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新鮮的詞,大家已經顧不上驚奇,只期待先生快點講這些他們從來沒有觸及到的知識。
只有孫志高在一旁聽的滿頭大汗,只覺得自己今天像是第一天讀書的孩童一般。
李德裕看到他的樣子,笑了笑,小聲道:「是不是感覺學習到了很多?」
孫志高點頭道:「我雖然聽不太懂,但我大受震撼。」
李德裕笑道:「自從書院搬到府城,我和葉大人經常來聽課,你還是來得少了。」
葉大人也小聲道:「志高,以後你有空還是得多來啊。
都是學問,都得學。活到老學到老啊。」
孫志高連忙點頭,兩位大人都這麼說,他聽課聽得更加認真了。
黑板前,陳文繼續講解著錨定效應這個詞。
「李浩,你對算帳最為精通。
我問你,如果你去買布,店家開價一兩銀子一匹,你會怎麼還價?」
李浩想了想:「我會還八百文。」
「那如果店家開價十兩呢?」
「那我肯定扭頭就走,或者還個五兩試試。」
「這就對了。」陳文指著黑板,「店家開的那個價,就像是一個錨,把你心裡的預期給定住了。
不管你怎麼還價,你最後成交的價格,肯定會圍繞著那個錨轉。
店家開價一兩,你心裡的錨就是一兩,你會按一兩來還價。
但店家開價十兩,你心裡的錨就是十兩,你會按十兩來還價。
所以就像李浩剛才說的,他如果真想買的話,就算按砍半來還價,還到五兩,看似砍了很多,但相比原價是一兩的,還是足足多了四兩。
這就是店家用他的錨,影響了你的預期,進而影響了你的砍價策略。」
「這就叫錨定效應。」
「所以店家利用錨定效應,會讓顧客覺得自己砍價砍了很多,自己賺了,但實際上一切都在店家的掌控之中。
你從準備還價那一刻,你就已經輸了。」
李浩聽得連連點頭,「怪不得!
以前我去進貨,那些老掌柜總是一上來就報個天價,我還以為他們瘋了。
原來他們是在給我下錨!
只要我順著那個價往下砍,哪怕砍到腳脖子,其實還是比他們的底價高!
哎呀,我這冤枉錢可沒少花啊!」
「可不是嘛!」王德發也恍然大悟,「就像咱們去買菜,要是那賣菜的說這可是御膳房用的蘿蔔,哪怕它就是個土蘿蔔,我也覺得它值兩文錢!
這不就是被那個御膳房給錨住了嗎?」
陳文點了點頭,「德發講的沒錯,甚至把這個概念延展開了。
這個錨不僅僅是價格,也可以是像御膳房用的蘿蔔這種噱頭。」
李德裕也在一旁有感而發:「先生此言,不僅用於商賈,用於官場亦是如此啊!
有些刁民告狀,一上來就漫天要價,要死要活,其實就是為了給本官立個錨,好讓本官在判決時多偏向他們一點。
看來以後本官升堂,也得防著這一手了!」
眾人的討論熱烈起來,他們發現這個看似深奧的理論,其實就在他們身邊,無處不在。
陳文看著大家悟道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目光炯炯地看向地圖上的蜀地。
「在蜀地商人心裡,現在的寧陽商會是個什麼形象?
是乞丐,是急著救命的落水狗。
這就是他們心裡的錨。
所以他們敢坐地起價,敢拿捏我們。」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錨給拔了,重新立一個!」
陳文的聲音在議事廳內迴蕩。
「那該怎麼立?」王德發撓了撓頭,試探著問道。
陳文拿起顧辭的那封信,輕輕晃了晃。
「顧辭在信里說,要咱們宣揚寧陽不缺貨,只收頂級絲。
你們現在明白,他這一招的高明之處了嗎?
上一次回信,我給顧辭出了這道考題,讓他充分利用我們這報紙之勢。
現在他已經悟出來了,用報紙做公共的工具,重新立錨。
具體怎麼立,你們思考一下。」
聞言,眾人都陷入了沉思。
葉行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低聲對李德裕感嘆道:「德裕,你發現了沒有?
陳先生的教法真是與眾不同。
若是換了別的先生,遇到這種難題,早就直接把答案告訴學生了,生怕他們走彎路。
可陳先生呢?
他非但不給答案,反而還要反問,還要把這變成一道考題。」
李德裕說道:「是啊。這叫事上練。
不把他們扔進水裡,永遠學不會游泳。
顧辭遠在千里之外,還能跟家裡的師兄弟們隔空配合,這種默契,就是平時這麼練出來的。
本官現在算是明白了,為什麼致知書院的學生一個個都這麼能幹。
因為他們不是在讀書,他們是在破局。
其他人讀的是聖賢書。
他們讀的是這天下之書。」
孫志高雖然插不上話,但也聽得連連點頭,心裡暗暗想著,以後我也得多給縣衙里的那些書吏出出難題,不能總讓他們當算盤珠子,撥一下動一下。
片刻後,周通眼睛一亮,猛地抬起頭:「先生,我懂了!
這就是在拔錨!」
「如果我們發求購,那我們的錨就是乞丐。
但如果我們不求購,我們談篩選,也就是顧辭信里說的只收頂級絲。
列出一大堆苛刻的標準,挑挑揀揀,那我們的錨就變成了貴客!」
「對!」陳文讚許地點頭,
「這樣一來,我們在他們心裡的錨就從乞丐變成了貴客!
他們的注意力就會從寧陽缺不缺貨轉移到我的絲夠不夠好上!」
葉行之聽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這簡直是指鹿為馬?
不,是指桑罵槐?
也不對,這簡直是奪天地之造化啊!」
陳文微微一笑,接著寫下第三個詞,稀缺效應。
「這是我們講的最後一個概念。」
孫志高看到只是一愣,他心說,怎麼還有?
李德裕看到他的反應,只是笑道:「我們都習慣了。」
陳文繼續說道:「東西不是送上門才值錢,是搶不到才值錢。
這叫奇貨可居。」
「當年呂不韋為何能把異人扶上王位?
因為他把異人包裝成了奇貨。
我們也一樣。」
「我們要讓他們覺得,能把絲賣給寧陽是一種資格,而不是幫忙。」
「我們要告訴他們,寧陽商會的採購名額有限,過時不候!
比如只要前三千擔!
讓他們產生緊迫感,讓他們覺得如果不趕緊賣給我們,就是錯失了良機!」
「這就叫惜售。」
陳文一口氣講完這三大理論,然後放下石筆,看著葉行之,回答他最初的問題。
「葉大人,所以我們不是在撒謊,我們是在造勢,在公關。」
「勢若成,假亦真。
勢若敗,真亦假。」
葉行之此時只是點頭,聽完這一堂課,他已經被陳文完全說服了。
陳文則轉頭看下弟子們,問道:
「那麼具體的報紙,該怎麼寫才能配合他把這個貴客的架子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