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分院,議事廳。
深夜的燭火跳動著,映照著每個人興奮而疲憊的臉龐。
雖然已經是三更天,但誰也沒有睡意。
李德裕端坐在上首,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年輕的後生,就像看著自家的麒麟兒。
「妙!真是妙啊!」李德裕放下茶盞,忍不住撫掌大笑,「本官做了半輩子知府,只見過衙役拿著鞭子逼人讀書,卻從未見過百姓搶著要去上課的!
蘇時你們那個《翠花智斗黃扒皮》的戲,本官雖然沒親眼見,但聽那幫衙役說,那是演得活靈活現,把全村人都看哭了!
這哪裡是演戲,這分明就是給百姓心裡點燈啊!」
蘇時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大人謬讚了。
學生只是覺得,比起枯燥的說教,故事更能讓人感同身受。
這都是先生教的遊戲式教學。」
「還有那個猜字謎送雞蛋!」葉行之也撫須讚嘆,眼中滿是新奇,「老夫教書多年,總覺得有教無類是句空話,畢竟讓農夫放下鋤頭去讀書太難。
可王德發這一招,硬是把學問變成了遊戲!
寓教於樂,讓百姓在笑聲中就把字認了。
這等巧思,老夫自愧不如啊!」
王德發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葉大人過獎了。
我這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主要是先生說的,要讓百姓覺得識字能撿錢,我才想出這個送雞蛋的法子。」
孫志高更是激動得直搓手:「還有李浩那個算帳攤子!
哎呀,你們是不知道,以前我讓里正去教大家算帳,沒人愛聽。
李浩往那一坐,擺上一堆米麵當道具,大家為了算清楚自己有沒有被坑,那個認真勁兒,比考狀元還足!
這才是真正的實用之學啊!」
李浩抱著算盤,謙虛道:「大人,這都是先生的考題出得好。先生讓我們想辦法把學問變成工具,我這也是被逼出來的法子。」
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陳文身上。
這一場漂亮的文化下鄉戰役,表面上看是弟子們各顯神通,但這一切的背後無疑是這位運籌帷幄的山長。
陳文微微一笑,並沒有居功,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周通和王德發。
「熱鬧看完了,該看點真傢伙了。」
王德發心領神會,把最後一口燒餅咽了下去,從懷裡掏出了那個藍皮帳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各位大人,熱鬧歸熱鬧,但這老東西的底褲,也被我們扒下來了!」
「這帳本,藏得那叫一個深!」王德發指著周通,一臉的佩服,「要不是周師兄眼尖,發現了那方硯台底下的貓膩,又用那什麼機關術解開了那個九轉十八彎的鎖,咱們就是把祠堂拆了也找不著!
周師兄那一手,簡直比魯班還神!」
周通只是淡淡一笑,但眼中也閃過一絲自豪:「格物致知,萬物皆有痕。
只要觀察得細,石頭也會說話。
都是先生之前指導過我的。」
李德裕疑惑地接過帳本,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從紅潤變得鐵青,最後變得黑如鍋底。
「侵吞公中修橋款五百兩……
放印子錢,逼死李家三口……」
「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
李德裕猛地合上帳冊,狠狠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這哪裡是族長,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他不僅貪污公款,還私設公堂,逼死人命!」
「大人,您再往後翻翻。」周通在一旁冷冷地補充道,「第十八頁,關於土地的那部分。」
李德裕依言翻開,只看了一眼,便眉頭緊鎖。
「趙老四欠債無法償還,抵押良田五畝,歸入公中祭田……
王寡婦絕戶,良田十畝歸入公中……」
「這……」李德裕的手指在帳頁上划過,「這幾千畝地,名義上是祭田,不用交稅,可實際上都是他從族人手裡巧取豪奪來的私產啊!」
「正是!」王德發義憤填膺地說道,「我在村里打聽過了,趙家村大半的良田都掛在公中名下,說是為了全族福利,其實收的租子全進了趙太爺的腰包!
那些失了地的族人,只能當他的佃戶,給口飯吃就得感恩戴德,讓他往東不敢往西!」
「這就是根源。」
一直沒說話的張承宗嘆了口氣,神色黯然。
「先生,各位大人,我這次在村里感觸最深的就是這個。
趙小妹為什麼不敢反抗?
因為她家的地是租族裡的。
如果她不聽話,族長一句話就能收回地,全家都得餓死。
在村里,地就是命。
命捏在人家手裡,誰敢不跪?」
「所以,」李浩接過話頭,「就算咱們這次把趙小妹救了,把趙太爺抓了,換個趙二爺上去。
只要這地還在公中手裡,也就是還在族長手裡,那趙二爺遲早也會變成下一個趙太爺。
他想不讓人做工就不讓,想加租就加租,百姓還是沒有活路。」
話畢,議事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孫志高擦著冷汗,一臉的愁苦:「那該怎麼辦?
抓了趙太爺容易,但這地咱們總不能強行分了吧?
那是趙家的族產,有地契的!
按大夏律,官府不能隨意處置族產,否則就是流寇行徑!
這要是傳出去,江南的士紳豪強還不把我的縣衙給掀了?」
葉行之也神色複雜,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聲響。
「孫大人所言極是。
宗族乃是社稷之基,祭田更是維繫血脈的紐帶。
若是官府強行分田,那便是壞了禮,動了本。
此例一開,天下必亂。
老夫雖恨趙太爺不仁,但也不敢苟同這種毀家滅族的做法。」
這就是時代的死結。
一邊是吃人的剝削,一邊是維護統治的基石。
想救人,就得動地。
動了地,就是動了國本。
「難道就沒法子了?」蘇時急得眼圈發紅,「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繼續被欺負?
那我們的新政還有什麼意義?
我們的教化還有什麼用?」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陳文身上。
陳文一直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那本黑帳和牆上的地圖之間來回遊移。
他看著弟子們焦慮的眼神,看著兩位大人無奈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這是歷史的必然,也是思維的局限。
在傳統的框架里,這是一個死局。
但他是陳文。
他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眼光。
「諸位。」
陳文終於開口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筆。
「你們的顧慮都是對的。
硬搶,是逼反。
不搶,是等死。」
「但是,誰說解決土地問題,一定要靠搶呢?」
「不搶?」葉行之疑惑道,「地就在那兒,地契就在那兒。
不搶怎麼分?
難道讓趙家自己吐出來?」
「因為我們要分的,不是地。」
陳文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詞。
這兩個詞,在後世是常識,但在大夏朝卻是聞所未聞的新概念。
所有權。
使用權。
「我們要分的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