭已經指揮著第一批船隊靠岸了。

  他站在一艘稍大的烏篷船頭,身上披著蓑衣,手裡拿著一面黑色的令旗。

  他的臉龐被江風吹得有些發紅。

  「快!裝船!」

  顧辭的聲音壓得很低。

  「一號隊,裝一車!」

  「二號隊,跟上!」

  「注意吃水線!

  別貪多!

  我們要的是速度,是隱蔽!」

  岸上的苦力們早已準備就緒。

  他們兩人一組,扛著沉重的糧袋,飛快地在跳板上穿梭。

  那跳板被踩得吱呀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斷裂,但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

  「顧少爺!」

  一個滿臉胡茬,赤著上身的船老大跳上岸,對著顧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熏黃的牙齒。

  他是漕幫的一個小頭目,人稱「浪里鑽」,平時最是桀驁不馴,連官府的帳都不買。

  但此刻,他對顧辭卻是滿臉的服氣。

  「您就放心吧!

  這片蘆葦盪就是咱們自家後院。

  別說是那幫只會吃乾飯的官兵,就是龍王爺來了,也得迷路!

  咱們這些兄弟,哪個不是在水裡泡大的?」

  「老張頭,這次要是成了,我請你喝全江寧最好的酒!

  而且,你的那條破船,商會出錢給你換新的!」顧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感情好!」老張頭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不過顧少爺,酒不酒的倒是其次。

  俺們就是想爭口氣!

  那魏閹把咱們當狗看,封了碼頭不讓咱們吃飯,咱們就要讓他知道,狗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旁邊一個鹽幫的老大也湊了過來,吐了一口唾沫:「就是!

  咱們雖然是粗人,但也知道好歹。

  寧陽那邊的織工也是苦命人,咱們這是在積德!

  要是能順便氣死那個老閹狗,那就是積大德了!」

  「說得好!」顧辭大手一揮,道,「那就咬下他一塊肉來!

  讓他知道,這江寧府的水,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裝船的速度極快。

  不到一個時辰,數百車糧食就被化整為零,裝進了那兩千多艘小船里。

  每一艘船都不滿載,吃水很淺,正好可以在這淺灘蘆葦盪里穿行。

  「撤!」

  顧辭再次揮動令旗。

  「滅燈!」

  那一盞盞螢火瞬間熄滅,整個蘆葦盪再次陷入了黑暗。

  「嘩——嘩——」

  划水聲再次響起,這次卻顯得更加急促。


  船隊開始緩緩移動,向著下游的寧陽方向駛去。

  「李浩,趙大人,這裡交給你們了。

  我隨船隊走。」顧辭跳上一艘小船,對岸上的兩人揮了揮手。

  「保重!」李浩和趙守正齊聲說道。

  看著船隊消失在夜色中,趙守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對李浩說道:「賢侄,咱們也快撤吧。

  這動靜不小,魏公公的人怕是很快就要察覺了。」

  李浩點了點頭,正要轉身。

  就在這時,遠處的水面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

  「嗚——嗚——」

  那聲音悽厲而尖銳,在寂靜的夜空下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幾道耀眼的火光在數里外的江面上亮起,劃破了夜空。

  「不好!是魏公公的水師巡邏隊!」

  李浩臉色一變,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怎麼會來這兒?

  這地方平時連鬼都不來啊!」

  趙守正也是一臉煞白:「完了完了!

  這要是被發現了,咱們就是全軍覆沒啊!」

  此時,水面上的船隊顯然也發現了異常。

  一陣騷動在黑暗中蔓延。

  有些膽小的船夫手一抖,竹篙掉進了水裡,發出了清晰的落水聲。

  「什麼人?!」

  遠處傳來官兵的喝問聲。

  緊接著,幾支火箭帶著呼嘯的風聲,射向了蘆葦盪。

  「嗖——嗖——」

  火箭落在乾枯的蘆葦上,瞬間燃起了大火。

  火光沖天,將原本黑暗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晝。

  顧辭站在船頭,看著那漸漸逼近的火光,看著那一艘艘巨大的樓船像怪獸一樣壓過來,眉頭緊鎖。

  「該死!

  肯定是有內鬼,或者是他們發現了車隊的動靜。」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龐大的船隊。

  兩千多條船,雖然化整為零,但在這種火光的映照下,根本無處遁形。

  一旦被發現,那就是活靶子。

  「顧少爺,怎麼辦?」老張頭也慌了,聲音發顫,「那可是樓船啊!

  咱們這些小舢板,撞一下就散架了!

  而且他們有弓箭,咱們只有竹篙啊!」

  顧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著周圍的地形。

  這裡是蘆葦盪,水深只有幾尺,到處都是淤泥和暗礁。

  大船雖然火力猛,但吃水深,根本進不來。

  「別慌。」顧辭冷笑一聲,內心裡已經有了計策。

  「這裡是大船的墳墓,卻是我們的天堂。」

  「傳令下去!」

  他對著身邊的傳令兵大喝。

  「一號至五號船隊,把所有的燈籠都掛起來!

  掛在竹竿上,舉得越高越好!

  往東邊的寬闊水域跑!

  那是死路,但水深,適合大船追。」

  「六號至十號船隊,往西邊的沼澤地跑,弄出點動靜來!

  把那幾艘裝石頭的空船給我沉了,堵住河道!」

  「主力船隊,熄滅所有燈火,貼著蘆葦根,走中路的主航道!全速前進!」

  「這是調虎離山?」老張頭一愣,隨即大喜,「高!

  實在是高!

  那幫官兵都是旱鴨子,肯定會被亮燈的吸引過去!」

  隨著命令傳達下去,原本整齊的船隊瞬間散開。

  東邊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了數百盞明亮的燈籠,在風中搖曳,仿佛是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在突圍。

  船夫們還故意大聲吆喝,敲擊船幫,製造出喧囂的假象。

  「快跑啊!

  官兵來啦!」


  「把糧食扔了!

  保命要緊!」

  西邊的沼澤地里,也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和落水聲,仿佛是有船隻觸礁了。

  遠處,魏公公的水師巡邏船果然被那邊的動靜吸引了。

  負責指揮的千戶站在樓船上,看著東邊那連綿的燈火,嘴角露出獰笑。

  「哼,果然是群烏合之眾!一嚇就亂了!」

  「傳令!全速追擊東邊的船隊!把他們給我撞沉!一個不留!」

  「可是大人,西邊好像也有動靜……」副官提醒道。

  「那是疑兵!

  沒看到東邊的燈火最多嗎?

  糧食肯定在那邊!」千戶不屑地說道,「追!」

  巨大的樓船轉動著笨重的船身,向著東邊和西邊追去。

  船上的官兵大呼小叫,以為抓到了大魚,根本沒有注意到那片最安靜最黑暗的中路蘆葦盪。

  顧辭站在船頭,看著那漸漸遠去的火光,看著那一艘艘笨重的樓船在淺灘上擱淺打轉,微微一笑。

  「魏公公,您這大船雖好,可惜太笨了。」

  他轉過身,看向前方那漆黑的水道。

  「加速!

  在天亮之前,

  我們必須衝出長洲地界!」

  船隊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在蘆葦盪中蜿蜒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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