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大堂。
顧辭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油布包裹,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撕開封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疊散發著濃重油墨香氣的報紙。
那紙張厚實、潔白,絕非那種廉價的草紙,透著一股子貴氣。
顧辭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套紅標題:
《寧陽商會生絲採購標準公告:非極品勿擾,非誠信莫來!》
下面是一行霸氣的小字:「為保生絲券信譽,寧陽商會斥資百萬,只收天下頂級好絲。
凡入選者,不僅高價收購,更可獲贈特許經營權!」
再翻開副版,是李浩寫的那篇《寧陽商會近期資金流向公示》。
「……發給織工獎金五萬兩……安置流民安家費三萬兩……購買新式織機十萬兩……」
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據,就像是一塊塊金磚,砸得顧辭眼冒金星。
「好!好啊!」
顧辭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暢快淋漓。
「知我者,恩師也!
這報紙做得,簡直比我想像的還要霸氣!
還要完美!」
他拿起那封家書,快速瀏覽了一遍。
看到陳文信中那句「東風已至,放手去干」,顧辭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湧起,原本的疲憊和焦慮一掃而空。
「老葉!」
顧辭猛地轉過身,感覺渾身都是勁兒。
「去!
給那幾個還在觀望的掌柜發帖子!
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告訴他們,過時不候!」
……
次日,客棧雅間。
劉掌柜和其他幾個中小商戶的掌柜,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心裡都在打鼓。
「這顧公子突然叫咱們來,是不是要攤牌了?」
「我看懸。
聽說他這幾天都沒出門,估計是黔驢技窮了。」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顧辭推門而入。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錦袍,手持摺扇,神采飛揚,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焦躁?
「各位,久等了。」
顧辭走到主位坐下,也不廢話,直接將那疊報紙往桌上一拍。
「啪!」
「這是家裡剛送來的急件。
各位看看吧。」
商戶們疑惑地拿起報紙。
只看了一眼,那個劉掌柜的手就抖了一下。
「這……這是採購公告?」
「非極品勿擾?
含水率不得過一分?」另一個商戶讀著上面的條款,倒吸一口涼氣,「這標準也太高了吧?
簡直是在挑皇貢啊!」
「再看看這個!」顧辭指著那篇資金公示,「寧陽商會這幾天花出去的銀子,比你們幾家加起來的家底都厚!
我們會缺錢嗎?」
商戶們看著那些數據,一個個目瞪口呆。
他們原本以為寧陽商會是被封鎖得快死了,沒想到人家活得這麼滋潤,花錢如流水!
「各位。」
顧辭合上摺扇,語氣變得冷淡。
「實不相瞞,家裡催得緊。
因為生絲券賣得太好,我們需要大量的頂級生絲來做儲備。
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過眾人。
「但是家裡的意思是,蜀地的絲雖然多,但品質良莠不齊。
如果達不到這個標準,我們寧可不要!
我們寧願去湖廣,去蘇杭高價收!」
「所以,我今天叫大家來,其實是想告知大家。」
顧辭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來告知大家我們的採購標準的。」
寧陽商會的門檻,不是誰都能進的。」
這番話配合著那份霸氣的報紙,讓大家都面面相覷。
「這……這竟然是真的?」
劉掌柜手裡捧著那份報紙,指著上面那方鮮紅的知府和提學道大印,手都在抖,「我原以為顧公子之前是在多少有點虛張聲勢。
可現在看來,人家是真的不缺貨啊!」
「是啊!」另一個精明的商戶也低聲說道,「你想想,要是真缺貨缺得要死,恨不得是個絲都要,哪還敢定這麼嚴苛的標準?
什麼色澤如雪,韌如琴弦,這分明是在挑皇貢啊!
若是沒有十足的底氣,誰敢這麼玩?」
「看來寧陽那邊是真的財大氣粗,不差錢,只差好貨。」
「咱們要是再不賣,這機會可就讓給別人了!
到時候人家從湖廣,蘇杭拉來了頂級絲,咱們手裡的貨可就真砸手裡了!」
「而且這次賺多少其實倒無所謂,關鍵是咱們以後跟顧公子搭上關係,那可就打通往江南的銷路了呀。
江南那富庶地方可不是咱蜀地能比的。」
「是啊是啊!」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
你求他,他拿捏你.
你挑剔他,他反而覺得你是大爺,是不可錯過的貴人。
在這一刻,顧辭苦心經營的勢,終於落地成了實。
顧辭看到眾商戶竊竊私語,嘴角微微翹起,隨即他又認真地說道:「各位,你們手裡的貨,若是達不到這個標準,或者你們還在猶豫不決,那就請回吧。
但無論如何,還是感謝大家前來。
咱們生意不成仁……」
「別!
別啊顧公子!」
劉掌柜第一個坐不住了。
他家倉庫里壓著上千擔上好的生絲,正愁賣不出去呢。
要是錯過了這個大金主,他得後悔死。
「我家的絲絕對沒問題!
色澤韌度都是頂級的!
您要是看不上,我,我可以降價!」
「我也賣!
顧公子,咱們可是老交情了!
咱們之前可以一起喝過茶的。
您先看我的貨!」
「我之前送的野山參!」劉掌柜趕忙補充道。「顧公子您喜歡的話,我再派人給您拿些。」
「我那兒有三百擔!
全是新絲!
只要您點頭,我這就給您運過來!」
原本的觀望變成了爭搶。
商戶們生怕自己落後一步,就被踢出了這個發財圈。
顧辭看著這一幕,心中暗笑,面上卻依舊保持著矜持。
「既然大家都有誠意,那就按規矩來。」
他拿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契約。
「貨要驗,價要談。
而且為了避開不必要的麻煩,這批貨,今晚就要裝船,走秘密水道出城!」
「沒問題!
都聽您的!」
商戶們此刻已經被利益沖昏了頭腦,哪裡還管什麼錦繡盟的禁令?
在他們看來,寧陽商會這麼財大氣粗,跟著他們混,才有肉吃!
當晚,成都府城外的野碼頭。
幾十艘烏篷船悄無聲息地靠岸。
一擔擔生絲被迅速裝船,蓋上油布。
顧辭站在岸邊,看著那滿載的船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批貨,終於到手了。
這不僅是生絲,這是寧陽的命,也是他給先生交上的第一份答卷。
「出發!」
隨著一聲低喝,船隊沒入夜色,順江而下,直奔那遙遠的江寧府而去。