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成都府城西客棧。
雖然已是三更天,但顧辭的房間裡依然亮著燈。
自從白天在茶樓那一出報紙秀之後,這原本冷清的客棧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不時有穿著不起眼的商人,借著夜色的掩護,悄悄敲響顧辭的房門。
他們大多是蜀地中小絲綢商戶的掌柜,或者是被錦繡盟排擠的邊緣人。
他們手裡提著不菲的禮物,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顧公子,您白天說的那個生絲券,真的那麼神?」
「顧公子,寧陽商會真的打敗了魏公公?
那現在的江寧府,是不是全是商機的天下?」
面對這些試探,顧辭並沒有急著推銷生意。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從江寧帶來的茶盞,神色淡然,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神不神,報紙上都寫著呢。」顧辭指了指桌上那疊已經被翻得有些卷邊的《風教錄》,「至於商機嘛,那是自然。
現在的江寧府,正是賺錢的好時候。
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滿眼期待的掌柜。
「不過,寧陽商會做生意,講究個緣分。
我們不缺錢,也不缺人。
我們缺的是志同道合的夥伴。」
「夥伴?」一個姓王的掌柜小心翼翼地問道,「顧公子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們不一定要買絲。」顧辭語出驚人,再次拿出他在蜀地首次出場時的架勢,「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為了考察。
看看蜀地的絲綢成色如何,看看這裡的商風正不正。
如果合適,我們或許會考慮帶大家一起玩。」
這番話,說得雲山霧罩,卻又誘惑力十足。
不買絲?那是考察!
帶大家一起玩?那不是要帶著大家一起發財?
在這些商人聽來,這簡直比直接給錢還要讓人心動。
之前就聽風言風語說江南來了一位背景深厚的人物。
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別人還傳言這位顧公子著急買絲,原來人家一點也不著急啊。
「顧公子,只要您看得起,我們願意追隨寧陽商會!」王掌柜激動地表態,「別看錦繡盟勢大,但他們吃肉不吐骨頭。
我們早就受夠了!」
「是啊!我們其實也想跟你們江南有所合作!」
顧辭微笑著點頭,既不答應,也不拒絕,只是讓葉敬輝送客。
他知道,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但還不夠旺。
這幫人現在是頭腦發熱,等到明天冷靜下來,面對錦繡盟的壓力,他們還會猶豫。
果然,送走了這批客人不久,麻煩就找上門了。
「砰!」
房門被粗暴地踹開。
幾個身穿勁裝腰掛長刀的漢子闖了進來。
為首的一個刀疤臉,正是錦繡盟的打手頭目。
「姓顧的!」刀疤臉一腳踩在凳子上,惡狠狠地盯著顧辭,「你小子挺能折騰啊!
白天在茶樓妖言惑眾,晚上在這兒私會奸商。
怎麼?
真當我們錦繡盟是死人?」
葉敬輝手按刀柄,正要上前,卻被顧辭攔住。
顧辭依舊坐在那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私會奸商?妖言惑眾?」顧辭冷笑一聲,「我顧某人行得正坐得端,在自家客棧見幾個朋友,犯了哪條王法?
還是說,這成都府已經改姓錦了?」
「少廢話!」刀疤臉拔出腰刀,寒光一閃,「大掌柜有令!
限你明天日落之前滾出成都府!
否則,別怪刀劍無眼!」
葉敬輝大喝一聲,擋在顧辭身前:「來,看看是誰的刀硬!」
顧辭擺了擺手,示意葉敬輝退後。
他的個頭雖然不如對方高大,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世家公子的傲氣,竟然逼得刀疤臉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滾?」
顧辭從懷裡掏出那張印著提學道大印的報紙,直接拍在刀疤臉的胸口。
「你回去問問你家大掌柜,連魏公公都在江寧府栽了跟頭,他一個小小的商幫頭子,也敢跟我談滾字?」
「告訴他,我顧辭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空著手走。
他要是識相,就乖乖把路讓開。
要是想硬碰硬……」
顧辭指了指身後的葉敬輝,又指了指北方。
「我身後有江寧府衙,有提學道,有京城的清流!
你動我一下試試?
看看到底是誰滾出成都府!」
刀疤臉被這番話震住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民不與官斗。
這個顧辭雖然看著年輕,但手裡拿著官府的報紙,嘴裡說著京城的大官,這背景實在是深不可測。
而且眼前那個武將看起來也是個狠角色。
真動起來手,勝負難分。
「你等著!」刀疤臉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狠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房間重新恢復了安靜。
葉敬輝說道:「你這嘴皮子太厲害了,還得是你們讀書人。
我剛才差點就要拔刀了。」
「他們不敢。」顧辭坐回椅子上,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他們越是兇狠,就說明他們越是心虛。
他們怕了。」
「不過……」
顧辭看著桌上那疊報紙,眉頭微皺。
「光靠這張嘴和這份舊報紙,撐不了多久。
錦繡盟很快就會反應過來,那些中小商戶的熱度也會退去。
我們需要更猛的藥。」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筆,鋪開信紙。
「葉教習,我要給先生寫信。」
「寫什麼?」
「答題。」顧辭腦海里一直徘徊者陳文來信中的那句話。
江寧風教錄,此乃家中近日之戰果,亦是汝破局之利器。
只靠寄來的這些來造勢,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主動造勢,畢竟他自己說的話,再怎麼吹自己那也是一家之言。
但通過有官方背書的報紙來說,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應該才是先生信中給他考題的真正解法。
他對葉敬輝說道:「先生給我出的考題,我得給他一份滿意的答卷!」
話畢,他的筆鋒落在紙上,力透紙背,
致恩師陳文:
蜀地之局,已開一線。
學生謹遵師命,以報紙為劍,在茶樓宣講寧陽之勢,已破第一道冰。
然商賈多疑,大盟壓境,此地輿論仍是一潭死水。
學生雖以空城計暫且穩住人心,但恐難持久。
欲破此局,學生思得一策,需恩師相助。
此策名為虛實相生。
我方雖急需生絲,然不可表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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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刊不必言求購,當大張旗鼓,宣揚寧陽新絲如雪,宣揚商會資金充沛,只收天下頂級好絲,寧缺毋濫!
以此虛勢,亂其軍心,則萬擔生絲,唾手可得!
望恩師成全!
學生定不負所托!
寫完,顧辭將信交給心腹,鄭重囑咐道:「連夜送出!一定要快!」
做完這一切,顧辭重新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顧少爺,咱們接下來幹嘛?」葉敬輝問道。
「喝茶,看戲。」
顧辭看著窗外的雨夜,淡淡一笑。
「在東風吹來之前,我們哪兒也不去。
就讓他們去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