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天府之國,繁華似錦。
然而,對於顧辭來說,這座美麗的城市卻像是一座密不透風的鐵牢。
連日陰雨,將錦江籠罩在一片濕冷的薄霧之中。
顧辭坐在客棧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眉頭緊鎖。
他來到成都府已有幾日。
這幾日,他拜訪了蜀地大大小小的絲綢商號不下二十家,但結果無一例外,全部碰壁。
「顧少爺,您就別忙活了。」客棧的夥計每次見到他,都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同情,「那幾家大商號,是不會賣絲給您的。
他們放了話,誰要是敢跟寧陽商會做生意,就是跟整個蜀地商幫作對!
那些小商戶雖然眼饞您的銀子,但誰敢拿身家性命去賭啊?」
顧辭知道,這不僅僅是排外,這是封殺。
蜀地商幫以錦繡盟為首,把持著整個蜀地的絲綢命脈。
他們不僅要從源頭上掐斷江南的貨源,更想趁機坐地起價,把江南商幫徹底擠垮。
「這幫老狐狸,真是把落井下石四個字玩明白了。」
葉敬輝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顧少爺,我看咱們別跟他們講道理了!
直接找幾個刺頭,揍一頓,看他們還敢不敢不賣絲!
老子這把刀都快生鏽了!」
「葉教習,稍安勿躁。」顧辭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這裡是成都府,不是邊關。
強龍不壓地頭蛇,一旦動手,咱們就徹底輸了。」
「那怎麼辦?就這麼耗著?
家裡的生絲券可還在倒計時呢!」葉敬輝急得鬍子亂顫。
顧辭沒有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錦囊,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金色的絲線。
顧辭喃喃自語,「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一定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顧公子!驛站那邊送來的急件!是江寧來的!」
顧辭心頭一跳,連忙起身開門。
信使渾身濕透,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裹。
「快!進來!」
顧辭接過包裹,手有些發抖。
這是他離家以來,收到的第一封家書。
打開包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厚厚的信,那是陳文的親筆。
而在信的下面,是一疊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報紙《江寧風教錄》。
顧辭迫不及待地展開信。
「家中一切安好,雖有波折,然皆在掌控之中……
蜀地之局,看似鐵板,實則人心思變……
隨信寄去《江寧風教錄》若干,此乃家中近日之戰果,亦是汝破局之利器……」
讀完信,顧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原來,家裡已經打贏了那麼漂亮的一仗!
原來,先生早就為他準備好了武器!
他拿起那疊報紙。
《瘋了吧,米價一夜暴漲三成,誰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錢?》
《慘!七旬老翁護攤被毆,光天化日還有王法嗎?》
看著這些醒目的標題,看著那些犀利的文字,顧辭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仿佛看到了先生站在黑板前,指點江山的模樣。
仿佛看到了李浩撥動算盤的精明,周通據理力爭的冷峻……
「好!好啊!」顧辭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這就是勢!
這就是先生說的勢在人心!」
「葉教習!」顧辭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咋了?要打架了?」葉敬輝把刀一提。
「不打架。
咱們去喝茶。」
「喝茶?」
「對!去成都府最大的茶樓!
咱們去給這蜀地的老少爺們,講講故事!」
……
半個時辰後,龍門陣茶樓。
這裡是成都府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也是商賈雲集之地。
顧辭帶著葉敬輝,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選了個最顯眼的位置坐下。
「小二!
上最好的茶!
再來幾碟瓜子!」
葉敬輝的大嗓門立刻引來了不少目光。
顧辭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慢條斯理地拿出一份報紙,展開,故意舉得高高的,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那獨特的排版,醒目的大標題,在這個還在讀豎排小字的時代,簡直就是黑夜裡的螢火蟲,想不被人注意都難。
「哎,那位公子,您手裡拿的是啥書啊?
字咋那麼大?」鄰桌一個好奇的茶客忍不住問道。
顧辭微微一笑,放下報紙,卻並沒有遞過去,而是輕輕彈了彈紙面。
「這可不是書。
這是江寧府最新的報紙《江寧風教錄》。
這可是連提學道葉大人都親自背書的寶貝。」
「報紙?
那是啥玩意兒?」
「沒聽說過吧?」顧辭提高了聲音,卻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這也難怪。
蜀道難,消息閉塞。
你們大概還不知道,現在的江南已經變天了吧?」
「變天?」
這兩個字太敏感了,周圍的茶客紛紛豎起了耳朵。
「怎麼個變法?」一個穿著綢緞的商人湊了過來。
「魏公公,知道吧?」顧辭指了指北方,「那位權傾朝野的織造太監,在江寧府栽了個大跟頭!
被幾個讀書人給收拾了!」
「真的假的?」眾人一片譁然,「魏公公那是何等人物,能被讀書人收拾?」
「不信?」顧辭把報紙往桌上一拍,「自己看!」
那商人將信將疑地拿起報紙,只看了一眼,就被那標題給震住了。
「這什麼新鮮玩意兒?
開眼了啊!」
「我的天,這也太敢寫了!」
「還有這篇,乖乖,這上面說魏公公把米價炒高了三成,結果被寧陽商會用生絲券給破了局?
這寧陽商會這麼有錢?」
一時間,整個茶樓都沸騰了。
大家爭相傳閱那幾份報紙。
顧辭坐在中間,手裡搖著摺扇,笑而不語。
他看著這些蜀地商人好奇甚至有些崇拜的眼神,心裡明白,這第一步棋走活了。
他沒有求人買絲,也沒有哭訴委屈。
他只是在這裡,展示了一個強者的形象。
一個敢跟魏公公叫板,並且還贏了的強者。
而在商場上,人們永遠只願意跟強者做生意。
「這位公子,」那個綢緞商人恭敬地把報紙遞迴來,「聽您的口音,是江南來的吧?
這寧陽商會,跟您……」
「在下顧辭。」顧辭淡淡地說道,「添為寧陽商會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