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不是嗎?」李浩不解,「只要把趙太爺扳倒了,換個開明的族長,或者讓趙二爺當族長,不就好了嗎?」
「換湯不換藥。」陳文搖了搖頭。
「趙太爺之所以能如此囂張,是因為他腳下站著幾千個沉默的幫凶。」
「那些跟著起鬨沉塘的族人,那些看著趙小妹受苦卻不敢說話的婦女,甚至那些為了蠅頭小利就倒戈的旁支……
他們並不是天生壞,他們只是愚昧。」
陳文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這兩個字。
「因為愚昧,所以他們沒有是非觀,只信權威。
因為愚昧,所以他們沒有長遠眼光,只看眼前利益。
因為愚昧,所以他們習慣了被奴役,甚至會去迫害那些想要站起來的人。」
「在這種土壤上,你種下一棵樹,長出來的只能是歪脖子樹。
你打倒了一個趙太爺,只要這幾千個愚昧的族人還在,只要他們還習慣於這種人身依附的關係,那麼趙二爺上位後,很快就會變成下一個趙太爺。
因為只有變成趙太爺,他才能控制這群人。」
「這就叫眾愚成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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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這堵由愚昧築成的牆還在,我們救得了一個趙小妹,救不了千千萬萬個趙小妹。
我們推行的新政,也永遠只能浮在表面,扎不下根。」
陳文的話音落下,議事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孫志高坐在椅子上,手裡那杯茶早就沒了熱氣,但他卻依然緊緊握著。
他的眼神有些發直,像是想起了往事。
「先生說得對啊……」孫志高長嘆一聲,「本官以前總覺得,只要是個清官,只要按律辦事,就能把一縣治理好。
可實際上呢?修橋鋪路,百姓以為我要貪污。
勸課農桑,百姓以為我要加稅。
不管我做什麼,他們總是用那種防賊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以前我覺得他們是刁民,是不可教化。
現在我才明白,那是隔著一層牆啊。」
「這層牆,讓他們聽不懂我的話,也讓我看不見他們的心。」
葉行之也站起身,在廳內來回踱步,神色複雜。
作為信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傳統儒者,陳文的這番話對他的衝擊是巨大的。
「眾愚成惡,眾愚成惡啊!」葉行之喃喃自語,「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只知道教化二字。
可今日才知,若是不破除這愚,這化就是無源之水。
百姓若是連是非都分不清,只知道盲從,那這禮教,反倒成了害人的刀子。
趙太爺能殺人,不只是因為他強,也是因為底下的人都瞎了眼啊!」
「那這代價也太大了。」李浩忍不住插嘴,他手裡的算盤撥了兩下,「先生,我剛才算了一筆帳。
如果不開啟民智,咱們要想推行新政,每一步都得花十倍的力氣去解釋,去防備謠言。
這溝通的成本,這管理的損耗,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原來,愚昧才是咱們最大的虧空!」
周通目光冷峻:「法不責眾。
幾百個人一起犯錯,法就失效了。
只有讓他們每一個人都懂法,知道什麼可為,什麼不可為,這眾才能散開,這法才能立得住。」
王德發撇了撇嘴,一臉的無奈:「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那幫人也太難伺候了。
我以前帶丐幫的時候就知道,你給他們饅頭,他們謝你。
你給他們書本,他們拿去擦屁股。
想讓他們開竅,比讓鐵樹開花還難。」
眾人的議論,讓那種無力感更加具象化。
面對這幾千年的沉疴,哪怕是這些當世的人傑,也感到了棘手。
蘇時一直站在角落裡,聽著這些議論,看著陳文那透著憂慮的眼神。
她想起了趙小妹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想起了那些在祠堂外跟著起鬨卻又在私下裡偷偷抹眼淚的婦女。
「先生,既然這牆是愚昧築成的,那我們就去推倒它!」
蘇時站起身,手裡緊緊攥著一疊最新的《江寧風教錄》。
「我想去趙家村!
帶上咱們的報紙!我要把這些報紙發給每一個村民!
我要給他們讀《大夏律》,告訴他們什麼是法!
我要給他們講外面的世界,告訴他們除了種地還能做工賺錢!
我要把新政的道理,講到他們的心坎里!」
「我要用這輿論的洪流,衝垮那堵愚昧的牆!」
「我陪你去!」李浩也站了起來,「我去給他們算帳!讓他們知道自己虧了多少!」
「我也去!」王德發一拍大腿,「我去給他們講段子!我就不信他們的腦子是榆木疙瘩!」
就連周通也點了點頭:「普法之事,義不容辭。」
看著這群充滿鬥志的年輕人,陳文沒有阻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有些牆,不親自去撞一撞,永遠不知道有多厚。也永遠不會有深刻體會。
「去吧。去看看那真實的鄉土,到底是什麼樣子。」
張承宗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看到先生竟然這麼輕易地就讓他們去了,也是有些驚訝。
他只好按下了心頭的話,不知道先生這次葫蘆里又賣的什麼藥。
最後,他也舉手要跟著大家去了。
……
次日清晨,趙家村村口。
雖然昨天剛鬧過一場,但今天的趙家村卻出奇的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男人們扛著鋤頭下地,女人們聚在井台邊洗衣,孩子們在泥地里打滾。
蘇時,李浩、周通、王德發,張承宗五人推著一輛裝滿報紙的獨輪車,來到了村口的茶攤。
「幾位客官,喝茶還是歇腳?」茶攤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到了獨輪車上那花花綠綠的紙張。
「老闆,送您一張。」蘇時遞過去一份《江寧風教錄》。
老闆接過報紙,也沒客氣,熟練地展開。他識得幾個字,目光很快被那個醒目的標題《細思極恐!米價一夜暴漲三成》吸引住了。
「喲!這上面說米價漲了?」老闆瞪大眼睛,招呼旁邊幾個正在喝茶的貨郎,「快來看看!這上面說魏公公把米價炒高了,咱們每買一斗米就多花二十文!這帳算得真細啊!」
「真的假的?」幾個貨郎湊過來,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聽到錢字,耳朵都豎起來了。
「那還能有假?你看這印章,官府的!」老闆指著印章,一臉的篤定,「怪不得這幾天進貨貴了,原來是這原因!這報紙好啊,以後我也能拿著這玩意兒去跟米行砍價了!」
就在茶攤老闆和貨郎們熱議的時候,旁邊桌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年輕書生,卻一直捧著報紙,看得如痴如醉,連手裡的燒餅涼了都沒發覺。
蘇時注意到他,走過去問道:「這位兄台,你也對這上面的行情感興趣?」
「行情?那是俗務!」書生猛地抬起頭,眼神狂熱,指著副刊上那篇《慘!七旬老翁護攤被毆》,「我是對這文筆感興趣!
這鐵面判官到底是誰?
行文如刀,字字珠璣,簡直是吾輩楷模啊!」
他突然站起身,對著蘇時深深一揖,一臉的希冀。
「敢問敢問這位同窗,致知書院還招人不?
在下雖然科舉屢試不第,但這寫罵人的文章……
咳咳,寫這種激濁揚清的文章,自問還有幾分筆力!」
「我也想當個鐵面判官!或者銅面書生也行啊!」
蘇時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旁邊的王德發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哈哈!想寫文章?行啊!
不過咱們這兒不要只會掉書袋的,得能把之乎者也寫成柴米油鹽才行!
你能把魏公公生孩子沒屁眼寫得文雅點嗎?」
書生一怔,隨即脫口而出:「閹豎無後,天道昭彰?」
「得嘞!有前途!」王德發豎起大拇指,「但是想進我們書院的人那隊排的都排到京城了。
這樣吧,你先把這卷報紙去給大家發一發,順便講講,我們之後會看你表現!」
說著,王德發拿起一卷報紙給他。
那書生趕忙接過,「沒問題!」
這小小的插曲,讓沉悶的氣氛稍微活躍了一些。
然而,這還不夠。
書生們懂了,商販們懂了。
真正決定趙家村命運的,是那幾千個還在地里刨食、在井邊洗衣的普通人。
那是趙家村的大多數,也是趙太爺權力的根基。
「走,去那邊看看。」
蘇時湊到一個正在路邊歇腳的老漢身邊,遞過去一張報紙,「給您看個新鮮玩意兒。
這上面有商會招工的消息,一個月二兩銀子呢!」
老漢接過報紙,那一雙渾濁的眼睛在紙上掃了一圈,然後嘿嘿一笑:「這紙不錯,厚實,韌性好。
正好我家窗戶破了個洞,拿回去糊窗戶挺好。」
蘇時一愣,連忙解釋道:「大叔,這上面有字!
您看,這寫的是……」
「字?」老漢擺擺手,把報紙塞進懷裡,「我不認幾個字。
你說有銀子?
那敢情好,你直接給我銀子不就完了?
給我張紙幹啥?」
蘇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另一邊,張承宗和李浩正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拿著算盤給幾個年輕人算帳。
「你們看,這上面寫了,跟著魏公公混,米價漲了三成!
你們每人每天少吃半碗飯!」
「少吃半碗?」一個年輕人撓撓頭,「俺們平時也吃不飽啊。
再說了,米價漲不漲,那是糧店的事兒,跟咱們有啥關係?
俺們只管種地交租。」
李浩急了:「怎麼沒關係?
你們種的糧賣不出去,買的米又貴……」
「那也是族長說了算。」年輕人一臉的理所當然,「族長讓咱們賣給誰就賣給誰。
咱們操那閒心幹啥?」
周通那邊更慘。
他拿著報紙給幾個吵架的村民講《大夏律》,結果被人家當成了算命先生。
「先生,您幫我看看,我這面相是不是有財運?
這官司能不能打贏?」
「我不是算命的!我是講法的!」周通被氣得,罕見地說話聲音都有些大了,「你們這樣私下鬥毆是違法的!」
「違法?
在咱們村,打架那是常事。
誰拳頭大誰有理。你要是不算命,就別在這兒瞎咧咧。」
五個人在村里轉了一圈,口乾舌燥,卻發現自己像是在對牛彈琴。
大家都有些垂頭喪氣。
張承宗倒是沒那麼意外,他本身就是農家子,這情況,他也能預料到。
本來他還期待能有什麼奇蹟,但沒想到現實還是給了他沉重一擊。
那書生的情況也沒有好多少,直接都不好意思再去找王德發了。
他心說,人家致知書院真是個個是人才,我這連張報紙都發不出去,怪不得沒人要呢。
就在這時,幾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晃了過來。
那是趙太爺養的狗腿子。
「喲,這不是昨天那幾個要來搶人的書生嗎?」領頭的二流子陰陽怪氣地說道,「怎麼?又來這兒妖言惑眾了?」
他一把搶過蘇時手裡的報紙,隨手撕下一角,在那張印著《律法問答》的紙上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然後扔在地上。
「大傢伙兒都聽著!
太爺說了,這紙上有妖氣!
是城裡人用來勾魂的!
誰要是看了,就會變得六親不認,連祖宗都不認了!
就會像那個趙小妹一樣,變成淫婦!」
「什麼?有妖氣?」
原本還圍在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們一聽這話,嚇得臉都白了。
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讀書人的紙筆確實帶著某種神秘的力量,而族長的話就是金科玉律。
「快扔了!
快扔了!」
「我就說這紙看著怪怪的,那上面的字跟鬼畫符似的!」
剛才那個拿了報紙想糊窗戶的老漢,更是像燙了手一樣把報紙掏出來扔得遠遠的。
「你們……」
蘇時氣得渾身發抖。
她看著那一地被踐踏的報紙,看著那些愚昧卻又理直氣壯的村民,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她終於明白了先生說的那句話。
這不僅僅是一堵牆。
這是一座由幾千年的愚昧和利益捆綁築成的鐵壁銅牆。
如果不把這座牆推倒,如果不讓這些人睜開眼睛看世界。
那麼,哪怕把報紙印出花兒來,哪怕把嗓子喊啞了,也傳不進哪怕一絲風聲。
「走。」
蘇時咬著牙,對身後的同伴說道。
「回書院。找先生。」
「這仗,不是這麼打的。咱們得換個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