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對棍棒。
周圍的族人嚇得紛紛後退,婦女們尖叫著捂住孩子的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都給我住手!」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祠堂的側門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灰色棉袍的老者,在一群年輕後生的簇擁下,大步走了出來。
正是趙家村的二號人物,趙太爺的庶出弟弟趙二爺。
今天,他的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威嚴。
沒人知道,這份威嚴其實來自昨晚那場秘密的會面。
……
昨夜子時,趙二爺家後院。
昏暗的油燈下,趙二爺看著擺在桌上的那張蓋著鮮紅官印的契約,手有些發抖。
「兩位相公,你們說的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李浩指著契約上的條款,「只要二爺您肯出頭保下趙小妹,以後商會在趙家村的所有招工、收糧、發券,全由您這一房說了算!
這可是一年幾千兩銀子的大生意!而且……」
李浩小聲道。
「而且縣令大人說了,趙太爺私通閹黨,早晚要倒。
到時候,這族長的位子……」
張承宗也適時補了一句:「二爺,您就眼睜睜看著太爺把咱們全族人都往火坑裡推嗎?
您家那幾個閨女媳婦可都在商會裡呢,要是太爺贏了,她們可就都得回來餓肚子了!」
利益,權位,親情。三管齊下。
趙二爺深吸了一口氣。
他被那個嫡出的哥哥壓了一輩子,受了一輩子的氣。
如今,翻身的機會就在眼前。
他猛地端起酒碗,一口乾了。
「好!老子幹了!為了這口惡氣,也為了這正道!」
……
「老二?你要幹什麼?」趙太爺愣了一下,隨即怒道,「這裡沒你的事!給我退下!」
「大哥,這件事,我還真得說兩句。」
趙二爺走到場地中央,擋在了那群家丁和趙小妹之間。
他沒有看趙太爺,而是轉身面對著在場的所有族人。
「各位鄉親,各位侄子侄孫!」
趙二爺大聲說道。
「今天這事兒,鬧得太大了!
縣太爺在,守備府的將軍也在,還有這麼多外人看著。
咱們趙家雖然是鄉下人,但也知道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
「若是今天真動了手,見了血,那是不把孫大人,不把官府放在眼裡。
也是壞了咱們趙家的名聲!
以後咱們趙家子弟出門,還怎麼做人?
還怎麼讀書考功名?」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給了官府面子,又維護了宗族的面子。
那些原本就有些動搖的族人,紛紛點頭附和。
「二爺說得對啊!不能動手啊!」
「要是真打了官差,那就是造反啊!
咱們全村都得遭殃!」
趙太爺氣得鬍子亂顫:「老二!
你這是要造反嗎?
我是族長!
你敢違抗族長的命令?」
「大哥言重了。」趙二爺轉過身,對著趙太爺拱了拱手,語氣雖然恭敬,但態度卻很強硬,「弟弟不敢,
只是覺得,既然那位周相公拿著族譜說得有理有據,那咱們也不能不講理。
這趙小妹到底是不是不孝,是不是該死,也不能憑您一句話就定了。」
「依我看,不如這樣。」
「既然雙方各執一詞,不如先把人押下去,暫緩行刑。
等查清楚了,再做定奪。
這樣既不違背祖宗家法,也不得罪官府,豈不兩全其美?」
這是一個台階。
一個讓趙太爺能體面下台,也能讓趙小妹暫時保住性命的台階。
趙太爺臉色陰晴不定。
他知道這是個台階,但他不甘心啊!
如果今天沒處理掉這個事情,以後他還怎麼管這幾千號人?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一直站在旁邊的李浩,突然站了出來。
「趙二爺說得有理!」李浩上前一步,舉起手中的算盤,高聲說道。
「我是寧陽商會的李浩!我也把話撂這兒!」
「我們商會做生意,最講究個和氣生財。
今天若是見了血,那就是晦氣!是大凶!」
「如果今天趙小妹死在這兒,那從明天起,寧陽商會斷絕與趙家村的一切生意往來!」
「我們不收趙家村的一粒繭!
不雇趙家村的一個工!」
「轟——」
這一下,祠堂徹底炸鍋了。
斷絕生意?
不僱工?
這可是要了親命啊!
「不行啊!
千萬不能斷啊!」
「我家那閨女還在作坊幹活呢!這一斷,全家喝西北風啊!」
「太爺!
您就饒了趙小妹吧!
為了她一條命,搭上全村人的飯碗,不值當啊!」
原本就動搖的族人,此刻徹底倒戈了。
他們不再畏懼趙太爺的威嚴,而是為了自己的飯碗,開始大聲抗議。
「放人!
放人!」
趙太爺看著這群情激奮的場面,看著那明晃晃的官刀,再看看那個一臉正氣的弟弟。
他知道,大勢已去。
如果他再強行殺人,恐怕這幾百把鋤頭,下一刻就要砸在他自己頭上了。
「好!」
趙太爺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狠狠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既然你們都替她求情,那老朽就給二爺一個面子,也給縣太爺一個面子!」
「來人!先把這趙小妹她們這幾個淫婦押回柴房!聽候發落!」
雖然嘴上還硬,但這已經是認輸了。
「慢著。」周通再次開口,聲音冷峻如鐵。
他上前一步,直視趙太爺,朗聲道:
「按《大夏律·刑律·斷獄》條:凡人命重案,嫌犯未定讞前,當羈押於官府大牢,嚴禁私設牢獄,違者杖一百。」
「趙太爺,既然是暫緩行刑,那就不能關在私牢里。
必須由官府看管,以防意外!
您若是執意要關在柴房,那可就是私設牢獄。」
「你……」趙太爺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准了!」孫志高反應很快,大手一揮,直接拿過話頭,「周通所言極是!
來人!
把趙小妹她們幾人帶回縣衙大牢!
本官親自審問!」
趙太爺楞在原地,啞口無言。
此時,他再也沒有理由阻攔。
他作為族長能審人,孫志高作為縣令,當然也能審人。
而且,孫志高還是等他審完之後才出手的。
現在,他更沒有藉口再去說什麼。
幾個衙役衝上去,解開趙小妹身上的繩索,將她護在中間。
趙小妹死裡逃生,癱軟在地上,放聲大哭。
「娘……我能回家看娘了嗎?」
看著這一幕,蘇時也忍不住落淚。
她走上前,扶起趙小妹:「別怕,沒事了。咱們回家。」
官兵們護送著趙小妹和她的家人,緩緩退出了趙家村。
當他們走出村口的時候,趙太爺站在祠堂的高階上,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眾人的背影。
「致知書院!還有那個周通,李浩……」
他惡狠狠地看著那幾人。
「你們等著。這事兒沒完。」
「只要我趙某人還有一口氣在,這趙家村就還是我的天下!」
……
江寧分院,議事廳。
雖然趙小妹被成功救回,此刻正被安置在書院的後勤房裡。
但議事廳內的氣氛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
李德裕端坐著,手裡的茶盞轉了又轉,始終沒有喝下去。
「先生,這人雖然救回來了,但本官這心裡怎麼就這麼不踏實呢?」李德裕嘆了口氣,「而且趙二爺雖然反水了,但我看他那樣子,也是為了利益。
萬一哪天魏閹給的錢更多,他會不會也變成下一個趙太爺?」
葉行之也撫須點頭:「是啊。
宗族自治,本是為了敦睦鄉里。
可如今看來,這族權一旦沒了制約,比那猛虎還可怕。
咱們這次是僥倖贏了,若是下次呢?若是換個村子呢?」
周通此時說道:「歸根結底,還是法治不彰。
那些村民,明明看著趙小妹受冤,卻只會盲從。
在他們眼裡,族長的話就是天條,國法不過是一張廢紙。」
「不,不僅僅是法治的問題。」
陳文緩緩站起身。
「法只能懲惡,不能除愚。」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圈,裡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人,而中間站著一個巨大的族長。
「你們覺得,趙家村的問題,僅僅是一個趙太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